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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代华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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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华霄,假若你我只停留在那时就好了,我还是可以用病狸的身份单纯懵懂地爱恋你,只可惜……
李玖君浅浅地叹息着,眸中滑过几丝怅然。
“微臣愚钝竟未发觉公主驾到。”那处,代华霄已经恢复常态,他从椅子上站起然后一板一眼地俯身作揖,依旧是笑的,也依旧是温柔绵软的,却终究多了些拘束。
李玖君点了下头,清贵得像雪地里的竹:“代大人请起。”
也不知怎的,她心里似乎有些不快,却又说不清那里不快,只觉得心头有些颤,这若有若无的感觉将她原本清甜的声音也搅得干巴巴的。
常息局促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
“公主,这客栈实在狭小,不清人的话只剩两间房,一件还说得过去,另一间只勉强供两人睡。”常息向来藏不住自己神情,喜怒哀乐尽在脸皮上显着,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心事一样,得亏是他朴实憨拙的性子才能平安无事地在李玖君身边呆那么久,也勉强算是大智若愚了。
此时,他用眼睛余光偷偷打量着代华霄满脸不情愿,李玖君贵为公主定是睡在那件说得过去的房间里的,剩下的房间便是他和代华霄一起睡的,他素来对代华霄这厮颇有微词,一心认为他是魅惑公主祸乱朝廷的精怪,和这么个妖人在一个房间自然有些难受。
“知晓了,我和代大人一个房间睡吧。”李玖君用拇指蹭着手腕上镶金丝的紫玉玉镯说道,语气很是随意。
常息眼睛瞪得滚圆,短而黑的眉毛滑稽地横在眼皮上边,颧骨上的皮肉燥得发红,他痛心疾首道:“公主万万不可!代大人乃是个男儿,怎可和公主共处一室,属下惶恐有愚民知晓后诋毁公主清誉!”
边说着边朝着代华霄挤眉弄眼,以示他过来恳求公主回心转意,怎料平日里八面玲珑眼观六路的大国师此时跟患了眼疾似的,他眼皮快眨抽筋了也全然不见对方的反应。
“常先生言重了,本宫刚从贼窟里出来,心里始终有些惶恐需个人陪伴,代大人与本宫自幼相识与他相处最舒服不过,况且经历劫匪这出本宫觉得房间里得有个武艺高强的人守着才放心些,代大人是最合适的。”李玖君用白若凝脂的手指绞着耳畔的乌发玩,耳朵上的耳坠半隐半现分外撩人,金摇叶上的那颗红琥珀熠熠生辉,和她狡黠的猫眼相映生辉,甚是妩媚:“至于清誉呀,都是些什么劳子东西?自打我被劫以来那些反贼也没胆子碰本宫,但怕是宫里没什么人信了。”
常息被她面面俱到的言辞弄得更加尴尬,只觉得进退两难,他揩了揩额头冒出的汗珠,勉强说道:“公主莫担忧,宫里有人乱嚼舌根属下一定拔了这些畜牲舌头!虽说代大人和您情谊深重,但公主还是谨慎些好,让代大人在门外守着如何?”
“不好。”李玖君很不给面子地摇着头:“代大人为本宫奔劳数日适时休息了,梅雨季节天气潮湿得很,怎能让功臣在门外站一宿?这是谢恩之礼还是敬人之道?”
“微臣遵命。”
没等他想出劝言代华霄已欣然应许。
荒谬啊!荒谬!哪有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之说!
这两人将他抛在后头便施施然上了楼,常息又气又急地长叹一声,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发泄出怨言楼上便传来代华霄询问房号的声音。
“天字六号房!”常息瓮声瓮气道,已然在心里把代华霄骂成了王八。
代华霄为李玖君打开房门,这是个朴素的房间,里面除了床头半旧的雕花铜灯和比手掌稍大点儿的铜镜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索性桌椅还算干净床上的被褥也是新换的。
“公主请。”代华霄侧身闪让。
待到李玖君进去后,代华霄的衣领猝然被人大力往后一揪,房门在他身后合上。
“你有何事?”代华霄半阖着眼似笑非笑地盯着常息。
哪怕是最厌恶他的常息也不得不承认他端着一副好样貌,长眉薄唇,透着一股子裹挟风雪的锋芒劲儿,偏偏眼睛生得极美,被黑压压的睫毛压着,眼珠儿含着淡淡的湿意,它的湿还不是那种眼泪汪汪的湿,而是古潭般浩渺幽深的湿,眼波流转间很有几分含情脉脉的意思,定眼看人时那双眼睛又黑得发怵,让人浑身不自在。
“我劝代大人别生出什么腌臜心思来!”常息忍着胆寒恶言恶语道。
“代某怎敢?”代华霄眼梢弯着,全然一副温润如玉没有脾气的样子。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感觉很不是滋味,常息便狠狠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沉闷的气音,只是手还紧紧拽着代华霄衣服不放。
“代大人常息!你们在外面做甚?”李玖君有些愤然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常息这才不情不愿地撒开手。
代华霄进了门,只见李玖君正在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她一手提着华冠一手绞着缠在上面的发丝,只有碰上细活她就手笨,乌云似的云鬓被她扯弄得乱糟糟的,华冠上深藏青色翠羽和珠宝花因她有些粗暴的动作微颤着,被灯光一照极尽艳色奢华。
因着她的动作,李玖君纤长白皙的脖颈一览无余地露了出来,大抵感到有些恼怒,李玖君出了些汗,脖子上镀了层薄薄的水光,色泽如贝母,竟压过了华冠上万千珠宝的光辉。
“我来吧。”
李玖君闻言没吭声却默默放下扯着头发的手,那面粗糙的铜镜中隐约倒映着她那张宛如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儿般娇憨阴郁的脸。
代华霄无奈一笑,他走上前去温柔地取下华冠,然后拿起梳子小心地帮李玖君梳理头发,他的手指很舒服,在李玖君浓密的发丝间穿梭着,李玖君满头青丝渐渐条顺了,她的心弦倒乱了起来。
“记得小时候你也是这么帮我梳头发的,小虫子,你还记得吗?”李玖君突然开口道,本是叙旧的话却藏着些咄咄逼人的试探,显得格外扎手。
“回禀公主,微臣从未忘过。”似是被锋芒扎到了,代华霄的手轻轻抖了一下,他放下梳子脸色有些苍白,语气也生疏冷漠很多,像是刻意同李玖君划出界线。
李玖君见此眼眸子乌溜溜一转,她旋即换上一副羞涩模样,宽大袖口遮住半边脸颊,露出一点嫩笋似的指尖尖。
“小虫子,在私底下叫什么公主不公主的,你我怎能如此身份?”
代华霄面露难色正准备出口时又被李玖君娇声打断:“我要洗漱更衣了,你可否避让一下?”
他闻言只好将拒绝的话重新咽回肚子,转身推门出去了。
夜风穿堂而过,将代华霄的衣袖吹得鼓起,在漆黑夜色中他猝然无力地倚靠着身后的墙壁,颤抖的喘息声克制而痛苦,宛如一缕在风中摇曳的残破蛛丝。
好疼啊。代华霄眯着凤眸朦朦胧胧地想着。
“小虫子”这个诨号是李玖君给他起的,那时李玖君还叫病狸,已经在他府邸住了三个多月。
正是万物疯长的季后,病狸在他的调养下完全看不出初来时面黄肌瘦的样子,她脸颊微丰,粉融融一团,可爱得紧。
得亏他府邸清冷没什么下人和访客,才能让病狸撒开脚丫蓬着头发在院落里漫天盖地的爬山虎里乱窜。
“小狸,怎么鞋子也不穿?仔细你的脚。”他端着绿豆汤走到院子里时正正好看见病狸被地上的小树枝扎得跳脚的场景。
“霄霄——疼!”眼见着小少年有些生气,病狸赶忙眨巴着眼泪汪汪的眼睛,伸着双臂向他索抱。
代华霄的火气立刻被她一个撒娇浇灭的七七八八,他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地摇了摇头,顺从地将她从地上背起。
“就知道霄霄对我最好啦!”病狸甜甜一笑,趁着代华霄不注意往他脸上吧唧一声亲了一口。
“你这——”小少年的声音有些慌乱,夕阳暗红的余光撒在他的后颈,微烫的血色自脖颈一路烧到耳尖。
代华霄将她背到院落后的藤椅上,然后握着她的脚小心地把肉里残留的木渣挑出。
病狸疼得嘴里嘶嘶哈哈地乱叫,连着代华霄也心惊胆战的。其实病狸自知自己在冷宫里什么罪都受过了,这点痛她自然也忍得来,只是现在她身边有代华霄陪着,她就难得娇纵任性起来,恨不得一点点痛都要让他知晓。
“不是答应我以后不往草堆里钻吗?这次又是怎的?”代华霄绷着俊秀的小脸严肃道,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病狸鼓着腮帮子,眼神有些躲闪,知道不能搪塞后才不情不愿道:“我看着有一只绛金色翅膀的大蝴蝶在里头,想去抓。”
“蝴蝶呢?”
“飞了,翅膀边儿都没摸着。”病狸嘟着嘴神色郁闷。
代华霄见她吃瘪样忍俊不禁,方才装出的严肃瞬间消融。
“你等着!”小少年跑回屋去,过了会拎了个瓷瓶出来。
“这什么啊?”病狸指着瓷瓶好奇道。
“你爱什么图样?”代华霄没回答她反问道。
“锦鲤!”病狸想了想欢快道。
代华霄闻言打开瓷瓶,沾着里面暗色的液体在藤椅前的空地上画个简易的锦鲤图样,只是画技不甚精,好好的锦鲤画得竟像只胖燕子。
病狸在旁边看着咯咯笑起来,代华霄面皮一红,却还端着架子装糊涂。
“等一下就有好看的了。”代华霄将瓷瓶收起来。
“好。”病狸乖巧地点着头:“我有些口渴了,想喝绿豆汤了。”
在代华霄去端绿豆汤时,病狸似乎松了口气,她展开一直紧握的手,湿漉漉的手心里卧着一只皱巴巴的蝴蝶尸体,翅膀被碾碎,绛金的磷粉沾满她的手心和手指。
病狸用手拨弄两下,见它没了生息也不好看了,便顿感无趣,将它随意往草丛里一丢。
听到身后的动静病狸知道代华霄回来了,她把沾着磷粉的手往衣服上狠狠蹭了蹭,然后接过他手里的绿豆汤喝两口,清新的豆香和清润的冰糖甜味立刻慰藉了干涸的口腔,病狸悠闲地晃悠腿。
“看!”代华霄指着那片画着锦鲤的地面叫道。
病狸寻着方向看去紧接着她瞪大眼睛,一声惊呼从她嗓子眼蹦出来。
“好漂亮!”
之间那块地上竟吸引了好几只大蝴蝶,一只只颜色绮丽姿态轻盈,按着地上液体的形状拼成“胖燕子”的轮廓。
代华霄看着她惊喜的样子感到有些得意。
病狸眼睛精亮:“霄霄在地上淋的什么水啊?真厉害!”
“御虫露。”
病狸再次问:“用什么做的啊?”
怎知代华霄表情有点僵硬,他含糊其辞道:“我也不知,是我祖上传下来的。”
病狸眯了眯猫眼,眼神闪烁。
“好了,我帮你扎头发,今日新学的扎法哦,很适合小狸呢。”
代华霄实时转移话题,显然不想让病狸深究,好在效果显著,她一听到漂亮发型就满眼放光不再缠着代华霄问东问西了。
在头发快编好时一直沉默的病狸猝然笑起来:“蝴蝶是因为喜欢御虫露的味道才过来的吗?”
代华霄想了想:“对。而且它不仅能吸引蝴蝶哦,它还能吸引很多小虫子。”
“果然如此,病狸也喜欢霄霄,那我也就是霄霄的小虫子。”少女抬着头笑得一派天真。
代华霄心里一动,他点了点少女的鼻尖轻笑道:“错啦,我才是你的小虫子,只要你想,我会一辈子在你身边的。”
他脖子上晃动的银饰将夕阳暗红的余光割成闪亮的碎片,色泽鲜艳如城墙上的一抹鸽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