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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自那天起,宋砚清就被“囚禁”起来了。他断绝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每天除了来给他送饭的侍女以外,他再也见不到任何一个活人。
      “发生什么了?”宋砚清已经被这片死寂折磨的消瘦了一大圈,在第三天午饭时,他再也无法忍受,拦住了侍女的去路,挡在她身前。
      “啊啊啊……”那小女孩张了张嘴,也只是发出模糊的几个音节,宋砚清看了过去,只见她口腔内部空荡荡,舌头已经不见了。
      他顿时泄了气,靠在一边,只不过在侍女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宋砚清的手悄悄地动了一下。几乎是瞬间,悄无声息的抽走了她发髻间的一只簪子,藏进了袖子中。直到房门被彻底关闭,在听到那一声落锁的声音后,宋砚清立即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拿着那只铁簪对着后窗上已经生锈的锁狠狠一戳!
      一下,两下……原本看起来坚不可摧的一把锁,被宋砚清几个用力戳的岌岌可危,他的指尖也都被蹭上灰尘和锈迹,宋砚清把锁握在手中,向后使劲一扯,“哗啦”一声,锁链应声而断。他放轻动作,将支离破损的铁锁放在一旁,卷起袖子,尽可能轻的把后窗推开了。宋砚清双手攀上窗框,一个翻身,轻而易举的就从这间屋子翻了出来。这个时候他不得不感谢方怀玉了——以前读书时,他总带着宋砚清翻墙出去玩。
      后窗无人看管,他就贴着墙,疾步跑向院子的一个角落。在宋府,宋砚清有一个私人的院子,也就是这里。这块土地上的每个细节都深深刻在宋砚清的脑海里,早些年,他挖了一个秘密通道,没想到在此刻居然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这一路走的过于顺利,一直到他走出宋府很远,才敢大口喘气。而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外面变天了。
      宋砚清走在大街上,只觉得今日说书的人比往常都要多,但是内容全都大差不差,只讲了两件事。
      一件是说,皇帝突发恶疾,有传言道活不过冬至。
      另一件是说,临安寺的方丈四日前突然在郊外自尽,是因为那里的僧人受他指使接受人间香火但不行仁义之事,被人揭穿后,无颜面对世人,才选择了自裁这一事。而揭穿之人不是他人,正是宋砚清自己。
      “疯了,真是疯了……”宋砚清终于明白,这件事原来比他预想要复杂的多得多,而此刻,他彻底茫然。那夜他敢确保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也从未说过那些话,那么这些风言风语又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宋砚清扭头向着后街的方向跑去,脑海中嘈杂的思绪推着他向前跑,试图借此将那些流言远远甩在脑后。
      还有赵宣那天莫名其妙说的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不过不用他去问了,因为他一转弯,就和赵宣撞了个正着。
      赵宣不发一言,脸色可以说的上是差到极致,见到他是面上露出几丝震惊。
      “你怎么在这儿?”
      “这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赵宣没有理会宋砚清的话,带着他可以说是急迫的进了宫面见皇帝。高堂上的人短短几月已苍老许多,但精气神看着还是挺好的。
      赵恒沙哑的声音从一片珠帘中传来出来,宋砚清听后,不知为何,竟有种异样的感觉。没有任何正式的流程,甚至整个大殿内只有他们三个人— 一个普通男人,和两个象征着无上皇权的,世间最高贵的两个男人。此刻他们三人的位置,竟然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布局。
      皇帝面向北,他和赵宣分别站于东西两侧。赵恒开口,像是唠家常一样随意地问道。
      “调你到刑部来。与宣儿做个伴,可好?”
      宋砚清低垂着的头半分未动,整个人浑身一僵,他极力稳住自己有些颤抖的嗓音,恭敬地答道。
      “回陛下,臣出任梁洲通判已两年有余……”
      “你同意就好。”
      宋砚清:??!!
      赵恒完全忽视了宋砚清的话,只是自顾自的说。他说完每句话,都要大喘气缓好久。
      “你父亲和我提过几次,不想让你离家太远,所以我自作主张把你调任回京,你看如何?”
      “……”宋砚清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他父亲?什么时候的事?
      猛然间,他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去年那个寒冷的冬夜,他站在宋沧澜那张梨花木制的书桌前,手上是那张已经被他暗自摩挲很多次的那张薄纸,宋砚清带着忐忑,渴望从父亲那里得到一些指点。但是都没有。
      至今他仍记得宋沧澜脸上露出的那抹不屑时如何一点一点敲碎自己的心里防线。原来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吗?
      或许是宋砚清沉默的时间过长,上位的人不耐烦的清了清嗓,一下子惊醒了他,如果细看,会发现他的身子正不自觉的在颤抖。宋砚清一点一点折下他的双膝,向前跪拜,语调激昂,仿佛对他来说这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他抖着唇,开口道。
      “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临走前,他才终于注意到不知何时,大殿的角落里多出几个人,他们走路悄无声息,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调任的事便一锤定音,因为宋砚清走的仓促,手上还有许多未处理完的公文,赵恒大手一挥,直接将这些文书交由钱羽处理,让他安心呆在京城办事。
      宋砚清拖着疲惫的身躯,失魂落魄的沿着街巷慢慢踱步回去。他婉拒了赵宣想要遣马车送他回去的建议,一个人吹着还带着凉气的晚风,再一次回到了那个熟悉的湖畔。
      算上这次,是他第三次来到这里。每一次心境都大有不同。
      第一次,带着未经世事的肆意轻狂,发誓要做出一番成就。
      第二次,受挫归乡,重振旗鼓探寻新法,最终民生问题在一年之中被处理大半。百姓虽然谈不上吃的好,穿的贵,但也可以说得上吃饱穿暖。
      第三次,好不容易有些起色的事业被扼杀在摇篮里。上任刑部,按理说他算升职,心里应该雀跃才对。但是望着寂寥的夜空,他心底的某一块地方也空缺了出来。隔岸相望,一月之间天翻地覆。
      赵恒不给他过多怀念伤感的时间,下旨后第三日,他正式开工。带着刑部侍郎的名号,穿着纯色又不失庄重的官服,坐在案几前,面前已经摞起来一座小山。都是些陈年旧案,毕竟没人会指望着这个看起来毫无阅历的年轻去处理什么新鲜大案。
      前一天,宋砚清凭着记忆,写了好几页信纸派人给钱羽和颜渊分别送了过去。给钱羽的是他尚未处理完的那些公文,给颜渊的是有关方怀玉的事情。
      方怀玉不知怎么偷溜进宋府,趁着夜色,他仿佛一夜之间褪去脸上的稚嫩变得成熟起来,他看着宋砚清,先是塞进他手上里一张纸,压着嗓音说。
      “这个是你常吃的方子,我根据你身体的变化调整了一下。”
      “还有,”他说着停了停,眨着眼睛,似乎还带着泪花,“我要去云州了。”
      宋砚清知道他决定离开的缘由,只是点了点头,拍拍方怀玉的肩头,嘱咐道。
      “你在那边有任何事,记得先找颜渊。实在不行,就来找我。”
      “好,”方怀玉重重的点了点头,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挤出脸颊上的一个小梨涡,“那我走了。”
      他牵着马,一个人,在霜重扰人视线的夜色里,慢慢消失在了宋砚清的视线里。
      此后,宋砚清开启了真正意义上的“按部就班”的生活。每日就是两点一线,不过有一点不同的就是,他处理案件的能力格外突出,只不过是从卷轴中看了些案件,紧接着就带着人把通缉了月余的犯人抓捕归案。
      时过境迁,到了第四年。
      一如往常,他换了衣服回到了宋府,却见到黄舜急匆匆地向他跑来。
      “公子!您可算回来了!”黄舜面色惊慌,气喘吁吁,寒冬腊月,竟然急出一头汗,撑着膝盖,一只手拿着张纸,给他递了过去。宋砚清接过来,待看清上面的内容后瞬间瞪大双目,他立刻呵道“牵马来!”
      下人们立刻把他的马从马厩里牵了出来,宋砚清掀起衣摆翻身上马,“驾”了一声后疾驰而去。
      寒风吹透他的灰色大氅,攥着缰绳的十指被懂得通过红,宋砚清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不出一盏茶的时间,宋砚清赶到了“信”上所写的地方——不是其他地方,正是整个京城最大的酒楼,玉华阁。
      他里面穿着淡蓝色常服,头上插着根玉簪,发尾随着他的动作一起摆动。他几乎是屏气推开了三楼的木门,然后被眼前一幕惊住。
      太子赵宣,身边美人缠身,面前更是美酒佳肴摆了一桌,面色通红,酒瓶东倒西歪扔了一地,可见他已经喝多了。见到宋砚清进来,赵宣还依依不舍的在美人脸上留下一抹香吻,轻拍她们的肩,大舌头道“你们都出去吧!”
      此情此景,若是被传出一里之外,不出今日,赵宣的太子之位就到头了。
      劝诫的话还没说出口,赵宣一改醉醺醺的模样,“嘘”一声,对着宋砚清招了招手。
      宋砚清站在原地未动,对他的行为表示出来一个臣子该有的反应。
      “殿下,您这样做不合礼数。”
      “……”赵宣坐在原地,盯着宋砚清严肃冰冷的那张脸不知道想什么,突然笑了出来。
      “做了又如何?”赵宣问,“礼数又是什么?这个世上有几个人守着那狗屁礼数?!”
      啪,茶杯被他重重摔在地上,碎片飞得到处都是。宋砚清没想到他突然爆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而后立即前进几步道“殿下慎言!”
      赵宣猛地抬头,眼底闪过转瞬即逝的猩红,宋砚清并未发现。只见赵宣有些吃力的撑着地板,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几步,捂着小腹,拖着身子一点一点靠近了宋砚清。
      “宋砚清,你对我是否忠心?”
      宋砚清瞬间跪在地上,叩首语气诚恳道“臣对殿下忠心耿耿。”
      “此言当真?”
      “不敢有半句虚言!”
      赵宣说完后,长长呼出一口气,试图用轻松的语调去压制住身体的颤抖,他说,“起来吧。”
      宋砚清这才慢慢起身,刚才跪的太急,没有注意脚下的地方,被茶杯的碎片划破了膝盖,已经隐隐渗出了血迹。
      他和赵宣一步之遥,赵宣似乎有话要说,可话到嘴边却欲言又止,如此反复几次后,他闭了闭眼,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般,几乎面如死灰,“唰”的一声,从袖口里抽出一把短刃,没有任何犹豫的架在了他自己的脖颈上。
      宋砚清:!!!
      几乎是瞬间,宋砚清大步上前一把钳制住赵宣那只威胁他生命的左手,试图从他手中抢下凶器。今日的赵宣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巨大的力气,任凭宋砚清如何用劲,那只手却仍是稳稳的,丝毫未动。
      “殿下,你莫要做傻事!快把刀放下来!”
      赵宣不理会他,眉眼间染上血红,他笑了笑,语气哀怨,似对命运的妥协,又似对解脱的释然。
      他说。
      “天下无我,四海依旧。”
      “四海失我父,倾覆弹指间。”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眼角笑出泪花。
      恍惚时,赵宣好像回到了少时在老师身旁读书时的时光,老师读一句,他跟着说一句。
      “吾愿以我之命,换盛世太平。”
      话毕,他看着宋砚清,眼神麻木,脸色煞白,字字呢喃道,“只不过,我对不住你。”
      还不等宋砚清反应过来,赵宣趁着宋砚清那只手还在刀柄上未松开,抬起右手按住宋砚清的手腕——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宋砚清的力量在面对他时,就如同蝼蚁一般毫无还手之力,他眼睁睁看着赵宣按住他的手腕,狠狠向前一刺!
      血花飞溅,将他的衣衫都染红。
      赵宣捂着脖颈,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而那把凶器,还在他的脖颈里。
      一切就如同设计好了一般,按下开关键以后一切事情都紧随其后的涌了上来。
      “嘭”的一声,房门被人重重推开。宋砚清僵直脊背,保持着刚才状态,一寸一寸地扭过头,缓慢又僵硬地抬起了头,和站在他面前的赵恒对上了视线。那一瞬间,他几乎不可相信自己的眼睛,身旁的尸体刹那间干瘪了下去,而面前白发苍苍的男人,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褪去了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细纹。
      赵恒站在他面前,旁边是宋沧澜。
      还不等赵恒开口,宋沧澜见此情景先是震惊,紧随其后的就是暴怒!他两步走上前,高高扬起手臂,“啪”的一声巨响,狠狠地将宋砚清的脸打到一边去,那半张脸瞬间高高肿起,留下一个可怖的掌印。
      这一巴掌落下,宋砚清瞬间短暂失聪,耳边阵阵翁鸣,身体失去平衡,跟着宋沧澜一同跪了下来。
      宋沧澜应该是在说话吧,宋砚清想。
      可他自己现在却是说不出,也看不清了。
      他抱着一种审视,惊骇的心理,抬头直视赵恒。
      赵恒却显得格外平静,甚至还能笑出声来。
      他说。
      “无妨。”
      “早要换了。”
      短短六个字,如同一盆冷水一样浇透了宋砚清,浇醒了宋砚清。
      他早该料到的,这是一个巨大的圈套。早在宋砚清收到那封信开始,他就彻底踏进深渊,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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