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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赵恒脸上全然没有丧子之痛以及愤怒,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咧着嘴,笑的怪异。
      他看着宋沧澜,拍了拍他的肩膀,耳语了几句后,宋沧澜瞬间汗毛耸立,仓促跪了下来,不敢抬眼。
      他说的是。
      “我饶你儿不死,但杀人偿命,我要剥他一身功名利禄,降你爵位三级,十年内不得返京。”
      认是宋砚清最后的退路,也是宋家最后的退路。
      不需要他开口为自己辩解,因为这一切的结局早已是命中注定。宋砚清少时心高气傲,以为自己聪慧,尚有可与命运一博之力,曾经他活不过18岁的预言早就被他亲手打破,现在看来,只不过是这份惩罚来的来迟些,才让他警醒。
      所谓“聪颖”,也不过是旁人的玩笑话,他从未看透过任何事物的本质。
      在侍卫们押走宋砚清之前,宋砚清突然停在了赵恒面前,一动不动。
      衣袍下的扇子不知何时,被什么妖术所操控,竟然将赵宣胸口上的那把匕首替换了下来,直插在他左胸上。而自己手上是那把鲜血淋漓的铁剑。
      他说。
      “太子不是我杀的。”
      赵恒看他,笑的讽刺,满不在乎,和之前宋砚清所见到的那些样子截然相反。
      他说。
      “那又如何?”
      宛如晴天霹雳,宋砚清再也说不出话,仍不死心,哑着嗓子道。
      “赵宣,不是我杀的。”
      赵恒收起笑容,是一副前所未有的,狰狞的表情。
      “太子,是你杀的。”
      十一月,外面落了雪。外面人声鼎沸,雾气蒙蒙,无人知晓这一间小小的酒楼里发生了何等大事。他策马而来,乘马而去,扬起地面薄雪,一路到了郊外,宋家别院。宋砚清身上单薄的布料早就被冷风打透,寒气从骨缝渗入全身,整个人被冻的颤抖。
      空旷寂寥的城郊,空无一人布满灰尘的祠堂,只有零星几柱断了的香火。踩过已经积成一层的雪地,只留下几串脚印,宋砚清被带到这里,带到堂前。雪还在下,也刮起了风,黄舜匆匆赶来,手上还带着披风,站在他身旁。
      宋砚清握了握拳,活动了一下已经被冻僵的手指,抬起眼,睫毛上结了一串小冰晶,折射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下意识的眨了眨眼,在眼底留下一片冰凉。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去表达他现在的情绪,悲?愤?怨?
      或许都不是,宋砚清头脑一片空白,似乎丧失了思考一切的动力,只是把目光停留在祠堂上方偌大的牌匾上,长长舒了口气,而后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脊背半分为动。
      宋沧澜此人最在乎的不是妻儿,是他自己,是宋家的荣耀。宋家祖上四代皆入朝为官,辅佐五任皇帝,宋砚清杀了储君,做了有辱门楣的事,在宋沧澜眼里,他就算是死,似乎也无法洗清他的罪孽。
      既然洗不清,那就来赎罪吧。
      宋沧澜将他关在此处,每日在祠堂前跪满三个时辰,跪足七日后,再派人将他送去云州自生自灭。十一月,正是京城冷的时候,加之宋砚清本身身体弱,这一番折腾下来,离死似乎也不远了。
      第一日,是个雪后晴天。这种天,却又是最冷的。雪已经开化了,沾湿了他的衣袍。三个时辰过后,他已经站不起来了,只能被人搀扶着,一步一步的移回去。宋砚清吃力的坐下,颤抖着用手撩起来衣服下摆,膝盖已然肿大并泛着青紫,触目惊心。是那个曾经他见过的哑巴侍女,站在他身边,递来了一瓶药膏到他手上。宋砚清接过来,握在掌心,冰凉的瓶身和他掌心的温度相比,竟然也算的热。那哑巴侍女看他不动,以为他是不会涂药,打着手语要帮他,后来想到他可能看不懂,便要上手拿回来。
      宋砚清抬手止住了她的动作,另一只手捂住嘴咳嗽了好几声,半天后才缓了过来。
      “不必了。”
      说完这一句后,宋砚清说自己要休息了,屏退了屋里零散几个下人后,简单的洗漱了一下,躺了下去。他用被裹住了全身,连屋里的炭火也还烧着,却怎么都感不到暖意,膝盖上的阵阵痛意也刺激着他的神经,把他的困意全都赶跑。过了很久,宋砚清突然觉得眼皮沉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接连几日,他都是这样度过的。
      膝盖上的伤更加严重,到第四日的时候,他几乎彻底走不了路,每走一步都宛如在刀尖上行走。第五日,这天是阴天,一早醒来,宋砚清感觉浑身如火烧一般烫,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和脖颈,确认自己是发烧了。即便如此,他也不打算停下来,而是强撑病体,再一次走了出去。
      雪花穿过厚厚的云层,倾洒而下。
      他跪在那里,浑身上下的每一寸筋骨,每一块血肉都被冻僵,眼前的视线开始出现重影,变得越来越模糊。突然,时空寂静,满天雪花被定格在空中。而他的面前出现一阵微不可听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直到那抹熟悉的玄色再次闯入宋砚清的视线。
      那人的身躯依旧半透明,因为是鬼,走来的每一步在雪里都未留下任何痕迹。他站立在宋砚清的面前,一声不吱。
      啪,一声响指,时间重新流动,宋砚清脆弱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碎了一地,向一旁倒去。眼前一片黑暗,但预想当中的疼痛没有传来。他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离开了地面,被人打横抱起。宋砚清的头靠在他的怀里,死一样的安静,没有心跳声。寒冷,痛苦,在此刻全都消失不见,抽离他的身躯,烟消云散。
      男鬼抱着他,穿过漫长的回廊,踩过一地细雪,留下一片荧光。
      他以一种极为珍重小心的姿态,将宋砚清放在床榻上。宋砚清发了高烧,面色苍白嘴唇已经开始发紫,他叹了口气,将手指抵在他的脉搏处,为他输送灵力。
      在意识的世界里,宋砚清以一种灵魂的姿态再一次站在了男鬼的面前。脚底一片波光粼粼,倒映着他们两个身影。
      他看不到那个鬼的眼睛,也碰不到他的实体。
      “你为什么要救我?”宋砚清问,一人一鬼只有一面之缘,他想不懂什么能让这个鬼为他做这些。“你是要为自己申冤吗?”宋砚清见他不说话,把自己的想法问了出来。
      “如果是的话,那抱歉,”男鬼依然沉默,宋砚清抿了抿唇,继续说,“我现在已经不配为别人申冤了。”
      直到他说完这句话后,男鬼终于动了。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他就到了宋砚清面前。在这里,他的声音仍比宋砚清的声音更加空旷低沉,开口时,宋砚清好像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股悲伤。
      他问。
      “你对我,不熟悉吗?”
      宋砚清一脸茫然,看着他,答道。
      “抱歉,我好像,不熟悉。”
      男鬼不说话了,因为只有半张脸,宋砚清真的无法确定他现在的表情和感情。只见他抬起右手,再次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嗖的一下,两个人所处的环境骤然改变。是一个湖边小屋。他推开陈旧的木门,带着宋砚清走了进去。屋内的一切远不像外表那样破败,里面的每一件物品都一尘不染,似乎被人精心呵护着。
      最让宋砚清感到震惊的,应该是屋内的陈设。几乎与他自己房间是一样的。
      床榻边的烛台要离床三尺远,砚台要放在书桌的左上角,透过窗,便是咫尺远近的一棵梅花树。
      “这里,会感到熟悉吗?”
      他又问。
      “像我自己的房间。”
      宋砚清如实答道。
      他笑了笑,嘴角露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向前走了几步,拉进了和宋砚清的距离。紧接着他将自己的手,搭在了宋砚清的脖颈上。
      宋砚清:“!”
      此刻,那飘渺的虚无在此时化为现实,触碰到了他的身躯。没有宋砚清想象中的冰凉,只有出人意料的滚烫。他低下头,和宋砚清额头相抵,宋砚清面对他的动作,浑身僵直,不敢动,只能任凭他靠近。
      两个“人”之间,只听宋砚清短促的呼吸声,宋砚清感受到,男鬼的目光好像通过那片模糊停留在他的脸上,半晌,他开口。
      “你知道为什么,你能来到这里吗?”
      宋砚清摇了摇头,旋即意识到他看不见,又说道。
      “不知道。”
      男鬼脸上的笑意似乎加深了,却透露着隐隐约约的哀伤。
      “因为你一心求死,所以我才能轻而易举的把你带到这里来。”
      话语间,他的声音仿佛飘的更远了。宋砚清看着他,从他的脚底开始,无数星星点点的亮光逐渐飘走,而他的脸,逐渐明晰起来。
      在雪、雾、云交织而成的幻境中,他离宋砚清越来越远,卷起水中淡淡涟漪,隐去了这片桃花源里所有的色彩。
      他的双眸逐渐清明,阳光撕裂云层潵进他的眼底,照亮了他的双眸,让宋砚清看清了他的双眼,看清了他深邃眼眸深处自己的那渺小的身影。
      “你忘了,没关系。”
      他的声音无法再聚拢,向四面八方散开,充斥在宋砚清的脑海里。宋砚清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身体却下意识的去抓他将要消散的双手。
      “你说什么?你为什么会突然开始消散?”
      他没有回应,自顾自的说着。
      “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告诉我,既已脱离苦海,不如为了自己好好活着。”
      “如今……”说到这,他顿了顿,看向宋砚清的眼神反倒多了几分释然。
      “你就当作是第一次见到我,而我把这句话还给你。”
      “好好活下去。”
      “我想要,再见你一次,你愿意好好活着,等我去见你吗?”
      风破窗而出,将他残破的身体訇然吹散,如同漫天缤纷,纷纷扬扬,带走了宋砚清的满身狼藉和一室破碎,宋砚清挣扎着下地,发现膝盖和身体上的疼痛早已消失,他伸着手,追着一点一点变透明的,与天光融为一体的斑点,冲出了室外。
      “我愿意……”
      “我愿意啊……!!”
      宋砚清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一声接一声的喊着,却怎么也遏制不住脑海中的记忆急剧消失。
      直到那些碎片越飞越远,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中时,宋砚清终于停了下来。
      眼眶涌出的热泪烫了他一个激灵,宋砚清呆愣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一手捂住心口,另一只手颤抖着,轻轻摸向眼角,只摸到一手湿润。为什么哭了,他想,这真是太奇怪了。
      明明内心毫无感情,明明是毫不相干的一个孤魂野鬼,为什么会为他流泪。
      在他出神时,掉队的一抹光点悄悄被风吹了过来,轻轻落在宋砚清掌心,变成了一块还带有余温的玉佩。
      不起眼的角落里,歪歪扭扭地刻着宋砚清的名。
      璟。
      如同他的名一样,那块玉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宋砚清将他紧紧握在手中,有关这一天的记忆却逐渐变得空白,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口腔里充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也不曾松开嘴。
      “不可以忘的,不可以……”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痛苦,崩溃,最后到茫然。
      他还是忘记了。
      那张脸,和那个声音。就这样在他的脑海里凭空消失。但是那块玉佩他带在身上,这些年来一直没有摘下来。
      只是因为有一个声音在心里告诉他。
      不要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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