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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第一年,秋。
      距离科考已经过去了近六个月,宋砚清已在梁洲就职两月有余。初来乍到时,他对于当地的某些风俗习惯还是不太能适应,但本着“我是外来户,我总能适应过来”的想法,宋砚清也在努力的去了解,认可,慢慢适应。
      通判府上的一些官员,起初对于这个看起来就很弱不禁风的富家公子没什么好印象。他们想反正宋家家大业大,买个官职对于他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即便他头顶状元郎的名号。毕竟被宋砚清顶走的那位,就是个走后门进来的公子哥,据说还是个探花,但进来以后整日无所事事,公务乱七八糟的积累一堆后才想着处理,粮仓不够数,那就直接去抢,惹得民间怨声一片,谁见到通判府的官员都能吐上几口唾沫。他们也犯愁,头发大把大把的掉,谁知道人家毫不在意,还照着以往的模式去办。终于在那位任职三年后,梁洲的通判终于换人了。
      在烂也不能像那个人一样烂了吧,那些官员自我安慰到。但当他们听说新来的这位不仅是状元,还是富家子弟时,重燃起的希望的小火苗,瞬间被吹灭一半。
      因此在这些官员眼里,宋砚清和那个人没什么差别。这也就导致了,宋砚清上任第一天,整个通判府内还一幅毫无生气的模样。每个人都在忙,漫无目的的忙。
      宋砚清穿着官袍,仿佛一夜之间就变得成熟,将少年的身形衬的更加挺拔修长,黄舜,裘照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反倒把这个翩翩如玉的少年郎显得不好惹。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宋砚清的第一把火,烧的就是账簿。他把将近三年的账簿全都调了出来,带着十多个人没日没夜的查了四天,对出了一大堆漏洞,零零散散加起来,不合账目的银两数竟然高达五千两!
      怪不每年梁洲上报朝廷的赋税一分不少,按照账簿所记,盈余可是相当充足,但吃不饱,穿不暖的百姓仍不在少数。
      所以,第二把火,烧的就是变法。
      宋砚清根据实地走访发现,当地气候湿热,与汴京类似,但是种植的却是怕涝的粮食作物,等到秋收时收成惨淡。而且旧法下的征税制度不知道被谁悄悄更改,收税频率比其他地方翻了个倍。随着宋砚清对梁洲城的不断掌握,他心中的火气也越窜越高。他看到民不聊生,而这些官员却不想着改变现状,只想着忙里偷闲;他看到有人为了一口粮食,卖掉一个孩子,而那些官员府内却歌舞升平;他看到那些人为了应付上头检查,不惜联合起知州一起蒙混过关。这一桩桩一件件,彻底颠覆了他先前对这座城市的认知。
      赵恒登基之初,不顾朝廷大臣阻拦,凭一人之心,变法改制。先帝在位时,推行的时全国统一的赋税制度,一年一纳,于秋收时节交由地方行政长官统一收取。而他推行的则是因地制宜制,北方一年一熟,那就一年一纳,而南方大多数地区可以达到一年两熟甚至三熟,那收税次数便由通判知州共同商议决定,就导致了一些人为了一己私欲,在没有充足粮食的情况下,强行逼迫百姓纳税。百姓拿不出粮,钱就更不要说,所以他们只能想尽各种办法,譬如把儿女卖到大户人家换取钱财,以供日常需求及不合理的收税。
      所以,在梁洲城边缘的地方,就存在着严重的治安问题。那里的人形容枯槁,靠一种烟草麻痹精神,装疯卖傻以躲避纳税,求取一线生机,但装的时间长了,也就真痴傻了。
      于是在永封六年十一月夜,就着烛火与月光雪色,宋砚清磨墨提笔,写下第一字。
      幻想总是美好,现实却狠狠打了他一巴掌。那封写着他对现有制度存疑,渴望革新的信件甚至连梁洲都没出去,就被人截了下来。
      他没动用宋家的人手,少年心高气傲,总想靠自己的力量闯出一片天地,哪怕他的到来已经使梁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这种做法,终究会触碰到某些人的利益。
      十二月末,临近年关,宋砚清被梁洲知州叫去喝茶。坐在马车上,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颠簸,手上握着手炉,勉强保持着身上的暖意。宋砚清裹紧了身上的浅灰色披风,抬腿一脚踏进了酒楼。
      沈知州是个年纪不算大的中年人,眼尾上扬,像被吊起来一样,类似于戏曲里面的角色妆面。宋砚清匆忙赶来,文书被他随手放在车厢里,等他进来时,沈知州叫来的那几个舞女也婷婷袅袅的随着楼下的歌舞声一同走了进来。
      沈知州像与宋砚清很相熟一般,亲热地搂过他的肩膀,大方道“宋通判啊,你看中哪个了?今天随你,我请客!”
      宋砚清强忍着胃里的不适,抽身坐在了离沈知州有一段距离的地方。鼻尖的劣质胭脂味刺激着他浑身的神经,宋砚清很想立刻拍案离开,但是,他摸了摸袖中的那页纸,视线不自觉的落了下来,深深吐出一口气后,勉强提起笑容,将那张纸从袖中拿出,递了过去。
      沈知州接了过去,展开。宋砚清的心跳的快的不像话,他几乎抑制不住内心的雀跃,衣袍下的那双手死死攥着,微不可察的颤抖着。
      “撕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沈知州将那张薄纸撕了个粉碎,然后握在手里,用力向上方一扬,那些碎屑如同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一样缓缓而落,飘向四面八方,然后晃晃悠悠的落回宋砚清的手边。他白了脸,刚才的喜悦荡然无存,那一片又一片纸屑,就是对他最大的羞辱。
      他甚至还看到了因为他犹豫而在纸上留下的墨点。于是,他的第一次努力,失败了。
      沈知州瞬间就落了脸,几乎是呵斥道,“你看看!你看看你现在住的那个宅子,看看你面前这些个女子,看看你吃的饭食。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的下场是什么?全部烟消云散,一切都灰飞烟灭,你有想过吗?”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越过案几,唾沫横飞,眼球也因为过度激动布满红血丝。他伸出手抓住了宋砚清的衣领,几乎是将他硬生生地拽了起来,打开窗,把他推到窗边。
      “我们用了五六年的制度都没人说不好,怎么你一来就要改,你有想过你在这里的一切都来自哪里吗?想过吗?啊!”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彻底砸醒了宋砚清。
      宋砚清自始至终低着头,一句话没说。就在沈知州以为他想清楚时,宋砚清如同暴起的猛兽一般,挥动左臂狠狠地在他脸上打了一拳,然后一把掀翻案几,满桌佳肴不过顷刻间就变成的一地狼籍。那些舞女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破了胆子,一个两个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宋砚清掀起眼皮,他目光凛冽,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仿佛真的要做到“不撞南墙不回头”,试与南墙比试一番,到底是墙更硬,还是他的头更硬。
      他盯着被他打翻在地的沈知州,一字一句,好像不是只与沈知州自己一个人说,而是要告诉自己,告诉所有梁洲人,告诉天下人。
      “我宋砚清要做的事,为的就是一个天下大同,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认。”
      “只要我去争取了,只要我去做了,我就不后悔。”
      “哪怕失败,哪怕我头上的这顶帽子也被摘去。”
      宋砚清的话语铿锵有力,在萧瑟的冬夜,在永封六年的最后一天,如同寄托着所有梁洲百姓的希望。他薄唇微启,再次重复了一遍。
      “我都认。”
      话毕,他拂袖而去,当即派人准备车马,连夜赶回汴京。这一次,无人敢拦,无人能拦。
      一夜风雪交加,宋砚清又是一夜未眠,纸上的内容他早就熟记于心,他借着微弱的烛火,小心又谨慎地再次默写一遍,完成一切后,他终于靠着车窗,陷入深深的睡眠之中。
      到达城内时已是次日上午,新年伊始,万象更新,距离春节只剩一个月,道边卖东西的小贩也多了不少。边疆战事捷报频传,双方终于休战,宋莳雁凯旋而归,成为了当之无愧的女英雄。她身骑黑马,身上铠甲反射着耀眼的阳光,如同她本人一样,意气风发。英气的眉眼,高高梳起的长发,上到朝廷官员,下到邻里间的孩童,谁不说一句,“巾帼不让须眉”。
      宋莳雁回到宋府时,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人。自己的亲弟弟宋砚清。
      如果她没记错,这个时间他应该还在梁洲才对。但当她的目光落在宋砚清的身上时,她意识到了不对劲。
      一年不到,宋砚清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的软肉全部消失,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看起来分外憔悴。
      姐弟从小心有灵犀,只需要一个眼神就可以领会对方的意思。
      面对宋莳雁关切的目光,宋砚清第一次躲避。宋莳雁便明白,这是他有了一些小秘密,需要他自己的去处理。
      他还没有朝拜皇帝的权利,于是他只能找各种关系,托人给皇帝送去。
      他父亲是首选,不过宋沧澜连看都没看,像是这件事必然失败一样,“不要白日做梦了。”轻飘飘一句话,否定了宋砚清在梁洲那段时间的所有付出。
      只要他愿意,宋砚清也可以像沈知州一样每天吃喝玩乐,而不是在酷暑难耐的夏日,顶着大太阳走进民间,而不是在冬天在城门外组织人施粥,自掏腰包补了一半账簿上的漏洞。
      其实这本来就是他的份内职务,只不过在其他人的对比下,显得特殊。
      在听说他父亲拒绝了他以后,宋砚清想要再找到这样一个人就变得更加困难。
      在宋砚清差点想偷溜进宫时,七皇子出现了。不可否认,那段时间宋砚清的所有希望都一个接着一个破灭了,赵宣的从天而降,对于当时的宋砚清来说,说是最后一次机会也毫不夸张。他也确实,只剩赵宣一个人可以找,
      但那时候的赵宣已经是太子了,所以宋砚清想,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绝对不会去找赵宣。但好巧不巧,赵宣主动来找他了,并且主动挑起了话头。于是两人彻夜长谈,赵宣带着宋砚清的改制决心,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
      最后的结果是,那张纸如同石沉大海,一去不复返,时至今日也杳无音信,宋砚清也没能等到高堂上天子的答复。
      永封七年,一月二十九日,新年。
      爆竹声不绝于耳,整条街都是淡淡的火药味。宋砚清又一次来到了临行前的那片湖岸,摸索着找到了他曾经休憩过的那个地方。那里已经长出新的杂草了,这块地的主人似乎很久没有光临,宋砚清盯着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夜风太冷了,吹的宋砚清眼眶发涩。
      他眨了眨眼,豆粒大的眼泪夺目而出,宋砚清随手拾起地上的一个石块,扬手扔进了水中,扑通一声,试图用水花溅起的声音去掩盖泪珠滚落的声音。泪水轻轻地砸在地上又瞬间凝结成冰,被风吹过带来的沙砾掩埋。
      他把过去一年的所有失意凝结为这一滴泪,将这些难以言说的苦全部留在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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