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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常息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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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息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脚底发寒,再朝公主看去只觉得往日娇媚秀雅的眉眼淬了股刁钻的毒辣劲儿,像只吊着尾针藏于白兰花丛里的玉色蝎子。
他跟了公主三年自以为对她的性子了如指掌,如今看来不过是个一叶障目的痴人罢了。
“公主,这人还是给大理寺的人拷问着好。”常息度量着用词小心劝道,他自知病狸多半停不进去,只是担忧公主审问时出现什么岔子,到时他也脑袋难保。
李玖君冷笑,咬着满口银牙愤懑道:“怎的?如今连你也来管教我了,这狂徒对本宫何等无礼,口出狂言要向父皇提亲娶本宫做小老婆,如此蠢物!本宫难道连审讯这狂徒的资格都没有了?”
常息就这么被不明不白地扣了个犯上的帽子,脸色一时惨白如纸,只见他膝盖头一软,扑通一下跪在病狸面前:“属下昏了头了!请公主责罚。”
李玖君见此一改之前声色俱厉的样子,她柔柔地笑了下,眼梢全然不见松针似的冰冷,她上前扶起常息的手,说道:“刚才不过说句玩笑话唬唬你罢了,怎料你那么当真。”
常息哪里敢起!被吓得心里发慌,他竟想念起总是陪在公主身边的代华霄,那厮虽是个心口不一的笑面虎却在说服人心上很有一套,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这喜怒无常的公主很顺着他的意思,沾了公主的福,他很快成了圣上的宠臣,在尔虞我诈的官场上倒也混得风生水起。
权倾一时,竟没什么人敢拿代华霄的扑朔迷离的异族血统做文章。
“我问你,谁使唤你掳走本宫的?”李玖君用鞋头拨了拨宋堂主低垂的脑袋。
宋堂主眼中闪过一丝骇然的精光,却依旧死鸭子嘴硬:“哈!什么使唤不使唤的,俺就想着讨个公主这样的大美人做小老婆罢了。”
李玖君目光森然如鬼火。
片刻后,她又云淡风轻地笑着收起剑,宋堂主割开的皮肉飙出一道血线。“那就听先生的意思,大理寺主持可惜不在此地,可巧本宫曾向主持讨教过几个逼供法子,那就以主持的逼供方式审讯罢,也算是半个交给大理寺的了。”
脖子离了剑,他却没有松了口气,胸口愈加堵塞沉闷,颇有黑云压城之感。
“来人!”李玖君扭头向门外喝道。
立刻有两个侍从推门进来:“公主有何吩咐?”
“这人由你们审讯,按我说的法子去做。”李玖君随手将手中的佩剑递给跪在地上的常息,然后思索片刻说道:“宋堂主素来注重保养,先用铁梳子一点点片了他大腿上的骨头和筋,给他做个清煮白肉,这是第一道菜,包管他胃健肠清。不说的话,再剁了他肉苁蓉配着灵芝山药羊骨头熬成膏,喂给他喝,这是第二道菜,一来戒了他好色的毛病而来延年益寿。”
宋堂主怎料李玖君如此狠辣,字字诛心的刑法硬是被说出几分吟诗唱词的雅趣,他只觉得头皮发麻舌头铅水般沉重,愣是吓得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两个侍从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露出些难色,一胆大的侍从上前迟疑道:“属下对用刑只是略知一二,并不是很在行,割肉刀法欠缺火候,也不精通烹饪的道行,惶恐做得不尽公主之意。”
李玖君笑吟吟地听着,梨涡甜如蜜饯,她一一答道:“不算大事,肉割下来便可,手利的反而不痛,至于烹饪——”
李玖君葱白的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她直直地指着不远处的客栈:“那不有现成的厨子吗?”
“咸淡要适宜,宋堂主的口味可刁的很。”
侍从精明地再次发问:“倘若这叛贼不吃?”
“不吃?”李玖君咬着字反刍,长眉微皱似是苦恼,俄而眉目舒展:“那他的嘴也没用,割了舌头喂狗罢。”
说完便推开门走了出去,常息赶忙起身跟上。
“倦了,今日本宫想早些歇息。”
“就在此地歇息?”常息慌张道。
“是。”李玖君打着哈欠拢了拢乌云般的发鬓,低垂的眼尾微红,玉白带粉的指尖像一朵半开半绽的幽兰。
“那属下赶紧把客栈的人清空。”说罢便小跑向客栈。
“不必。”李玖君伸手钩住常息的衣领:“本宫就在此处睡一夜,不必做出这么大动静。”
当李玖君回到客栈时客栈已经熄灯了,唯有最中间的木桌上放着盏油灯,代华霄正对着油灯坐着,四周漆黑一片,细雨把窗纸砸得沙沙作响,温暖昏黄的灯光将他的眼眸照得澄清明亮,少年似乎在发愣,神情竟是难得的天真空洞。
“小虫子。”
李玖君心里一动,她对着代华霄轻声唤道。
少年这才从失神的状态回来,见李玖君看着他,他似乎很开心,眼睛弯弯露出一抹孩子气的笑容。
李玖君好久没看过他笑得那么开心了,一时有些感慨,她脑海里不由想起和代华霄第一次相见的时候。
那时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李玖君却记得格外清楚,当时她年仅九岁,还没有被赐名字,只有两字乳名——病狸。
正月十五,这是自病狸出生以来最冷的中元节,却因着新获疆土和藩属国加大敬奉的喜气,这也成为了自她出生以来最热闹的中元节。
民间的夜市许是灯火通明,贯穿京城的运河被河上飘着的五彩纷呈的花灯照得透亮,站在城楼向下看去金灿灿的,宛如流金,街上人头攒动,女子身上的香粉味在寒冽的冷风中似有似无,孩子们在人流中鱼一般寻着缝隙穿梭嬉戏,才子佳人则会在观灯时寻个机会离开灯展,跑到结着冰凌的柳叶枝下与看对眼的人相会,然后顺理成章地将香囊或玉簪做为定情信物送予心上人。
人声鼎沸,鼓乐喧天。
只不过这一切都与病狸无关,她只能通过晚饭的元宵才知晓中元节已到。
送饭的嬷嬷将碗放下就走了,完全没正眼看病狸和她那躺在床上已经冷掉的母妃的尸首。
碗里的汤撒了一半在地上,过不了多久便会结成冰,李玖君用布满冻疮的小手捧着碗喝着冰冷甜腻的汤水,她被冻了一哆嗦,筷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李玖君想把筷子捡起来但她的手红肿疼痛已然不能握住东西了,但因整日没有进食她早就饿极,李玖君只好用僵硬的手抓着碗里的元宵往嘴里送。
“呸!狗崽子!”一个长相刻薄的老宫女见此似乎有些高兴,她那总是下垂的嘴角别扭地勾着。
李玖君没出声,她用温暖的唾液将元宵冷硬的表皮含的软化些,然后忍着牙酸一下一下得咀嚼着,没等她尝到内陷浅薄的芝麻香便迫不及待地咽入饥肠辘辘的腹中。
就这样坐到了半夜三更,阿母的尸体依旧没人收,病狸裹着被睡在地上,吃下的那点食物也已消化完,病狸嗓子眼不断冒酸水,胃部炙热而绞痛,宛如一块皱巴巴的破抹布。
上元殿里的歌乐声至今未停,锣鼓声甚至传到了冷宫,病狸听着乐声咬着被子,眼泪顺着眼角淌到地板上。
恨意像绳子般勒住她的脖子让病狸难以呼吸,她突然听到一声簌簌声,扭过头刚好和卧在她枕边小半个人头大的硕鼠对上眼,那老鼠皮毛溜光水滑,绿豆大的眼里闪着骇人的红光,病狸此刻忘记了凶神恶煞的嬷嬷的戒律,她掀开被子尖叫起来。
老鼠抖着胡须吱了一声跑了,病狸捂着狂跳的心脏缩在床边,床上遮住母亲头颅的被子猝然滑下,她一抬头便看到阿母暴露在月光下那张青紫发胀的脸孔和那双浑浊涣散的眼球,病狸幼猫般惊呼起来。
她突然看到那只老鼠停在门槛处回头看着她,仿佛成了精的精怪似的等着她跟上,鬼使神差的,病狸做梦般亦步亦趋地跟着老鼠走了,老鼠将她引到一个隐蔽的狗洞前便窜到草丛里消失了。
于是,她从窄小的狗洞钻了出去。
病狸一只鞋子跑丢了,她瞪着与冷宫截然不同的红墙发呆。
朱红的墙,色泽如血,艳得渗人,艳得无端凄然,竟逼出几丝空洞怆然之感。
因着上元节的缘故宫里的侍卫少了很多,没人知道一个光着脚的小女孩踩着雪地在硕大的皇宫里乱窜。
病狸一路躲躲藏藏,她竟无意间闯入一个灯光昏暗的府邸,那里和其他府邸相比很冷清,而且它不仅门口没有侍卫,甚至门也没上锁,病狸又冷又饿,身体也感受到一丝不寻常的热,她只想填饱肚子,如果有运气好的话还想捡件合巧的鞋子穿。
“你是哪家的孩子?”
可惜天不随人愿,她刚溜进去还没走几步身后就响起一道冷冰冰的人声。
病狸被吓得一骨碌摔在地上,她连哭都忘记了,只是像小傻子一样望着说话的人。
那个人站在一盏昏暗的红灯笼下,病狸仔细看去,发现他是个同她年纪相仿的小少年,披着玄色斗篷,越发显得皮肤白皙如一尊玉人,长相秀气得不像话,尚带着稚气的眉宇间凝着不属于孩童的冷意,灯笼俗艳的红光照在他脸上,终于让他看上去有了点烟火气。
“你是哪家的小孩?”见病狸不开口,小少年再次问,大抵是看到她冻得伤痕累累的手和赤着的脚,他说话语调软了一些。
病狸还是不说话,她吸着鼻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着。
小少年轻叹一声,有些无奈道:“那你叫什么?”
病狸哆哆嗦嗦道:“我,我没有名字,阿母和嬷嬷们都叫我病狸。”
小少年眉头一皱——哪有母亲这么叫自己孩子的,他不禁对这个狼狈的女孩多了几分好奇和怜悯。
“那你为何来我这里?”
“阿母,阿母她,她……”病狸眼神一动,窘迫地坑着头,却又似乎很着急,她不断绞着冻得红萝卜似的手指。
“过来罢,我不是坏人。”小少年温温柔柔地笑了,眉间原本锋利的冷意瞬间消融为春水。
“我阿母死了!昨个儿死的,呜呜——”病狸嘴唇蠕动两下,紧接着便哇哇大哭起来,她哭得打嗝,哭得小脸涨红,却仍不愿停下:“今早起来,阿母,阿母手指被床头的大耗子吃了一只!呜啊,怎么办?明天我也要被耗子咬死了!”
病狸恨不得将经历过的所有酸楚都化为眼泪展示给这个小少年看。
直至今日,李玖君都不明白她当时是哭阿母的死还是单纯想获取这个小少年的同情,她阿母是憎恶她的,她似乎也不爱阿母,冷血的种子或许在幼时便埋在她的心里,九年的滋养让它生根发芽。
这是病狸头回那么渴望去接近一个陌生人,因为这是她降生于世第一个对她那么好的人,这种感觉即酸涩又甜蜜。
“已经没归处了吗?不嫌弃的话就暂且住在我这里吧。”小少年用手帕擦干她的眼泪,然后他脱下斗篷披在病狸的精瘦的身上。
病狸闻言惊喜极了,害怕自己是在做梦,她闻到斗篷上有一股阴暗清甜的异香,像是某种药草的香味。
“那哥哥叫什么名字?”病狸仰着头怯生生问,嘴里呼出暖湿湿的白雾。
小少年笑答道:“代华霄。”
代华霄牵着病狸的手一步步走向屋顶白茫茫的大堂,雪仍在下,地上的几行脚印很快被掩埋。
大雪封疆,边界仍有商队载着舞女乐手和新绣式的布匹向京城缓缓驶来,宛如一行行黑色的蚂蚁在苍白的雪地里挪动着,为这硕大寒冷的京城点缀点无关紧要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