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座妖怪山》鸠枝

10、第十章

　　狐妖一族，最擅幻术，千变万化，攻其心智，是群兵不血刃的狠妖。光霁抬起头，循环的时间节点刚刚过去，自己的身体又恢复了力量，但这份力量并不是由时间带来的，而是自己本身的力量，这一切都是叶修齐加诸在自己身上的暗示，他不断地告诉自己，自己是个人类，在这里采药，一心只会无头苍蝇一般在森林里乱绕。

　　当自己的心灵被他迷惑之后，便很容易地去相信他所编造下的种种谎言，甚至于感受不到身体上的异状，更何况，这人拿着他几千年的修为来压制自己，这得算欺凌弱小吧。

　　这里的一切又恢复成了光霁刚刚踏入其中时的模样，光霁环绕四周，清风拂过，绿叶沙沙作响，下过雨的新鲜空气在光霁的鼻尖翻涌，他抬起头，闭上眼，感受阳光打在脸上的温度——远处有虫鸣，鸟叫，流水。

　　这是一个被封闭的小小世界，时间像是一个闭合的圆，属于世界本身的东西确实会受到时间循环的影响，不断地在重复着下雨，滴水，喂食，重复这个简单平凡又单调的上午。

　　但自己是个外人，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因此才需要幻术的暗示让自己误以为自己与这里融为一体。

　　这样来说，这里应该还有一个，同样不属于这里世界的生物。阵法的阵眼，将自己困住的元凶，布阵者以此为媒介，对自己施术，将自己困在其中。

　　自己与阵眼，是这个无限循环的世界里面唯一会发生变化的事物。

　　想通了这一点，光霁觉得自己总算是有点力量继续站起来向前走了。

　　人类光霁，是个瘦不拉几，长得还没灶台高，说话漏风，只知道缠着自己的爷爷讨一口吃食的小屁孩。爷孙两人住在村子的最边上，守着一个又小又破的茅草棚子，由此可见，爷孙俩，应该都不怎么讨村上人的喜欢。

　　但人活着又不是为了讨人喜欢的，因此光霁和爷爷两个人除了清苦些，过得还挺开心。

　　茅草棚不能遮风避雨，一到下暴雨的天气哪里都是水，窗台上的裂缝将呼啸的风送了进来，光霁还能透过它看到外面翻云覆雨的闪电。他其实不怕闪电，但爷爷总认为他怕，他是个有着许多奇怪观念的老头，比如他总觉得光霁应该怕闪电，应该认不全书上的字，应该躲在家里少出门，要不然会被同村那些高个子小孩欺负。

　　光霁也懒得和他解释，什么都依着他的性子来，打雷的时候就钻进他的怀里，认识的字装作不认识让他再教一遍，平日里也极少出门，除非跟着爷爷一块去山上讨些吃食和药材——卖药是两人唯一的生活来源。

　　直到，爷爷去村上的井里打水，用细细的扁担挑了两桶水，回来的路上，不小心被家门口的石头绊倒，水泼了满满一地。

　　老人家最是摔不得，爷爷躺在床上对光霁笑着说没事，可每晚伤口都疼得他睡不着觉，膝盖的关节处肿起了一个老大的包，动弹不得。

　　小小的光霁先是敲响了村长家的门，村长皱着眉头，怒目圆睁，“我又不是郎中！腿摔断了来找我做什么！”

　　村长媳妇，那个总是低眉顺目站在村长身后的女人，她趁村长回头，关上大门的时候弯下腰轻轻对自己说了个名字——隔壁三家岗有个叶郎中，你带着钱去找他。

　　光霁马不停蹄，他知道家里的钱在哪，爷爷放钱从来都不避着他。他抱着家中那点仅有的积蓄，飞奔着跑去了叶郎中的家。

　　他带着叶郎中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沉下一半了，还剩半个圆挂在天边，整个世界都是红色的，照在人的脸上也是，血一般的红。光霁跑了一路，气喘吁吁，叶郎中看起来倒是习惯了快步走，如闲庭信步，看起来悠闲得很。

　　光霁踩着他的影子一路跑，明明是自己家，但他却不需要自己的带路，与自己对上目光的时候眼里满是笑意。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光霁脸上全是汗，他抬起手摸了把脸，定睛往地上一看——他踩着的叶郎中的影子，分明是只狐狸形状！

　　乡间一直以来都流传着各种各样的怪谈，光霁打小听着这些怪谈长大，听的时候觉得害怕，不敢听全来，此时却不知为何，意外冷静了下来。

　　他跟着这狐狸郎中一路走，狐狸为什么要变作人类郎中的模样，他为什么要跟着自己回到家——这些光霁都想不明白，他只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和自己一起回去，要不然爷爷就会有危险了。

　　光霁啊的一声，直接就摔倒在地。

　　郎中回头看向他，皱着眉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我不，不小心摔倒了。”光霁急出了一头冷汗，又因为害怕忍不住声音颤抖，阴差阳错，看着倒是和忍疼挺像的。

　　郎中脸上的神色一瞬间就和缓了，他蹲下身，温温柔柔地说，“摔到哪了，要不然我帮你看看？”

　　光霁往他的怀里靠近了些，颤抖着说，“摔到脚踝了，很痛，站，站不起来。”

　　郎中不甚在意地将他揽进怀中，弓着腰伸长脖子作势帮他检查伤口。

　　光霁伸出弯刀——

　　臆想中血肉飞溅的场景没有发生，自己被一口咬死的场景也没有发生。

　　郎中直接将他抱进怀中，乐呵呵地说，“没多远了，接下来的路我带你去吧。”

　　光霁抬起头，看着郎中刀削一般的下巴，高挺的鼻梁，下巴上面有着青色的胡渣，刮在他脸上生疼。

　　刚刚电光火石之间，光霁伸出一半的弯刀被郎中轻飘飘就给摁回手中，然后他用蛮力直接将光霁一把抱起。

　　这拼死一击耗尽了光霁所有的勇气，此时他瘫软在郎中的怀里，有气无力地问，“你是妖怪，妖怪，你要做什么？”

　　郎中笑嘻嘻，脸上一点点长出白色的长毛，锋利的獠牙，他低下头，金色的眼睛不带半点温度地看着光霁，明明长着狐狸的脸却用人类的语言说，“那么你呢，你刚刚有没有看见，看见你自己的影子？”

　　光霁一愣。

　　狐狸继续说道，“我要你代我去山中的密林里，找一味药材。那种药只长在大树边上，看起来小小的，长一片白色的叶子，开出绿色的花。找到之后你一定要小心，一点一点拨开它身边的土，将它连根带回来。”

　　“你带着它回来之后，我可以将你爷爷治好并放过你们俩。”

　　在这份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里，狐狸郎中，毫无疑问，有着叶修齐的脸。

　　这是叶修齐为自己设下的阵法，记忆里的他让自己去找一朵长着白色叶子的绿花，而被困在其中的自己需要找阵法的阵眼，这个世界里唯一会被时间影响的事物。

　　叶修齐特地强调，将花连根挖出，这么说来，阵眼埋在花的底下。

　　空气逐渐升高，身体的不适感也一点点在加剧，按理来说在自己已经恢复了记忆之后，这种简单的术法暗示对自己来说应该是无效了啊。光霁摸了摸身边的树干，他能感受到树干粗糙的纹理，皲裂的树皮上还带着一点点的潮湿感。

　　叶修齐在阵法之外，对这个世界里的光霁继续施加着妖力的威压。

　　“真狠啊，一来就玩这么大。”光霁喃喃道，突然就觉得老槐树那种一切以逗你玩的基准真是人性化。

　　还一个原因，光霁和老槐树都怕麻烦，随便画个阵法能用就行，叶修齐的这个则不同，他一直都在阵外，掺和在自己的记忆里面，观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以便随时更改布置。有点像是下棋，双方在这个不断变换的阵法之中博弈。

　　绿色的花并不常见，何况绿色的花朵和白色的叶子，这种奇怪的组合要是自己在这个小世界里见过没有理由注意不到，光霁靠着身后的大树，决定赌一把。

　　日头渐渐升高，这个世界约莫两个时辰为一个循环。光霁抬头看向天空，这时才发现这颗树的地理位置还算不错，它虽然长得高，但不知为何，越长越歪，逐渐变成了一颗发育不对称的大树，东边的树冠亭亭如盖，西边的却委屈巴巴，树枝伸老长，叶子厚度却跟不上，长一片又不长，像是斑秃。

　　遮天蔽日的密林因为这点斑秃露出一条缝，光霁透过它，看向无边的蓝天。

　　可惜天不是蓝的，是种混混沌沌的白色，有点像是馄饨面汤，大太阳泡在面汤里，像是个在水里泡胀发霉的橘子。橘子不断地发出光和热，温度还在升高，不知不觉间，手上沾着的那点木屑已经完全变得干干爽爽，轻轻一搓便化作粉末，从光霁的手上一点点落下。

　　耳边似乎有着沙漏的声音，光霁眼睛都没舍得眨一下，却依旧没能看出，这个世界到底是怎样发生变化的。

　　变化发生在瞬息之间。

　　一阵风吹过，空气里又全是雨落下的味道了。光霁站在树下，被树叶上剩下的雨滴浇了一脸。

　　他随手抹把脸，甩了甩身上的水，低下头，绿色的花就在自己的脚边，同自己大眼瞪小眼。

　　赌对了。

　　阵眼被阵法自己，或者是布阵的那个人给隐藏了起来，但由于阵眼并不会受到循环时间的制约，因此每当时间重置的时候，阵眼就会暴露在这个世界，等着阵法自身一点点反应过来将它重新隐藏。

　　只是，光霁着实没想到，自己的运气还挺好的，居然就这么巧，和阵眼面对面撞上了，他本以为还要花点心思多找找呢。

　　这花是嫩绿色，看着娇弱得很，花瓣上还挂着盈盈欲滴的露水，它仅有一片雪白的叶子，叶子上隐隐泛着荧光。光霁掏出刀，老老实实沿着它的根茎挖土，小心翼翼地将所有的根都挖出来之后，湿润的泥土里，埋着一面造型古朴的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