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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底下众人仍是面面相觑,不敢多言,最后,赵恒选出前三名,摆在桌上,起身活动下筋骨,身旁的大太监走近耳语了几句后,他面色骤然变得阴沉,拍案而起转身离开,剩下的交由考官处理。
      “恭送陛下。”
      在赵恒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他们的目光后,以柳术为首,他们拿过被“赞扬”的那份考卷。赵恒非明君,对学术的认知不过一知半解,他们实在无法凭借赵恒的三言两语去决定一份文章的好坏,只能……靠自己的眼睛去仔细的寻找非凡之处。
      但当他们读完后,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一群人都瞪大了双眼,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往年赵恒随意评状元探花的事也不少发生,但这一次,他说的确实不差,这的确是一篇顶好的文章,语言流畅,言之有物,可唯独一点——他的语言过于激进,那言语间的锐利几乎穿破纸张化作有形的利刃直逼他人咽喉。
      考官们窃窃私语,都想搞懂这篇文章是如何做到不仅没让作者全家掉脑袋,反而还获得皇帝青睐的。反观只有柳术一人如坠冰窟,抖着手,颤颤巍巍地将那薄如蝉翼的白纸放回了原位。
      周围人看到这种语言风格,顶多会感叹一句,并不多想,其中最年长的柳术,只一眼便瞧见其中端倪。
      像,实在是太像了。
      他那浑浊的双瞳突然弥漫上一丝恐惧之色,布满老茧皱纹的双手死死攥紧衣袖,柳术缓缓把视线落在外面的那棵巨大的,被人悉心照料二十五年的梅花树上。三月初,粉里参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微颤,最鲜艳的那抹颜色在柳术眼中却愈来愈深,竟像血色那样浓艳。他遏制不住的后退半步,被自己的衣角绊倒,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陈却林闻声,立刻跑了过去,将柳术扶了起来,面带关切道。
      “老师,您没事吧?”
      柳术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摆了摆手,扶正官帽,视线不自觉的望向被遮住名字的那个角落。最后长叹一声,摇了摇头,转走了目光。
      望你前路坦途,莫要再踏前人后尘了。
      放榜那日,恰逢艳阳天。
      整个汴京城,放眼望去,万里晴空无云,贴榜处围满了一圈又一圈的人,踮着脚,去看金榜上的名字。裘照和黄舜也不例外,前一夜几乎整晚未眠,第二日又早早来等候,当他们看到宋砚清的名字位居榜首时,两个人一蹦三尺高,顾不得回答周围的贺喜声,推搡着离开,争着要做第一个告诉宋砚清喜讯的人。
      “公子!公……!”
      黄舜第一个到达,对着被他远远甩在身后的裘照比了一个向下的大拇指,不屑地嗤笑一声,那句喜滋滋的“公子”还没喊完,就被眼前一幕噎住,呆在原地,不知所措。裘照从他身后赶来,见他堵住了门,开玩笑似的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嚷嚷道“起开……”
      话没说完,被黄舜一把捂住嘴,艰难地拖着他躲到一边。裘照呜呜哇哇的,大概在说“你捂嘴干什么你是不是玩不起,你为什么不进去你不想让公子知道吗?我的妈呀黄舜我终于看清你了,你居然是这样的人”诸如此类控诉的话语。反常的是,黄舜一句没回应,面色严肃,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院内,裘照终于意识到一丝不对劲,闭上嘴,循着黄舜的目光看去,就一眼,便让他浑身冷汗直冒,心瞬间跳到了嗓子眼,庆幸自己被捂住嘴,也庆幸自己没那么大声的喊。否则,裘照和黄舜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恐惧,他的脑袋此刻应该已经在地下了。
      宫里的太监们,宫女们,都是由身上的服饰去判断等级高低,而此刻出现在宋府,在宋砚清,及镇国公夫妇二人面前的这位,赫然是赵恒身边的心腹——李如呈!!
      他拿出了圣旨,尖锐的嗓音骤然在府内响起,瞬间府内所有人全都跪下,连带着在门口的裘照二人。宋砚清位于人群中央,盯着烈日,整个人还短暂的晃神,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跪下接旨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宋氏宋砚清,字字珠玑,甚得朕心,贤良者不可埋,特赐进士及第,赏银千两,封梁洲通判,钦此!”
      宋砚清抬手,接过那卷轴,由锦线钩织而成,上带有仙鹤锦云图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他睁不开眼,于是他垂头,声音郑重道。
      “臣接旨!”
      兰玉芝一早得知消息就赶了回来,身上还带着未消散的,寺庙里独有的那抹香味。甚至连宋沧澜这个大忙人,也能抽出半天的时间回家陪家人吃一顿饭。三个人难得在餐桌上慢下来好好吃一顿饭,闲聊些家常。只不过看着儿子越来越成熟的侧脸,兰玉芝不由得心生感伤,再次想到了远在边关的女儿。她开口,语气戚戚:“当初就不该同意阿雁去参兵,如今战事在即,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宋沧澜一杯烈酒下腹,宋砚清因为身体原因,在父母面前从不喝酒,倒了杯茶安静地喝着。
      他说,“阿姐这么做,定有她自己的缘故。”
      宋沧澜反对,语气不知道带着从哪里得到的肯定,“她就想躲避联姻!女儿家家,不在家里相夫教子,反而去那种地方!成何体统!”
      “父亲所言,那种地方,是何种地方?”宋砚清放下茶杯,语气不赞同,“阿姐在前线杀敌,保家卫国,我们应当为她高兴才是。”
      宋沧澜刚要发作,被兰玉芝一把按住,“好了,都少说几句。”
      饭桌上三个人都各有心事,谁都没再说一句话。饭后宋砚清独自出门散步,瞧着夕阳西下,提了壶清酒,躲在湖边偷闲。他躺在山坡上,感受着微凉的湖风带走他身上不多的热气,仰望天空,安静地数星星。
      湖面平静,一眼望不到边,但宋砚清知道,湖的对面,就是他几日后要上任就职的梁洲。
      “嘶。”突然后脑勺一痛,宋砚清猛地回头,直奔草丛而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那个“恶作剧”小孩。
      宋砚清钳制住他的手腕,从他手中夺去了那个为非作歹的弹弓,他问那个孩子。
      “你为什么打我?”
      那个孩子穿着一身黑,脸上还神秘兮兮的蒙着一个面具,侧面隐隐约约有着什么图案,因为天色渐晚,宋砚清没有仔细看。
      “……”
      那孩子仍是保持沉默,宋砚清啧了一声,曲着手指,不轻不重的在男孩额头上敲了一下。
      “疼!”男孩痛呼一声,捂着额头狠狠地瞪了宋砚清一眼,咬着下唇,嗫嚅半天后才出声,红着脸道“因为那是我的地方!”
      “你的地方?”宋砚清疑惑,看向了自己刚才躺着的那个地方,怪不得,他想,周围杂草丛生,只有那里干干净净,地上甚至连块碎石也没有。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宋砚清道,说完他走过去拿起自己的东西,打算另找一个好去处,走到黑衣小孩的身边时,他又说“抱歉,占了你的位置。”
      黑衣小孩绷着一张脸,正打算大发慈悲的原谅他,突然后腰一痛,扭头看去,只见宋砚清手上拿着他的弹弓,从地上捡起了一个小土块,瞄准了他的后背打了过去,被人抓包,宋砚清晃了晃手中的弹弓,放在地上一溜烟的跑了。
      那小孩哪能受得了这种挑衅,张牙舞爪的就去追,但可惜宋砚清跑的太快了,留给他的只剩下一片荡漾着的芦苇丛。
      他穿过那一片几乎和他一边高的芦苇,拨开时眼前一亮。
      宋砚清坐在湖边,仰头一口清酒下肚,整个人都变得清爽许多。天上繁星闪烁,那星星点点都被他尽收眼底,连带着他自己,几乎都与这片夜色融为一体。
      黑衣小孩见到如此湖景,一时间也忘了追过来的目的,挪着步子,坐在了宋砚清身旁。
      宋砚清侧头,将手中的酒递向身旁,问道。
      “会喝酒吗?”
      黑衣小孩摇了摇头,低头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几块点心,慢吞吞地吃着。
      “你叫什么名字?”宋砚清的声音在此时响起。
      “我叫苏靖。”
      “我叫宋砚清。”
      “宋砚清?”苏靖瞬间瞪大眼,扭头看了过去,“你是那个状元?”
      “过奖过奖,”宋砚清拱了拱手,笑得明朗。
      “你今年多大了?”
      苏靖似乎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随口答道“18。”
      宋砚清眯了眯眼,显然是不相信。
      ”17。”
      “……”
      “14!我今年14。”苏靖被宋砚清的那个眼神看的浑身一个激灵,只好乖乖吐露事实。宋砚清听到答案后,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拍了拍苏靖的肩膀说,“果然是小孩。”
      “你说谁小孩!”苏靖扒愣下去宋砚清的手,一个咕噜起身,不满道,“我现在都能赚钱了!”
      “这么厉害啊,”宋砚清惊讶道,“好好好,你不是小孩。”
      “你这话说的很假啊!!”
      “不要过度揣测!”
      于是一大一小两个人,在湖边互相泼水,弄了一身湿。
      那是宋砚清为数不多的,意气风发的岁月年华。只不过是在时间的长河中,那股少年气被各种出人意料的变故逐渐磨圆了棱角。他也曾在学堂上因为一个问题与夫子争得不可开交;也曾偷溜出去,远赴云州和颜渊大醉一场;也曾跟着方怀玉游走四方,行侠仗义,救困扶危。
      天色既明,临走前,宋砚清回头,深深地望向湖的对岸,饱含着他对未来的无限遐想与向往。
      殊不知,那正是他这一生中黑暗的开始。
      他不知道,他即将走向人生规划被打碎重组的关键节点,也不知道,他的人生差点就被终结在了对岸的梁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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