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玦》落日染染

35、第 35 章

　　我和东野玦在那条细雨中的小巷里对望着。
　　那一瞬间，仿佛过了万水千山，又好像第一见到他只是昨日的事。
　　我看着他撑着手杖、挑着唇角站在那里的样子，忽然的，觉得委屈。我被父亲当做筹码给了东野玦，我们争吵，我远走非洲，我被凌辱，我在工作停摆、我的那些不堪的照片曝光、我知晓我母亲的秘密……我经历过这么多事，从未有此刻这般委屈。
　　我自认是个不娇气的人，如同近来，我以为和他终将相忘于江湖，我一个人在这个地方租房重新开始工作。我原本一点也不委屈的，可是，可是为什么，此刻心里这么酸这么软。
　　我加快了脚步朝那个人走去，在他面前站定。什么也说不出来。
　　徐徐。
　　我上前。紧紧拥抱住他。仿佛他下一秒又会消失一样。我泪流满面。
　　东野玦调整姿势，站好，然后用拿着手杖的右臂环住我，用下巴慢慢摩挲着我的头顶。我们什么都没有说，我在他的怀抱里，忽然觉得心里一直悬着的什么东西，终于落定。
　　我抬头仔细看着他。他更瘦了，脸色并不好，腮边有青青的胡茬，但看起来精神不错。
　　我拖着他的行李箱往院里走，心里只想着以他的身体情况，现在或许很累了，需要马上休息，全然忽略了他自己一人是怎么带着这么大的行李箱找到这里的。
　　我带他进了我的小屋，扶着他在小沙发上坐好。沙发是我从二手市场买来的，显然，对于高大的东野玦，它有些低矮。他身量高大，坐在小沙发上，像大人坐在小孩的沙发上一样，我放好他的行李箱，帮他倒了一杯热水。
　　你……吃饭了吗？
　　我问他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吃饭了吗？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仿佛其他事都不重要，只是怕他没吃饭一般。
　　他微微笑了，摇了摇头。
　　我马上走进小厨房，用冰箱里剩下的食材，迅速做了再寻常不过的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茶几太低了，他左手又不方便。我只好把碗筷放在餐桌上。
　　我过去，扶着他的胳膊。果然，低矮的沙发让他站起来很困难，他刚刚起身，就跌坐回去。一瞬间，他的脸色有些暗。我用力抱扶着他，令他站稳。他撑着手杖，慢慢走到餐桌前。我看着他的步子，心里些许舒了口气，虽然他步伐迟滞艰涩，但是这不是他状态最糟的样子。
　　东野玦慢慢吃着那晚热气腾腾的面。他的动作优雅而矜贵，仿佛他面前不是寻常的西红柿鸡蛋面而是什么美味至极的珍馐。他可能确实饿了，时隔三年再次遇到他以来，他身体虚弱，向来吃的很少，很少有这样好的胃口。隔着氤氲的香气，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整个人少了很多，少了平时的冷冽，多了温暖的感觉。
　　要不要在加一点？锅里还有一些。
　　不料他竟点点头，我帮他又盛了一小碗。他的头发，在灯光下，沿着发旋形成一个温暖的光圈。我忽然觉得一无所有的东野玦，这个曾经如同孤狼一般的东野先生，此刻颇有些孩子气，埋头喝汤，头也不抬。
　　慢点吃，小心烫。我忍不住叮嘱。
　　我小心翼翼问他，你的房产被查封了？
　　他点点头。
　　我又问，E&E也易主了？
　　他点点头，面色不改，继续吃饭，仿佛我像是问着别人的事。
　　你现在有住处吗？我忧心忡忡地问着。
　　东野玦这才抬头看我，面无表情。
　　我知道这个男人有多么高傲，他的骄傲大于一切，我不愿意再问及太多他商业上败走的事。只是急急看着他，不等他回我，就安慰说，东野玦，没关系，你就安心住在这里就好。虽然我挣得不多，但是我们两个人生省着点用，应该可以维持生活。
　　东野玦定定看着我，眼睛里有微微笑意，又有太多道不明的东西。末了，他不置可否的又点点头。
　　晚上七八点的时候，张然来了，带着两个和东野玦带来的行李箱一样大的两个箱子，还有轮椅、药品……
　　忽然，我觉得东野玦真的像是来投奔我的一般。
　　没想太多。只是帮他归置这些东西。
　　因为天色已晚，我安顿好张然拿来的东西，把他拉到一旁，问，东野玦现在一无所有了？
　　张然看看我，沉重叹了口气，只是说，相宜，先生这段日子实在太辛苦，你好好照顾他。
　　张然叮嘱了我他的那些药每日几次几片，我怕记错，拿了个本子，他边说，我边写下来。他看着我笑了，说，不用这么正式，先生一般不会忘记吃药，只是以防万一而已。
　　他和东野玦又说了几句后就匆匆离开了。
　　我看到那个坐在沙发上，脸色已经很苍白的男人，说，我扶你去休息。
　　我小心地扶着他，在我狭小的卫生间洗漱。他的左手几乎没有什么力气，左腿虽然有支架，但弯腰的时候还是差点失去平衡。我怕他洗澡的时候摔倒，找了个简易的塑料椅子，叮嘱他坐着洗。然后，我准备了温水和苹果。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竟然还穿着支架，但是坐在轮椅上，他应该奔波一天，太累了。
　　我说，抱歉，我这里条件差，明天我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找人做个扶手。
　　我照顾他喝水，照顾他换上睡衣，看着他躺在床上。
　　他似乎对我的床很不满意，用手按了按，嫌弃地皱了眉，摇摇头。
　　我一时气结，有些没好气的说，东野先生，虽然我的床比不上你任何别墅哪怕是客房的床，但是您先屈尊睡下，已经很晚了，你需要休息。
　　他有些好笑看着我，皱着眉打量着我的小卧室。
　　其实房间虽小，但是我自己设计装饰了一下，墙壁上贴了复古花纹的壁纸，挂了几幅我的作品。床是1.5宽的，当时虽然觉得自己一个人睡，还是喜欢大些的床。床边四个原木的床头柜，放着一盏小灯。
　　我拿了沙发上的靠枕来，垫在枕头上面，让东野玦靠得更舒服一些。
　　我说，你好好休息，我在客厅沙发睡。
　　他一把拉住我，神情不悦。示意让我睡在他旁边。
　　他脸色很差，苍白发青。嘴唇也没有血色，我不敢同他争执，便点头同意了。
　　东野玦拿出手机，匆匆打字。
　　——你先出去一下。
　　我不解。
　　啊？
　　——出去。关门。
　　这个男人到底有没有搞清楚，如今他是借宿者，他寄人篱下，怎么还这样霸道。
　　我没有争执，走了出去，关上门。
　　我在门外站着，有些不安，给自己到了一杯热水，慢慢喝。
　　大概过了十分钟左右，我手机震动。
　　——进来。
　　我推开门，看到他换了睡衣床头柜旁边立着他左腿的支具……我忽然明白了，他为何让我出去。东野玦太骄傲，太追求完美，他无法面对让我看到他自己艰难脱下支具的样子。
　　我一时心痛。
　　东野玦，有些事，终究我们都要面对。我忍着心痛说。
　　他皱了皱眉，没有给我任何回应。
　　我想躺在他左侧，可他很慢地支起身体，想挪动，让我躺在他的右侧。
　　我看着他瘫软在身侧的左臂和摘下支具后下垂的脚尖，我不顾他皱着的眉头，躺在他左侧。
　　我不看他，径自关了灯。
　　半晌，他也慢慢重新躺下。
　　时隔这么久，我们竟然重新躺在一张床上，不是豪华的别墅，不是精致舒适的床品，我们就在这小城安静的夜里躺在一张简陋的床上，我感慨万千。
　　黑暗中，我缓缓转身，踟蹰地拥抱他。什么也不说，就仅仅抱住他。
　　身旁的男人怔了一下。
　　而后，在小城茫茫的静夜中，一个带着他气息的吻，轻轻落在了我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