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
-
近来气氛好像越来越沉重,隐隐听到Lawrence和几个集团高层在东野玦的房间争吵。我对商业金融的事懂得很少,不明白其中玄机,只觉得好像整个集团到了很危险的境地。
我这几日疯狂寻找往日母亲的踪迹,我冷静下来思索整件事。忽然明白东野玦彼时对我忽冷忽热是为何缘由。他自幼和同父异母的姐姐长大,明明知道长姐的图谋,有不舍这点亲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辱负重,纵容姑息。真如贺家小姐所说,两家亲好,怕是贺家母亲是东野玦成长岁月里唯一如母亲一般温暖的长者,然而我的母亲却让这一切都戛然而止了。他怎能不恨我。我的出现,他明知是背后有人别走用心。可他竟然和我结婚了。
我开始抽丝剥茧般有些明白这个男人的矛盾、暴躁、乖张的源头。他的成长经历,让他个性注定无法和同龄人一般阳光快乐。他过早地对面失去和背叛,过早地处理那些算计诡谲。
这日,我在客厅靠窗的地方看书。冬日渐渐远去,积雪消融,仿佛世间一切都将迎来新的轮回。
忽然Lawrence鲁莽冲进来。他从不是这样粗鲁的人。
怕是有什么事发生了。
Lawrence几步冲进东野玦的书房里,发大声地愤怒地责问东野玦,Are you insane?!Are you out of your mind?!
我有些震惊,站起来,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不知道东野玦给了他怎样的回复,过了一阵,只见Lawrence愤然无奈从他房里出来,看到我,一怔,有些凄然的说,他疯了,相宜,他疯了,he will ruin himself
我不知说什么。也不知发生什么事。
Lawrence拉开大门要走,末了回过头,欲言又止,对我说,相宜,多陪陪他,如果这不是个令你为难的请求的话。
Lawrence走后,我轻轻走进东野玦的书房。心里有些忐忑。毕竟Lawrence刚跟他大吵过,以他的脾气现在肯定是阴沉着脸,随时让我滚出去。他从来就不是好脾气的人。
我进去,看到他闭着眼睛坐在桌后的皮椅上。听到声音,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神情竟然是漫不经心的慵懒样子。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他挑眉看着我。
我说,东野玦,你做了什么,Lawrence发了这么大的火。
他嗤鼻一笑,一副高高在上懒得理我的样子。他就是这样,做事从不向任何人解释什么,也绝少顾及别人的情绪,向来霸道。
我有些生气。
手机振动。
——我做什么,与你何干?
看到这短短一句,我彻底被激怒。从当年就是这样。彼时是他的妻子,都不能过问,此时我觉得自己真实多管闲事,他是谁,我又是他的谁,有什么立场过问他的事。
我愤然道,东野玦,算我多管闲事,打扰了。
说罢要走。
却看到他扶着桌子想站起来,又重重摔在椅子里,身后传来他吃痛的声音。我捏紧拳头,终究败给了心中最柔软的那部分,回过身,扶着他试着站起来。
我问他,要不要回到卧室休息一下。他不置可否。
是啊,他的确需要好好的休息。眼前这个人,脸庞英俊逼人,但是却掩不住虚弱和疲惫。
我刚把手杖递给他握好。只见一个佣人和另一个男人冲了进来。
佣人急急解释,Lawrence出去大门没有关,没有拦住……
我才认出来,来的人,竟是上次贺安的贺泽。
贺泽看到我在,眼底也有点意外。但很快轻蔑一笑,语气阴阳怪气。
呵,东野玦,果真是个情种。
我感觉到了身旁男人的盛怒和警惕,他眯着眼睛,右手紧紧捏着手杖。站在我身前,挡着我。
贺泽逼近一步,谐谑说。
东野玦,你觉得你如今这样能保护她?你离了拐杖自己爬都爬不起来。哦,对了,你连话都说不出,哈哈哈。
东野玦几乎在爆发的边缘。
我心中大痛。
虽然,贺泽说的每一句确是事实。
我难忍愤怒,向前一步,说,你有何贵干?!他要休息了,没时间和你浪费。
贺泽忽然放声大笑,说,东野玦,你真是调教得不错,但你知不知道你最亲的贺姨死在她母亲的刀下?我现在要是杀了她偿命呢?你竟然还暗地跟我耍手腕,买股份,哈哈哈,我警告你,你别太嚣张,小心摔得太惨。
我有些发抖,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冰冷的真相。
只听身后一声抽屉拉开的声音,非常迅速。
我回头。震惊!
东野玦右手执一把手枪,直直对着贺泽!
他面无表情,末路狂徒般的眼神看着贺泽,眼睛发红,冰冷黝黑的手枪在他手里,他嘴边浮着一丝冷笑。
贺泽也没想到东野玦会如此动作,明显有了怯意。
咔塔。
子弹上膛!
我大惊。极度恐惧。
拉着他的手臂,流泪,哀求,不要,阿玦,不要……
他不为所动,仿佛全然没有听到我的声音。只是用身体挡着我。他身体倚在桌边,笔直站着,右手执枪。若旁人不知,完全看不出这个高大清瘦眼神像是要屠城一般的男人,其实起身都是需要人搀扶的。
我真的怕他冲动。我哭着拦住他,阿玦、阿玦……你别冲动……不要……
贺泽狡诈看着我们,似乎他也了解东野玦的个性,可能是吃定他不会开枪,于是说,东野玦,你开枪啊,现在就开枪,你考虑后果……
砰!
瞬间!枪响!
我闭上眼睛!
我不敢睁眼。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我慢慢睁开眼睛,看到面如土色的贺泽大口喘着粗气,东野玦的子弹擦着他身体过去打在他身旁的古董钟柜上。
东野玦冷笑出声,盛气凌人,轻蔑盯着他。如同一种警告。
贺泽喘着气往后退,一边说,你……你知道的……你已经输了……哼……东野玦,我不会放过你,也不会白白放过她……
他捂着胸口,狠狠看着东野玦,然后狼狈出去。
半晌。
东野玦把枪扔在桌上。
他终于支持不住,身体虚软倒下,他右手扶住桌子。让自己站稳,然后重新握住手杖。
我想扶着他,却被他粗暴地一把推开。
他撑着手杖很慢的用腰部的力量迈出左腿,却重重摔倒在地上。
我大惊,蹲下扶他。
他再次狠狠推开我。
他的脸色如纸,眼睛里是红色的血丝,他紧紧咬着牙关,挣扎着要站起来。但是他整个左侧身体半分力气的都使不上,受伤的右腿可能在痛,试了几次都是再次重重摔在地上。他的左臂绵软,像面条一样拖在身侧,左腿微微颤抖。我看不去,上前抱住他的身体,无论他怎么用力挣开,我都紧紧不撒手。
东野玦因为用力发出低吼,眼睛眯起。
我心太痛。
这个男人,曾经那样强壮霸道,暴躁地不可理喻。此刻拖着无力的半边身体,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站起来。
他像是没有感受到我的存在一般,粗暴挣开。这个男人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他调整好右腿的位置,右手扶着桌角,发出嘶吼,竟慢慢地用着右腿和右手,终于让自己站了起来。他依靠着桌子,剧烈喘息着。
我递给他手杖,忧心忡忡看着他。
他完全像是没看到我一般。
撑着手杖,举步维艰地,挪动着步子,走了出去。
我看着他孤傲的背影。泪流满面。
晚饭的时候,我熬了些排骨汤,放了小块的玉米,清淡又鲜味浓厚。东野玦在房间里一直睡着,我问了看护,他说东野玦看上去累极了。
我将汤端上桌后,轻轻推开他的房间,发现他醒着。
他倚着床头半坐着,额前的头发微微有点湿,抬眼看着我。
我看到床头翻倒的药瓶。大概了然。他很可能不是在睡觉,而是独自在这里忍受着头痛得折磨。
此刻东野玦看上去还好,虽然脸色还是不佳,但看上去没有在痛了。他看着我,脸庞被床头灯温和的灯光映着。我心脏漏了一拍。过了这么久,我承认,他还是俊朗得那样令人迷醉。
我走过去,问他,你好一些了吗?
他微微阖了一下眼睛,轻轻点头。
我做了排骨汤,我去端一碗给你吧。看着他虚弱的样子,以及自己心脏砰砰的跳动,我不禁说话的声音轻柔了起来。
他摇摇头,用力撑起自己,要下床。
你想去餐厅吃,对吗?我问他。
他点点头。他可能没什么力气,试了几次都起不来。我扶着他坐起,把他无力的左手放在身前。
我拉过轮椅,说,别逞强,走过去太累了。
东野玦明显一怔,脸色一暗。末了还是微乎其微地叹息,吃力地站起来,在我的帮助下坐上电动轮椅。
我拿了一块绒毯,蹲下,帮他盖在腿上,低着头整理着毯子和裤脚。我不想提白天的事,相信他也是。我们就想什么也没发生那样。
我虽然低着头,但明显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背上。
我抬起头,刚好迎着他的目光。令我意外的是,他的眼神里没有他惯有的深沉城府,有的只是温存还有一些眷恋和爱怜。他看着我,一直看到我心里去。
我蹲在他脚边,抬头看着这个男人。几年过去了,我爱过他,恨过他,我们争吵,我们缠绵,然后我们经过苦痛和遗忘,又或许正在卷入阴谋,但此刻,我竟沉醉在他的眼眸里。
他慢慢抬起右手,抚上我的脸颊。
我的脸清晰地感受到从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我一笑,手轻轻盖在他的手背上。
我们什么都没有说,又仿佛说了万语千言,或者,我和他之间早已不用再说什么。
我帮他盛了一碗汤,又让佣人做了几个爽口的小菜。饶是如此,这个人的胃口还是很差,其他菜基本没有动筷子,只是喝了几口排骨汤。
张然看到,有些忧心,小心翼翼说,先生,好歹再吃一些吧。
东野玦有些不耐,摇摇头,握住电动轮椅的操作杆离开餐桌。
张然不着痕迹的叹气。苦笑低声对我说,相宜,要不你亲手多做几个菜,你看,先生只喝了点你做的汤,余下的一口都没动。
我看着东野玦的背影,因为消瘦,肩胛骨透着衣服都能清晰看到冷硬的轮廓。
我悄声问他,张然,发生了什么事?
张然看着我,像是在准备措辞一般,顿了片刻,说,相宜,我是个粗人,商业上的事情懂得并不多,能做的就是帮他跑腿,开车。只知道先生下了一盘大棋,把自己赌出去了。
我心猛然一沉。
我太知道东野玦,他太狠绝。他是深沉孤绝的亡命之徒,哪会在乎任何人的感受。
我起身到了客厅。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暮色四合的时分,春寒料峭的花园还有些萧瑟,屋里的壁炉炉火正好。东野玦身体大不如前,他从前并不是一个畏寒的人。那时候他雪天也只是穿个风衣,宽肩长腿,晨起会喝杯冰水。
如今,温暖的炉火映照着他的背影,有些萧瑟寥落。我忽然想起很久很久的从前,我问曾经有些天真地问他,东野玦,你是好人吗?
时光呼啸。
当时我二十出头,人生几乎就是张白纸,觉得自己像是父亲献给东野玦的玩物,惶恐而不安。可我飞蛾扑火般爱上他。没有亲眼见过他,可能很难想象他的魅力。雕塑一样的脸庞,深邃的仿佛含着深情又似乎保持疏离的眼睛。他一直是风月好手,一支舞,一首歌,甚至只是有意无意的望过来一眼,很轻易的勾走女人的心,可他从来并不把任何人当回事。当时有个名媛钢琴家,为他割腕,断送前程,生命垂危,恳求他去看望,他知道后只是淡淡说了句,我没空。
是的,我当时是无数飞蛾中的一只。无非有幸和他同住,被他宠到天上,要什么有什么,同时也被他鄙视,被他刻薄的话伤害。
东野玦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至今不知。可什么又是好人呢?他让我困惑。
我看着那个男人日益清减的背影,脑海中种种他往日的背影都如同一段一段的电影慢镜头播放。
他当年在A城市郊那栋别墅里,刻薄尖酸,撂下狠话,决然摔门而去的背影……
我和他初到费城,他拉着行李箱大步走在前面,我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心中满是未知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欣喜……
在那条荒凉的公路上,我晕车难受,他跳下车走了很远帮我弄了杯热水,我拍下了他强壮的落拓的背影,成为我的佳作……
还有在这栋房子里,我无数次深夜看到他在客厅里喝酒,他对着窗户,我在二楼只能看到背影的一角……
还有那个被我无意发现的视频,我们在拉城,我大醉向他求婚,视频中他背对着镜头,拥抱着我……
重重叠叠的,那些背影慢慢在在眼前重合,重合到那个窗边坐着轮椅的人身上。我心中默念,东野玦,你到底是谁,是我飞蛾扑火般爱着的男人?是我杀父的仇人?还是我的庇护和依靠?
我和东野玦之间,千丝万缕,怕是老天也捋不清了。
他让佣人开了窗户。有些微寒的晚风一下子吹进来。
啪嗒。打火机被翻开盖子的声音。
东野玦叼着烟,低着头,手里拿着金属的打火机,四指笼着小小火焰,点燃了烟。窗户里进来的风吹起他的头发。他菱角分明的侧脸在烟雾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如今身体这样差,今天更是虚弱,这个人竟然还抽起烟来。我走过去,不由分说从他从嘴里拿下香烟。
他一愣,抬头看我,已有了怒气。
我敛了神色,说,东野玦,我喉咙不舒服,不想闻到烟味。
他怔了片刻,抬手把烟盒和打火机扔到沙发上。
我关上窗,没有理会他的是什么表情,就推着轮椅去了他的卧室。
张然期间进来,有些为难的看着我,我知趣,走出房间。
过了一会,张然出来,神色异常严肃,什么也不说,只是匆匆披了大衣就出门。
我进去的时候他坐在床边。我问他,东野玦,出什么事了吗?
他不看我,也不抬头。
我走过去,帮着他倚靠在床头。然后学着护工的样子卷了一个毛巾卷放在他左手里。我沉默做着这一切,也不看他,我说,东野玦,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都没有任何权利知道真相吗?
我抬头,他看着我,眼神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顾自说着,东野玦,我累了,我厌倦猜测。
他右手拉住我。
定定看着,皱着眉,吃力发音,就……就唔快……结呃……束……了。
我听懂了他含混破碎的句子。
就快结束了。
不知怎的我心中被巨大的不安淹没。
东野玦额上沁起薄汗,他是需要全神贯注和大脑的损伤抗争,才能说出一句断断续续含混不清的话。
该……了……断呃 ……
该了断了。
我心中涌起寒意。我问他,你想做什么?
他眼神看向窗外,嘴角挑起,讥讽地、阴鸷地笑了,惯有的东野玦式的不可琢磨的狠绝。
我握紧他的右手,有些急切,说,东野玦,你听好,无论怎样,我要你好好地。
他回头看着我。
深深地。蓦然,他漾起一丝微笑。含义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