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一枝知更鸟

12、第 12 章

　　“扑通！扑通！”
　　听到这话的宋砚清和沉檀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身后巨大的脚步声正逐渐逼近，头上方的尘土也被震的落下，沉檀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放慢，他一点一点地扭过头，和那巨物看了个对眼。
　　一只通体黢黑，长毛垂地，身高约十尺的怪物，张开血盆大口，正缓步走来。
　　沉檀不动声色地向宋砚清靠近几步，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你帮她解开，我去吸引它的注意力。”
　　看到宋砚清点头以后，他们两个人分散开，沉檀一个眼神，宋砚清就向那女人的方向跑去，他则是吹了一个口哨，跑向与宋砚清相反的方向。不出意外地，那怪物瞬间被这一声口哨吸引，嘶吼着向他跑去。
　　沉檀手上没有武器，只有一柄短剑，因此他只能在这不大的地下洞穴里四处躲避，尖锐的碎石划破他的衣裳，眼见前方没有了道路，而身后的妖孽里的却越来越近，沉檀环视一周，墙的两边有几处凸起，他用手使劲地按了按，然后几步踩了上去，几乎整个身体腾空飞起，沿着墙壁飞速越了过去，一脚踹在了怪物的脊背上，翻滚下来绕到了它的背后。
　　这一脚成功激怒了怪物，它的尾巴焦躁地拍打着，回头寻找着沉檀的身影，沉檀落地后不敢有一丝懈怠，马不停蹄地就奔着与入口相反的方向跑去，他也不敢询问宋砚清此时的情况，只能暗自祈祷希望他们能快点逃离。
　　宋砚清在看到怪物被吸引走以后，立马跑向了里面被铁链栓住的女人。
　　那女人本来也没指望着他们能救她，原以为他们会逃跑，不曾想居然真的会过来。
　　“马上就好。”宋砚清安抚道。
　　他合拢铁扇，后退半步，那柄扇子突然闪烁着光芒，竟然化作了一把剑。宋砚清举起剑，对准锁链环绕的地方一剑劈下，铁锁应声而断。“还能起来吗？”宋砚清扶起那女人，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先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宋砚清压低声音，一边问，一边带着她走向入口。女子的手死死攥着宋砚清的衣袖，嗓音嘶哑，“我叫方晓蝶。”
　　方晓蝶！
　　宋砚清的脚步顿时停住，他回过头眼神复杂地看了方晓蝶一眼，指着前方最后一段碎石路，飞速地说“你沿着这里上去，我的人在出口接应你，一个黑衣少年，你说苏靖，你家少爷让你带我走，他会护你周全。”
　　方晓蝶还愣愣的，但宋砚清语气却温柔，将她慌乱的心一下子稳住，“我的朋友还在里面，我不能丢下他，你只管放心。”
　　这话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样，方晓蝶竟然就这样被劝服，听从了他的话，加快了脚步跑向出口。她头上的发簪掉了一地，她却无暇顾及，满脑子只想着跑快些，再快一点。
　　她扶着墙壁，手上被零星的碎石划出了一道又一道冒血的伤口，外面的天还暗着，一个身姿挺拔，神情冰冷的少年人立在门口，听到脚步声时，回头一看，见来人陌生，他唰的抽出剑来，直接指着方晓蝶的咽喉。
　　“你是什么人。”
　　方晓蝶咽了咽口水，被这强大的气场吓得浑身一抖，腿一软，跌坐在地上。但是一想到宋砚清背对着她，没有一丝犹豫跑回去的背影时，方晓蝶的内心又鼓起了勇气。
　　“苏靖，你家公子让你带我走。”
　　她的声音微弱，但苏靖的眉心重重一跳，他见方晓蝶身上的血渍，大步走了过去，蹲在她身上。
　　“上来。”
　　苏靖带着她离开，方晓蝶说的这句话是宋砚清曾经对他下达过的命令，那是苏靖刚进入暗卫的那天夜里，地牢下。
　　宋砚清站在他的面前，安静地擦拭着粘上血迹的刀刃，苏靖站在他的背后。
　　他说。
　　“以后如果有人说，苏靖，你家公子让你办事，那就是我的命令，你必须听从，对他犹如待我一般，懂了吗。”
　　在外接应的马车离得不远，苏靖心想得快点，他们下面一定是出事儿了。
　　宋砚清循着打斗的痕迹，没有走多远就听到了沉檀的声音。
　　沉檀被逼得无路可走，直到他的后背抵上冰冷坚硬的石壁上时，他才意识到，他今天可能要交代在这里了。
　　但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被这一个东西吃了，未免有些太亏。
　　在沉檀思索计策时，那魔物已迫不及待，一掌拍下，沉檀已经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可惜还是没来得及，长长的指甲在他的后背上留下五道又长又深的血痕，一巴掌把沉檀拍飞，重重地摔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沫。
　　“呸。”沉檀吐出嘴里那口瘀血，眼神中换上了不一样的光彩。一开始沉檀还想着事情会有转机，不成想这东西实在难缠，那好吧。
　　我和它拼了。
　　沉檀的随意一模，竟然摸到了一个类似于棍子的东西。在刚才的激斗中，他手中的短刃早不知道丢在在哪里，这时候摸到武器，沉檀想也不想直接抽了出来。
　　“唰”的一声，一抹银色的光芒晃了一下沉檀的双眼，那东西居然不是棍子，而是一把剑！
　　不知道谁把这柄剑插在了石缝中，这才给了沉檀反击的机会，他拿着那把剑，剑柄上的纹路和他手心的掌纹竟然诡异的重合起来，好像这把剑是为他量身定做一般，沉檀眼中全是同归于尽的决心，那柄剑在他手中，居然使他整个人感受到一股无名的力量，在体内翻涌着。他一个瞬移直接与魔物贴近，没有丝毫犹豫地就是一剑刺进了它的胸脯。
　　“嗷！”
　　魔物痛苦地哀嚎着，挣扎着，不断向后退去，沉檀乘胜追击，一把抽出卡在它体内的长剑，甩开了一墙的血迹，他三步并作两步，高高跃起，在昏暗的洞穴里，那柄剑闪着红光，使沉檀脸上的血痕都让人看个真切，他那狠厉的神色活脱脱地像一个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沉檀一跃而上，盯准怪物的脑袋，又快又重的刺穿了它的头盖骨。那魔物仰天一声长啸，最终摇摇晃晃，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
　　随着一声落下，沉檀浑身的精力都像是被吸干，脱力地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眼前阵阵发黑，多次想要起来都失败，最终他放弃了，还是决定先歇一会儿，再出去和宋砚清会合。
　　“沉檀！躲开！”
　　沉檀合上的双眼瞬间睁开，只见刚才明明已经死透的魔物竟然又站了起来，向他再次发动攻击。
　　可是沉檀的四肢就像被死死钉在地面上一样，他丝毫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只爪子朝自己拍下。
　　“噗呲！”
　　它的动作在此刻定格，直挺挺的向一旁倒下，彻底死了个透彻。此刻沉檀才看清发生了什么——宋砚清手上拿着一把青色的剑，脸上身上都是灰，在送走方晓蝶以后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还崴了脚，此时手上脱了力，倚在墙上喘气。
　　真是十分惊险，如果宋砚清在晚到一秒钟，那么等待他的都会是一摊肉泥。他顾不得脚上的伤口，步伐愈来愈快，最后一剑自下而上刺穿了魔物的咽喉，倾斜程度几乎快使它的头都掉了下来，才彻底杀死了它。
　　宋砚清一瘸一拐地走向沉檀，关切道“你还好吗？”
　　沉檀的情况只会比宋砚清更糟糕，泥土混在后背的伤口里，使伤口火烧似的疼，他勉强摇了摇头，无力再说出一字一句。
　　宋砚清架着沉檀的胳膊，要扶着他起来，沉檀身子向后移了半分，然后强撑着柱着地起身。“你腿受伤了，” 他的声音太小了，几乎是强挤出来的，“我可以。”
　　于是他们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原路返回。在离开这里之时，宋砚清余光扫到了什么，有一瞬间的晃神。
　　那柄黑剑静静地躺在地上，刚才爆发出的光芒也骤然熄灭，只留下一丝微弱的光亮。映出了刻在剑鞘上的两个字。
　　无衣。
　　这把剑的名字叫做，无衣。
　　那赫然是临行前在他屋里，被神秘法术所隔绝的那柄剑！它为何在这里？谁把它放进来的？
　　不过一秒，宋砚清瞬间联想到了那个神秘蒙脸男。
　　他蹙起了眉，不过现在的正事不是这个，他们两个还需要快点逃出去才行。
　　“轰隆隆！轰隆隆！”
　　他们以为是外面落了雨，但当他们走回入口时，都傻眼了。原来那个声音不是外面打雷，而是入口被人关闭了！任凭他们两个在周围摸索了个遍，也没有找到开启的按钮。被逼无奈，两个人只好继续向内深入，寻找出口。
　　走到某一处时，沉檀被头顶上方的动静所吸引。是水流的声音！他伸手敲了敲，发现头顶的岩石并不厚，也不坚硬。
　　“上面有水，会不会是河？还是他家的湖？”
　　“如果按这个方向，”宋砚清仔细思索了一下，根据他们现在大概的方位想，那这里不出意外就是他家的湖了。
　　“好，”沉檀说，“我凿了。”说罢又看了宋砚清一眼，“你后退些，别伤到。”
　　说完，沉檀借用了宋砚清的扇子，刚要行动，宋砚清突然想到了什么，紧急制止道。
　　“你会水吗？”
　　“……”沉檀脸上罕见地露出一片空白，露出茫然又无措的眼神，“我……”他很努力地在回忆了，“我忘了。”
　　两个人一时无言，站在这里大眼瞪小眼，宋砚清扶额，太阳穴突突地跳，一下子哽住。
　　“那不行，我们再去找其他的路。”宋砚清阻止了沉檀的动作，转身就要走。
　　“诶！你别走啊！”沉檀拦住他，“你放心，我命大的很，死不了。”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像没说服宋砚清似的，又补充了一句。
　　“没事儿，就算我死了，我也会让你活着出去。”
　　饶是宋砚清这样性情好的人，在此刻也忍不住一个脑瓜崩弹在了沉檀的额头上。
　　“傻子，你的命就不是命了？”
　　最终的结果是，大门依旧打不开，周围也没有其他的出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兜兜转转一圈，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
　　在宋砚清的再三叮嘱，和沉檀的再三保证下，沉檀用宋砚清的扇子，和他自己的脚一起出力，不出几下，就把头顶上的石头凿出来个大洞，湖水哗啦啦的倾洒下来，沉檀一把拉过宋砚清，按照预先规划好的那样，将他从洞口举了上去，宋砚清在上方拉住沉檀的胳膊，在四周都是水的情况下，居然还拥有着能够单手拉起来沉檀的力气。
　　夜晚的湖水也刺骨，他们两个人都打了个寒颤，向上游得过程中，宋砚清就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人扯动了几下——他们的暗号，如果沉檀不会水，就以此示意他。
　　但总感觉，有些奇怪。
　　这时候那股奇怪感具体化，变成了他越来越轻的右手。在意识到沉檀要做什么的时候，宋砚清瞪大了双眼。
　　沉檀不会水，已经憋不住气了，为了不拖累宋砚清，为了验证他说的那句话，他背叛了出发前的约法三章，松开了宋砚清拉着他的手，缓缓向下沉。
　　满眼黑暗之中，沉檀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可身子却越来越轻。
　　我这是要死了吗。沉檀想。
　　周围的水流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穿过他的身旁，凝聚在一起，向上用劲，居然把他缓慢托了起来。
　　这是什么妖术？沉檀心里纳闷，应该是假的吧，是想象的吧。
　　不对。
　　沉檀睁开他的双眼，身侧一只手的触觉提醒他，这不是假的。他扭头看去，就看见宋砚清不知何时潜了下来，精准无误地拽到了沉檀，拎起了他的脖领子。
　　浑身冰凉时，沉檀感受到了一具滚烫的身躯正向他靠近。直到宋砚清几乎和他贴上时，他才看清了宋砚清的眼神。
　　好像在骂他：你这个骗子。
　　沉檀弯了弯唇角，想要道歉却吐出一串泡泡。咕噜咕噜的上升，又破开。
　　耳畔只有不安静的水声，甚至盖住了他们自己的呼吸声。但当那片柔软贴上时，沉檀的心跳声响彻这片黑暗，激起水中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