《两仪》一枝知更鸟

6、第 6 章

　　尸首上闪着星星点点的光，连起来细看就能发现，是一条龙的图案。沉檀猜的不错，让死尸肉身没有腐烂的，确实是闵娑。但他也好奇，闵娑手段了得，为什么不直接替她报了仇，反而费劲巴力的让这样一个腿脚不便的人来找他。
　　沉檀站在半不远的位置观察了下尸体，一边看一边问“报官了吗？”
　　老妇还要骂，被沉檀阻止了，“先说正事，然后再骂。”
　　老妇冷静下来了，也不管地下都是泥水，一屁股坐了下来。
　　“前些天，有一帮人来我家告诉我我女儿死了，我不信，他们就带我来认了尸首，”她的音调越来越高，语速越来越快，沙哑的嗓音有些破音“他们说我女儿因为没爬上县令的床，自尽而亡，但是整个云州城的人都说，她死那日留了血书，她分明是被奸人所害！”
　　沉檀立在她身边，看着尸首伤痕若有所思，走了过去，用手指轻抬起她的下颌，仔细地观察脖子上的勒痕。红印向上，好像哪里不对。
　　“你女儿是被人勒死的。”还没来得及深入思索，这句话已经先从他口中蹦出。
　　几乎是瞬间，那老妇从地上“弹起”，瞪着双目，抖着声音问道“你说什么？”
　　沉檀垂眸，再次把视线落下，伸出食指一指，指尖随着红痕向上滑。
　　“如果是自尽而亡，那么她耳后的勒痕应该是向上而去，”沉檀侧身给方朔让出一块位置，“可是你看，”沉檀的手指还停留在那里，“她脖子上的红痕明显是向后去。”
　　这时候方朔也不骂了，腿也不瘸，晃着身子靠近，先是一把拍下了沉檀的手，从脏兮兮的口袋里拿出一个手帕替她擦了擦脸上的灰尘，然后就要去官府报官，动作可疑，沉檀却像是没看到，把他拦了下来。他伸出一只胳膊，挡在了方朔面前，“没用的。”
　　方朔瞪着眼睛，整张脸看着有些扭曲，布满皱纹的双手就要推沉檀，“你凭什么说没用？难不成你们是一伙的？”
　　这话说的有些过分了，旁边有几个偷听的也忍不住开口道“大婶，你怎么说话呢？人家可是要帮你的啊！”
　　“我呸！你们都是臭官府的人，你们都是害死，害死我，我女儿的凶手！”方朔挥着手就要扑向说话的那个人，那人一见她油盐不进，赶紧拍了拍同伴的肩膀，扔了手中的瓜子一溜烟地从后巷里跑了。
　　方朔怨气颇大，颤颤巍巍地推着木板车，愤懑地瞪了沉檀一眼，沉檀的目光还停留在女人的尸身上，他的手指微微蜷起，丝毫不在意方朔的眼神。
　　就在方朔推车走出没几步时，一只有力大手扣住了她的肩头。
　　沉檀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冰凉的冷意瞬间爬过方朔的后背，“她不是你妹妹吧。”
　　疑问句，但是语气充满肯定。
　　顷刻间，方朔一下子乱了阵脚，他强装镇定，自顾自地安慰道“只要我不承认，他不会拿我怎么办的。”他呼了口气，脚步不停，但沉檀的声音也不停。
　　“你是她的情人。”
　　？！！！！！！！
　　诡异的面孔骤然扭曲，从侧面看脸皮像是要掉下来，从一开始就压着的嗓子也有些压不住了，他掉头回来，从衣服内侧掏出一把匕首，撕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怒吼着向沉檀跑去“去死吧！”
　　“把他拿下！”
　　一声大喊从身后传来，随后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混杂着剑鞘磕在护甲上的响声。沉檀立在原地丝毫不动，直到匕首快要刺到他的双目，他才如梦初醒一般，闪身一躲，一把抓住了方朔的手腕，向反方向一拧，匕首脱手，骨骼发出“喀喀”的声音与方朔的惨叫混在一起。
　　咔嚓一声脆响，方朔的手腕竟被沉檀掰断，不等他有下一步动作，官兵已经分别按住他的两只胳膊，呵道“松手！”
　　另一波官兵也是按住了方朔，这一群人架着沉檀他们，把他们带到一个男人面前。
　　那男人骑在深棕色的骏马上，身上还穿着深紫色的官袍，也许是刚下朝的缘故，长翅帽还安静地戴在他的头上。
　　沉檀被压着面向他，那男人盯着他看了半晌，扬了下手中的马鞭，才高声道“走！”
　　直到被押进牢里，沉檀都未曾说过一句话，到是方朔一直挣扎着，“我是死者的哥哥！他打了我，你们抓我干什么？！”
　　他喊了一路，没有任何人搭理他，身侧的官兵保持着一张冰块脸，目视前方丝毫不为所动。方朔看真没人理他，再加上周围打量的目光，他也只能悻悻地闭上了嘴。虽然沉檀并未表示什么，但是他的心里却不像表面这样冷静。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什么才抓的我？”沉檀在内心思索着，“他们应该不会因为我打人就把我抓起来，难道是因为她？”
　　他还没有被扣上镣铐，还有一定活动的自由。他扭过头，低声询问道“为什么抓我？”
　　无人搭理。
　　沉檀并未泄气，又问了一遍“因为他妹妹的事？你们怀疑我是凶手？”
　　官兵的脸色终于发生了变化，他瞪了沉檀一眼，“例行公事，公子就别问了。”
　　十有八九就是因为此事了，沉檀想。
　　沉檀家的铺子离官府竟然很近，走了没多久就到了，他和方朔被关在距离较远的两间牢房里，一进去，阴暗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甚至还能听到老鼠啃食稻草垫的声音。
　　“你在这里老实呆着，别搞小动作。”随着锁落下的声音，沉檀彻底被关在了牢房里。
　　在回家的路上，颜渊心情不太好。因为这青楼女子方晓蝶一案，他被知州府找了数十次，话里话外都是劝他赶紧结案了事，每次颜渊都哼哼哈哈打马虎眼糊弄过去，借口找的多了，自然会引起疑心。
　　孙震仁坐在高位，颜渊身居下位，这是这个月第三次因为这事儿来找他了。颜渊心中有诸多不满，面色不显，拿着酒杯应和着孙震仁的话。
　　他从今年寺庙桃花开的旺盛说到某个同级官员的坏话，最后又扯到颜渊的婚配上，弯弯绕绕说了一堆，才终于引出正文。
　　“案子，该结了吧？”
　　此言一出，吴楠明显感觉到身旁的气温骤降，他低着头，悄悄地用余光扫了眼自家公子。果不其然，颜渊已经冷下脸，手中的酒杯被他随意一放，并不打算回答。
　　场面一时僵持，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走到颜渊身边，俯下身耳语几句，颜渊皱了皱眉，然后起身行礼，略有歉意道“孙大人，家中小妹突发高热，我先行一步。”
　　他起身，也不管孙震仁的脸色有多难看，带着人就离开了。他加快步伐，翻身上马，“驾！”了声便疾驰而去，和姐妹们在外赏花的颜子衿打了个喷嚏，周围几个同龄少女不约而同地望了过来，颜子衿用手帕捂住口鼻，刘优悠关切地走到她身旁，问了句“没事儿吧？“
　　颜子衿摇了摇头，弯了下唇“我没事，大家继续吧。”
　　马蹄声在空旷的后巷里听得格外真切，激起一地尘土，路过一家猪肉铺时，颜渊发现往常人群拥挤的地方，今天安静地有些不正常。他顺着狼藉的痕迹一点点靠近，最后听到了沉檀的一番话。
　　他心下愕然，和案子有关的事，他已经下令严禁外传，这个男人是怎么知道的？
　　虽然说，凭借痕迹判断死因很多人都能做到，但是，他是如何判断出面前头发花白的老妇是一个男子所扮？
　　颜渊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布衣男子不简单，不管他是不是凶手，这敏锐的洞察力或许可以为他所用。官府抓人是要出示文书的，但眼下他也找不到什么理由把他带走，只能随意扯出一个“寻衅滋事”罪把他们两个人都抓起来。
　　说是关在牢里，其实沉檀一进来就发现，这是某个府邸的地下室，被二次改装成了一个简易的牢房。他在狭小的空间里四处走动了一下，眼神不放过每一个角落，希望发现些不寻常的地方。
　　可是这里确实没有任何奇异的地方，所以沉檀没有发现任何特别之处。
　　就在这时，一开始押着他进来的那个官兵再次回到这里，从腰间拿出钥匙，打开了牢房。这次的语气明显客气了不少，“公子，这边请。”
　　上去的台阶很陡，只能容下沉檀的半只脚，他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屋顶的水不知道从哪里来，滴答滴答的声音回响在寂静的牢房里，官兵敲了敲头顶的木板——是有规律的敲击声。外面人接受到讯号以后掀开了木板，刺眼的阳光晃得沉檀闭了闭眼，险些踩空摔了下去。
　　穿过长长的回廊，府里的小厮带着他走到了最深处的一间屋——占地面积不小，窗户都在高处，且都安装在阴面。
　　小厮轻叩房门，男人的声音穿过门板传了出来，“进！”
　　小厮替他推开门，不再有多余的动作转身退下。沉檀抬脚迈过门槛，抬眼先是看到今天看到的紫衣男子，转而又看到了穿着墨绿色服饰的宋砚清。他的脸白里透着血色的红，整张脸在墨绿的映衬下更加白皙，像是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一样，指尖摆弄的那枚黑棋也变得老实本分，安静地被他玩弄。
　　茶是新沏好的，还冒着热气，他的脸隐藏在雾气中，宋砚清的目光还在桌上的棋盘上，听到门推开的声音，他扭头看过去。然后笑了笑，语气带着笑意。
　　“好巧啊，猪肉小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