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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第三年,春。
      在等待回信无果以后,宋砚清就“熄了火”,开始另辟蹊径。比如偷偷地将纳税的份额降低,这样不仅可以减轻百姓负担,也可以在维持原有缴税次数的基础上,保证总量。他一如既往的处理手头上的工作,闲暇之余,同僚邀他出去踏青喝茶,他便提着从江南运来的上好茶叶和酒楼的招牌糕点,欣然赴约,打理复杂的人际关系。
      和他一起被派到梁洲的这一批人里,钱羽和宋砚清的关系最好,钱羽也是第一个在宋砚清提出革新时选择站在他身边的人,也是自始至终支持宋砚清决定的人。这次踏青,他们二人约好一同前往。路途遥远,大概需要一天半的时间才能到达临安寺,宋砚清忙了一年多,平常休沐日他一般呆在自己的府中——离通判府有一柱香车程的一间小院。与他刚来时住的宅子相比,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院子虽不大,但也被宋砚清打理的井井有条。
      苏桉是前年宋莳雁安排在宋砚清身边的侍女,年纪不大,但好在办事灵活,说话也讨喜,一些简单的差事,宋砚清也渐渐的交由她去办,但是他搬家这件事,苏桉却不懂。毕竟是个只有14岁的少女,就算人际往来处理的再好,终究有些事情是超出她的理解范围内的。
      因此每当她问宋砚清,或者是黄舜时,他们都会一笑带过,然后高深莫测的告诉她。
      “等你长大就懂了。”
      宋砚清坐在马车上,小口啜饮着刚泡好的热茶,钱羽掀开车帘,卷来一阵冷气。虽然已经过了立春,但是天气还没有回暖,宋砚清给对面人也倒了杯热茶,钱羽拿着茶杯暖手,然后呼气将杯上的热气的吹走,最后一饮而尽。
      “清香甘甜,真是好茶!”钱羽一手拿着茶杯,嘴里细细的品味,不禁感叹道。“宋兄,这是什么茶?”
      宋砚清又给他添了一杯,手上拿着茶壶,水流声汩汩,答道:“龙井。”
      “原来这就是龙井啊。”钱家并非小门小户,但这个钱羽却是个性格顽劣的公子。平日最大爱好就是品尝各种美酒,从西北烈酒,再到江南花雕酒,在他面前摆出一列,让他分类,钱羽绝对不含糊。但你要是摆出各种好茶,只怕是让他喝个精光,也品不出任何差别。
      既然是难得的出游,自然不会讨论公事,两个人也闲聊下家常,一讨论到这种事,钱羽就有一肚子话要说,先是简单用他父亲的几个私生子铺垫了一下,而后又谈到了些官场秘闻。
      钱羽一脸神秘,即使是在车厢,即使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也还是先小心翼翼地四周环视了一下,然后低声道。
      “传闻,太子早些年有个伴读。出身贫苦,但学识广博,在二十年前的科举中,皇帝曾当场直言,他的策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宋砚清一听是皇家秘事,内心多有顾虑,刚想要出言打断,钱羽看穿了他的担忧,无所谓道“没事儿,天高皇帝远。再说了,只要宋兄您不说,咱们今日的话绝对不会传出去。”
      听钱羽这样说,宋砚清也不好再说什么,最后只能抱着好奇心继续听了下去。
      “大家都猜,这状元皇帝最后会如何安排,但宋兄您猜,最后怎么着了?”
      宋砚清没听说过,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他被皇帝送去给当今太子作伴读了!”
      “!”宋砚清心下一惊,二十年前,赵恒还只是皇子,就算是皇子伴读,一般也是挑选王公大臣家与皇子年龄相仿的孩童送进宫去。让状元给皇子当伴读,如果说折辱有些夸张,那小题大做就是真真切切得贴合了当时的情况。
      “那人脾气也好,就也这样老老实实去了。”
      “太子读了他的文章,发现他的语言与他的外表格外反差。据说,那状元郎生着一张雌雄莫辨的脸,来到东宫的第一天,17岁的太子就对他一见钟情了。”
      “状元郎得知此事后惶恐不安,这件事甚至还传到了皇帝耳中。皇上龙颜大怒,为了息事宁人,状元郎年纪轻轻的,一把匕首割开喉咙,就这样惨死在城外老家中。”
      说到这里,钱羽又突然停住,然后语气森然。
      “你猜,他的尸首如何处置了?”
      马车停了,他们应该是到了歇脚的驿站,钱羽将车窗推开一个缝隙,那一朵艳丽的桃花就这样挤了进来。
      “他们说,那状元郎的尸首,就被埋在科考院正中央的那棵梅花树下。”
      钱羽的手不自觉地摸上那朵娇嫩的鲜花,忽的手上一个用力将它扯了下来紧紧攥在掌心里,因为过度用力,他的身体还微微颤抖。
      “因为有了饲料滋养,那里的花开的越来好,甚至吸引不少人,宁愿花千金也想进去看一眼。”
      从这时候起,宋砚清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想劝钱羽冷静些,还不等他开口,钱羽自觉失态,仓惶地松开手,然后拱手道了一句“抱歉,宋兄。”
      宋砚清只是摇了摇头,这时候车外传来一阵喧闹声,他们二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下了车去查看情况。
      只见一个少年的背影跪在地上,他前面躺着一个人,周遭乌泱泱的围了一群人,宋砚清穿过人群,走到前面,发现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方怀玉!
      “怀玉?”在这里遇见友人,宋砚清简直是又惊又喜,只看面前的背影,在听到宋砚清的声音是猛地一抖,然后哆嗦着回过头来,露出一张哭的梨花带雨的小脸,几乎是哭喊着发出声音。
      “砚清哥,帮我!”说完这一句后,方怀玉两眼一翻,晕死过去。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宋砚清二话不说直接将方怀玉打横抱起,三步并作两步跑进了驿站,又派人去找大夫顺便了解情况。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方怀玉面前那团血肉模糊的,居然是个人!四肢都被人砍下,眼球凸起,口鼻流血,叫一个惨不忍睹。
      将方怀玉放在客房里,宋砚清刚一松手,方怀玉突然敏感的睁开双眼,甚至头脑还不清醒,下意识的就将眼前人狠狠向后一推,挣扎着向外跑去。
      宋砚清被他推了一个趔趄,后背磕在窗角上瞬间红了一片,顾不得背后火辣辣的疼,抬腿就追了上去。方怀玉刚推开门,就一头撞进了钱羽怀里。
      “钱羽,按住他!”
      钱羽还没搞清状况,被宋砚清一嗓子喊住,手上下意识的就把方怀玉圈住,让他动弹不得。宋砚清双手把住方怀玉的肩头,语气轻柔,像兄长安抚幼弟一样,将他从混沌中唤醒。
      “怀玉?你看看,是我,宋砚清。”
      方怀玉不挣扎了,盯着宋砚清眨了眨眼,宋砚清和他对视着,走重复一遍道,“是我,宋砚清。”
      方怀玉彻底不动了,然后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滚落下来,扑通一声浑身发软倒了下来。宋砚清扶着他躺下,倒了杯温水递了过去。关切道“发生什么事了?”
      14岁的方怀玉抽泣着,话说的也断断续续,“有人杀了我师傅!”
      宋砚清瞪大双眼,猛地起身,不可置信地跑到窗边探头向外看去,只见一群官兵将地上的尸体盖上白布抬起,只留满地狼藉。
      “那是,无忧师傅?”方怀玉的师傅宋砚清认得,小时候在临安寺附近,宋砚清和颜渊总能碰到他们。方怀玉是个孤儿,从小被寺庙里的和尚养大,后来再大点,无忧师傅就带着方怀玉四处游走,行医卜卦以此谋生。对于方怀玉来说,那就是他的再生父母,宋砚清见到那样惨状都心生不忍,更别说他了。
      宋砚清只能拍了拍他的背,语气沉重道一句“节哀。”
      方怀玉死死咬着下唇,浑身都在发抖,红着眼,看着宋砚清,伸出手紧紧抓住宋砚清的右手,几近乞求道“宋兄,有人害了我师傅,有人害了他!!”
      “你帮帮我!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他哽咽着,尾音被抽泣掩盖过,低着头,拉住他的救命稻草怎么也不松开。
      宋砚清垂眸,把视线落在被方怀玉眼泪打湿的那一片潮湿上,缓慢又僵硬地抬起手,深深的吐出一口气,然后说。
      “好。”
      方怀玉哭过以后就沉沉睡下了,钱羽站在宋砚清身旁问他。
      “接下来怎么办?”
      宋砚清闭了闭眼说,沉声道“事有因果,这里还属于梁洲地界,我多少还是能管一些的。”
      这里不少人都认识无忧和方怀玉二人,他们都对无忧师傅印象很好,发生这种事,已经有不少人吵着要报官,他们的行程,估计也继续不了了。沈知州来找宋砚清时,臭着一张脸,面色不虞。
      不等宋砚清开口,沈知州直言道。
      “此事你莫要管,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
      “这如何使得?”宋砚清震惊道,“这是一条人命,一桩命案,如何不管?怎么给死者和百姓一个交代?”
      嘭!沈知州拍案而起,指着他怒道“你别把自己看的太重了,这件事不是你能管的,对外宣称仇杀即可结案,否则……”他顿了顿,威胁道“你这官位,也坐不了几天了”撂下一句狠话后,沈知州摔门而去,只留宋砚清一人失魂落魄。他攥着茶杯,然后重重摔在地上,瓷杯瞬间四分五裂,宋砚清跌坐回原位,双手拄着额头,大口喘着粗气。
      又是不能做,又是不可以做。他低头看去,手背被碎片划出一条细长的口子,还渗着血珠。宋砚清简单用清水冲一下后,吹灭了烛火,脑海里乱成一团,闭着眼,慢慢睡去。
      次日清晨,他的房门就拍了个震天响,宋砚清揉着眼,推开门发现是和他同行的人,他们都低着声音,催他快点收拾,要赶路了。宋砚清点了点头,承诺自己很快收拾完以后,他们几个就先走了。宋砚清换好衣服,先去了一趟隔壁,看了看方怀玉。方怀玉睡得似乎不安稳,眉头紧蹙。宋砚清站在他床头,像承诺一般,对着他说。
      “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这天下午,他们成功抵达临安寺,寺里的几个方丈站在门前迎接他们。宋砚清跟在最后,和他们都隔着一段距离,他悄悄地打量周围,无意间和一个小和尚对上视线,宋砚清礼貌地笑了笑。谁知道那个小和尚居然露出一个见鬼似的表情,瞪着眼睛,拿着扫帚的手也不动了,想要尖叫却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扭头跑了。
      宋砚清的微笑僵在嘴边,一时间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被这反应弄的云里雾里,摸了摸嘴角心想,笑一下有这么恐怖吗。
      他们都被带去沐浴焚香,这次宋砚清是第一个出来的,他被方丈带到寺庙内,方丈双手合十,先是叹了口气,然后苍老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着。
      “施主,可是想为无忧讨回公道。”
      “!”宋砚清闻言怔住,随后急切道“您如何知道的?”
      老方丈又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宋砚清身后的佛祖,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后,告诉他晚上在此处见面后,便转身离开。
      他说,
      “天命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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