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玦》落日染染

39、第 39 章

　　小店生意比之前好很多，我也有了忙碌的感觉。对于东野玦，我终于明白他并非浪得虚名，信手的规划，就让小店营业额翻了倍，我心悦诚服。
　　近来的生活，让我错觉，身旁的男人并不是那个城府深沉的东野先生，而是一个寻常的和我生活了很久的男人。但是心里隐隐始终觉得不安，那条短信，像是扎在心里的刺，让我觉得一切幸福地不踏实。我早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这里条件的确太差，我们过得也实在清贫，然而如今的他一无所有，身体又不便，终是不比从前。
　　我在店里给东野玦发信息。
　　——晚上想吃什么？
　　他过了很久才回复我
　　——我做了饭，你回来。
　　我一惊。我从不知道他会做饭。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出现在厨房。
　　到了时间，我匆匆锁门回去，我怕东野先生烧了我的厨房。
　　然而进屋后，我呆住了。
　　餐桌上，摆着米饭、罗宋汤、还有两碟小菜。
　　他撑着手杖站在桌旁，唇角上扬看着我，温暖的香气中，我沦陷在男人的眼睛里。
　　坦白说，从这顿饭看来，东野玦厨艺远在我之上。我不禁有些尴尬，之前他顿顿吃我做的饭实在难为他。我有点讪讪地问，嗯……东野先生，那您觉得我的厨艺怎么样？
　　——凑合。
　　我低头扒饭，确实是凑合。
　　他吃的很少，动了几下筷子，便只是看着我吃。
　　饭后，我们坐在沙发上。我看他脸色越来越差。
　　东野玦，你不舒服吗？
　　他摇摇头。可是他的左腿已经微微痉挛。我有些心惊，说，你今天是不是太累了？
　　他还是摇头，拿起桌上的药瓶，粗暴倒出来几粒，他不管不顾捏了几粒放在嘴里咽下。
　　我看他慢慢地呼吸开始有些沉重，闭上眼睛，皱着眉头。我担心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哪里不舒服。他示意我扶着他站起来，然后，我小心翼翼撑着他去卧室。
　　怎料想，在门口，他一把把我推了出去，反锁了门。
　　我急得一直敲门，但是他始终不开门。
　　他性格太骄傲，怕是身体出了什么状况不想让我看到。这更加让我心急如焚。我拼命拍打着门，焦灼的担心让我不自觉已经泪流满面。而卧室里，始终没有动静。过了很久。
　　我敲门哭喊。
　　——东野玦，你怎么了？！
　　——你先把门打开！
　　——阿玦，我求求你，求求你开门，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我拖着哭腔，声音颤抖。
　　屋内的寂静，让我心止不住往下沉。
　　我几乎失去理智，大哭。
　　——阿玦……阿玦……我担心你，我求求你让我进去……
　　久久没有任何回应。
　　我想起这个屋子年久失修，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拿了一个废弃的铁片直接用力撬开了锁。我撞开门。
　　东野玦跌倒在地上，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左臂被压在身体下面。他整个身体蜷缩起来，瑟瑟发抖。我大惊，急忙蹲下来。我看到东野玦牙关紧紧咬着，额上青筋暴起，像是经历着巨大的痛苦。我想起来那时他在A城我的公寓里头痛发作的情形。
　　我试着扶起他，但是失败了。他毕竟身量太高。
　　我听到眼前的男人不住痛苦压抑的嘶吼。我抱着他，仍旧能感到他周身战栗。
　　从我二十出头认识他，重逢他，我知道他如今身体很不好，但是，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痛苦地倒在冰冷的地上。我的心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冰冷的风在我心中的破洞中进出，此时我不知道我和他谁更痛。这样的情况让我瞬间乱了手脚，我泪水决堤，我抱着他，颤抖着声音，喃喃。
　　阿玦……阿玦……你别吓我……
　　阿玦，你究竟怎么了
　　……
　　东野玦咬着牙关，额上全是冷汗，他应该是痛极，身体微微发抖，眼神涣散。
　　我抱着他，尽量不让他的身体和冰凉的地板接触。我不知道就这样和他在地上坐了多久，只觉得度秒如年。直到我感觉他不再发抖，我柔声问，好一点了吗？
　　怀里虚弱疲惫的男人微乎其微点点头。
　　呵，命运真是可笑。彼时怎么想到那样强势健壮的东野玦，竟有一天可以和虚弱联系起来。
　　我说，阿玦，地上太凉 ，我扶你去床上休息。
　　我用尽力气，相扶起他。他毕竟是个很高大的男人，但是现在又没有力气配合我。正要扶他站起来，他身体无力倒下，我迅速侧转，让自己身体护着他，避免他再次摔伤。当我的肩膀和后背重重砸在地上，疼得我眼冒金星。
　　我们就这样试了好几次，才成功让他躺在床上。
　　他已经累极了，像是迷迷糊糊睡去了。‘
　　我帮他解开衣服和裤子，让他睡得更舒服一些。
　　我惊呆了。
　　他的腿，他的身体，上面一块一块深深浅浅的青紫，有一些明显是旧痕。
　　我的心剧烈收缩。
　　我不敢想我不在的时候，他可能跌倒或者头痛过多次，我不敢想象他倒在地上时是怎样的无助和挫败，又是怎样咬着牙拖着无力的半边身体站起来，然后在我面前表现得若无其事。
　　东野玦啊，本就是那样傲岸的人。
　　我拧了温热的毛巾，帮他擦拭额头，又喂了一些温水给他。
　　一整晚，我在床边守着。疼痛过去后，他沉沉睡着了。
　　慢慢地，我也趴在床边，困意袭来。
　　朦胧中，我像是坐在东野玦的车上，他开着车疾驰在去往拉城的路上，我的头发被风撩起，我看到他的侧脸，冷峻而熟悉的侧脸……画面又转到一个雪夜，他在炉火的暖光中抱着吉他，那首Desperado响彻我的梦田。我又看到重逢那天，他撑着手杖，目光冷然探究……
　　过去未过去。
　　未来还未来。
　　东野玦，天知道我曾怎样迷恋你，依恋你，牵挂你，恨你，爱你……
　　天亮了，我朦朦胧胧挣开眼睛，台灯还开着。因为趴着睡，脖子酸痛，昨晚摔到的肩膀更是痛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我抬头。竟看到东野玦正深深望着我，他眼睛像是深秋的湖水，绝美、温存……又凄凉。

　　这段时间和东野玦朝夕相处，才发觉身体不便给他的生活带来太多麻烦。之前见到他，得益于他强大的财力，才让他人觉得即使他如今身有残疾，都不觉得他与常人有太大不同。
　　那晚之后，东野玦连续两天无法起床，右手因为摔伤，青肿一片，也无法用力。
　　看着他虚弱躺在床上的样子，我心里酸楚不已。晚上我给他的背后塞了一个软枕，让他靠的更舒服一些。他拉住我，示意我躺在他身旁。我小心躺下，生怕碰到他的痛处。
　　东野玦看着我，勾起唇角。
　　他缓缓支起身体，然后欺身下来吻我。他那么小心，那么温柔。
　　熟悉的气息充斥着我的世界，那样霸道，那样温存，我像是一艘小船，任凭自己漂浮在东野玦的海洋里。
　　竟然，我身体没有战栗。心魔没有袭来。
　　在他不算有力的拥抱里，那些耻辱的阴影终于没有侵扰我。
　　我帮助他进入。我们缱绻。我们热烈收割对方。
　　东野玦的眼睛在窗外月光的映照下灼灼发亮。
　　他仍是他，他仍旧那样强势，带着帝王般的气质。
　　他不是他，他脸色那样苍白虚弱，左侧的肢体瘫软不受控制。
　　这几天，我本来拜托了田阿姨在我不在的时候照看一下东野玦。可是那男人说什么都不肯，生了气。我只好顺着他。
　　我每天中午都会回去看看他，照顾他吃饭。好在他坐在电动轮椅上，虽然身体明显虚弱，但是精神不错。
　　我问，阿玦，我们攒点钱买辆车吧，怎么样？
　　——许相宜，你干了这么久，连一辆车都买不起？
　　我被他气死。
　　本想着有车他出行方便点，不必成日待在屋里。可他竟然还质疑我。
　　东野玦，你搞搞清楚，现在养家的人是我，你只是一个米虫，你有立场质疑我吗？
　　我脾气直，被他一怼，马上抬杠。一时冲动，忘记措辞，言语可能刺伤他。
　　他认真看着我，半晌失笑，好笑看着我。
　　——你连一辆车都买不起，还要养我？
　　我真的要被这暴君气到无语。他坐在轮椅上，云淡风轻和我抬杠，仿佛我伺候他是天经地义。
　　可是我又止不住心疼，他身上青青紫紫都是伤痕，最近他好像也没有力气，失手打碎好几个水杯。
　　就是此刻，他坐在电动轮椅上，身体都疲惫得有些歪斜。他左腿没有支架，左脚都没有放平在踏板上，他也不知道。我叹了口气，蹲下来，帮他放好左脚，心里酸疼。我低声自言自语，要是让我知道谁把你伤成这样……
　　没等我说完，他一把把我拉起来，坐在他腿上，右臂环住我。
　　我心里难受得要窒息，抱着他，说，阿玦，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故，让你变成这样。
　　这是我第二次问他。
　　而他依旧没有回答。
　　小城风和日丽的时候很美。
　　后来我花了两万多买了个很旧的二手车。东野玦看到的时候，眉头皱成一团，一脸嫌弃。
　　——车太差了。
　　我知道。他抬手送朋友的都是百万级的好车，而眼前的这部车可能还不及他一件大衣的价钱。可是也没办法，毕竟我们现在生活只靠我的收入。我好言安慰，没事的，代步工具而已，况且现在我们也没什么钱，以后有钱了，我们换部好一点的？
　　他没有理我，只是掏出手机好像在联系谁。
　　我问，你干嘛？
　　——我让张然送你一部好车。
　　东野玦！能自力更生为什么要靠人接济？！
　　我有些生气。虽然张然是他的亲信，只要他开口，张然马上照做。但，我们目前在有能力自足的情况下，为什么要靠别人？
　　他抿着嘴看着我，笑笑。然后撑着手杖慢慢坐进车里。
　　车子空间有些小，他身量高大，一时间看着有些好笑。
　　我们开车到山脚下，我扶他出来。抬眼望去。风光旖旎，秀美幽静。他靠着车门，右手揽过我，然后低头吻我。
　　我抬头看他，踮起脚尖。回吻他。
　　东野玦皱着眉，缓缓发音，相……宜……
　　我鼓励他继续，他却欲言又止摇摇头。
　　我想起那条短信，我的心再次有些不安。
　　我说，阿玦，我们就这样过完一生不好吗？
　　东野玦看着我，眼神有些哀伤，又有些狠绝。
　　他用力吐着破碎的音节，我……从不……额额……留呃……退路……
　　我泪水滑落。长叹一声。
　　我知道必然是这个答案。因为他是东野玦。我什么都不想再说。
　　回去到小院的时候，我去店里拿些东西，东野玦说自己想站一会，因为坐得有点久，他在门口等我。
　　好在店子里小院不远，我应允，快步去拿东西。
　　其实，我心里知道，破旧小院门口撑着手杖的男人，怎么会属于这样的小城。就像，你无法把鲨鱼养在小溪里一般。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想，不想探求真相，不想追究爱恨。我只想和他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晾晒衣服，一起整理桌子……
　　回去的时候，我在巷口看到他。一个约摸二十不到的小女孩笑着和他说话，而他竟然也低头看着她，一脸友好。
　　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鹅黄色的卫衣，如同春天的小鹿，仰着头，挂着笑，和他说着什么。
　　东野玦一身黑色风衣，黑色手杖，线条利落冷峻，他低着头，迁就小女孩的身高。小姑娘也就刚刚到他的肩膀。
　　我忽然觉得这一幕很有爱。便在巷口举起相机，记录下来。
　　冷硬如铁的东野先生，被一个懵懂可爱的少女缠住。我忍不住要发笑。
　　女孩离开，我走上前。
　　喂，东野先生魅力很大嘛，你们聊什么？
　　我笑问。
　　他挑挑眉，撑着手杖慢慢往房间走。今天他可能累了，步子很慢，他趔趄一下，我连忙扶着他坐下。
　　——没什么，偶然遇到。她说她喜欢一个人。
　　哦？小女孩向你吐露心声啊。
　　他也笑了笑。
　　——我告诉她，爱有许多面貌。
　　东野玦抬眼看向我。眼睛中有太多的内容。有些我懂，有些我不懂。
　　阳光穿过窗户撒在他脸上，我一时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