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玦》落日染染

38、第 38 章

　　东野玦要做什么，他在做什么，我向来不知道。这个人向来我行我素，事事相诉从来就不是他的作风。他是多年隐居但声名在外的狠辣角色，是少年时就崭露头角的商业奇才，是行事狠绝的暴君。
　　如今我不想问他，只想让他安宁，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让他放弃。哪怕就是这小城平静亦或是平庸的生活，但只要安宁相伴，也是种人生选择吧。
　　春日雨夜，窗外寂静得只能听到窗外雨水的沙沙声。我和他躺在床上，开着一盏昏黄的小灯。他刚洗完澡，倔强不肯让我帮忙，他自己很慢的穿好睡衣，躺在床上，才肯让我进来。我躺在他身侧，他右手握着一本书，就着台灯静静看书。我看着他灯光中的侧脸，蓦地，拉住他虚弱的左手，轻声问，东野玦，阿玦啊，我们就这样过完一生好不好？
　　他转头看着我，沉郁的眼睛深深看着我。继而微微一笑，并不作答。
　　我摇着的他的手，追问，恩？
　　东野玦认真看着我，很吃力地含混地开口，许……相宜，你……赚……钱……太少……
　　我近来强迫他说话，他虽然不愿，可还是会好脾气顺着我的意思练习发声。虽然他的发音含混不已，旁人几乎无法听懂，好在我已经可以听懂他说什么了。这也某种意义上鼓励了他，有时候他也会开口说一两句来和我对话，只不过非常吃力非常慢。我也并不急，总是会等他慢慢说完。
　　我认真回答他，东野玦，我每日还是能保证200元的进账，够我们在这里生活了。
　　他闻言，那神情仿佛我说的是个笑话，哂笑了一下，那样玩味地看着我，带着轻视摇摇头。
　　我瞬间气结。
　　我赌气躺下，不再说话。
　　东野玦不再言语，只是用右手手指背面，轻轻抚了我的脸颊，抿着嘴，眼睛里都是止不住的笑意，让我觉得他像是再笑一个不自量力的傻子。
　　我趴起来，看着他，颤着声音，顿了顿，轻声问他，阿玦……你爱我吗？
　　他嘴角上扬，笑着看着我，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第二天，东野玦执意要跟我去店里。他早早穿好衣服，撑着手杖站在院里。我不让他去，怕他太累，可是哪里拗得过他。
　　我只好叫了出租车，让司机在院门口等着，然后扶着东野玦上车去我小小的照相馆。他如今走不快，和重逢时撑着手杖几乎看不出跛态的他相去甚远。他很在乎自己的步态，所以走得很慢，看起来矜贵从容，可我扶着他是知道的，事实上他半个身体的重量都靠着那细细的手杖，走得很吃力。于是我和他说，不急，我陪你慢慢走，走稳一些。
　　同时我也在考虑，要不要咬咬牙买一辆二手车，这样方便他出门，不必日日待在院子里，可以带他出去散散心。
　　到了店里，他慢慢打量着一切。看了看我摄影的棚子，看了看器材，也煞有介事地翻了翻账本。然后，东野玦慵懒坐在店里的一张椅子上，拿出手机。
　　——许相宜，你太蠢，赚不到钱的。
　　刻薄如他。
　　我回击，东野先生，我自认我经营的不错，每月都有收入，生活无虞。多加你，我也养得起。更何况，现在明明是我赚钱养你，你凭什么看不起我。
　　椅子上的男人嗤笑，勾勾手指，示意我拿纸笔过来。
　　他接过来，在纸上迅速画出小店的平面，重新设计，简单在图上多规划出一个小空间。
　　他问了我小城的人均收入，然后迅速计算我的经营成本，告诉我目前的定价失误。
　　我心中暗暗折服。即使蛰居在这闭塞的小城里，东野玦还是东野玦，商界顶尖的高手在这种小店的经营上，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
　　他帮我规划了一个新的小小摄影棚，可以拍一些稍有品味的个人写真，然后制定了几个优惠套餐，让我今日即刻去找广告制作，制作海报挂在门口。
　　我按照他说的做了。
　　第二天，就有几个女孩来照写真，有又一个妈妈抱着孩子照亲子照。我收入瞬间翻了几倍。我高兴的要命，这几乎是之前我两个月的收入。
　　我回去后，有些兴奋地向东野玦讲述。他不以为然地一笑，居高临下看着我，在纸上潇洒写下一行字。
　　——许相宜，做生意，要用脑子。
　　睡前东野玦去洗澡。我在客厅坐着。因为不便，他洗澡需要的时间比较久。
　　嗡嗡。
　　他的手机在茶几上振动。
　　上面有一条信息，发件人是一长串数字，看来东野玦并未备注姓名，我也不知道是发来的。
　　但是，这一条弹出的简短信息，让我原本已经落下的心脏再起莫名慌乱起来。
　　——东野玦，你收手吧。
　　他头发潮湿，坐着轮椅从浴室出来。我冷冷看着他。说，东野先生，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一脸困惑看着我。
　　我把手机砸在他身上。他低头看了看，了然。
　　我几乎要哭，声音几近哀求，我求你，我们就这样在这里好好生活不好吗？
　　他沉沉看着我，驱动轮椅，慢慢把我揽进怀里。
　　我觉得他是因为失去一切，所以想要搏回他的财产。我说，没关系的，阿玦，不要担心，我可以赚钱，我们稍微节省一点，生活是不成问题的。
　　东野玦把我圈在怀里。点点头。
　　我仿佛受到鼓励，追问，阿玦，我们好好生活好不好？
　　他用下巴轻轻蹭着我的发顶，努力用声音回应我，说，好……

　　东野玦状态好的时候会和我一起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我怕人潮涌动会挤到他，但所幸清晨十分并不太拥挤，加之市场离我们很近，我便没有反对。
　　我扶着他慢慢走向清晨的菜市场，忽然觉得我们好像垂暮的老夫妻，倏忽一下度过了一生。
　　阿玦，累不累？
　　他摇摇头，新奇地看着热闹的市场。显然，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东野先生并没有见过这样市井的市场。他忽然间有点孩子气，指使我这买那。我一边拎着蔬菜，一边还要紧张地担心他，我心中叫苦不迭。但是转头看到这个男人倒是一脸兴致盎然。
　　在一个卖菜的阿姨摊位前，我买了些芥兰和土豆。阿姨看到东野玦，说，姑娘，这是你男人吗？
　　我一时有点不好意思。
　　阿姨顺手给我装了一些葱姜蒜，说，残疾人生活不容易，来，送你们，不要钱。
　　我心里想完了完了，阿姨说东野玦是残疾人，照他的脾气，一定要发火了。于是我连忙推辞，说，不用不用……
　　没想到身旁的男人，站稳后，右手接过那个袋子，朝阿姨感激笑了下，然后把袋子递给我。
　　我怔怔，他朝挑挑眉，示意我接过袋子。
　　阿姨说，哎呀，小伙子长的真好，又有礼貌……
　　回去的时候，他体力不支，我搀扶他在路边花坛边上坐下。
　　我嗔怪瞪他，说，东野玦，你就这么爱占小便宜？！
　　他一脸平静，吃力地慢慢说，你……男人……残疾……，她……说……白送……
　　说完还得意一笑。
　　我快被他气吐血，说，东野玦，这有什么好骄傲的。
　　不得不说，东野玦的好皮囊实在太过显眼。我平日买菜都没有小贩顺手送我什么，结果今天和他一起，那些卖菜的大妈们送我们葱姜蒜，送我们几个李子……而他今日不过是穿着一件普通浅灰色衬衣和深咖色的长裤，坐在花坛边，来往的女人频频侧目，目光或炙热或娇羞。她们哪里知道，坐在这里的这个人，看起来矜贵漠然，但确是一等的风月场高手，觊觎他的女人大概数都数不过来。我承认，初时的确迷恋他这出众的外在，才任由自己越陷越深。
　　我问他，很累吗？还有一点路就到了，我去拿轮椅出来？
　　东野玦摇摇头。
　　我陪他坐了将近半个小时后，才和他极慢地一点一点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