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爱物语》羊走月

2、收容区欢迎您

　　距离那场闹剧已经过去了一周。

　　容京缓缓睁开眼，注意到平时清冷的屋里多了些忙碌的声音。这个周末的清晨比平时要嘈杂一些。

　　推开卧室门，看到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回到家里，正忙着照顾奶奶。

　　“爸，五一假期不是过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给单位请了假，特意回来的。你奶奶年纪大了，我怕她出什么问题……”

　　“……您是听说了学校里的事吗？”

　　父亲停下手里的活，静静望着自己的女儿。许久之后，他才继续拧干了抹布，用力擦拭桌上的灰尘：“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们家里人的希望，好好读书，以后出社会了，就能过上好日子。”

　　容京点点头，回屋简单梳洗了一下，开始整理背包。

　　“你要出门吗？早饭还没吃吧？”

　　“路上吃就行了，我今天去老师家里补习。”

　　说的云淡风轻，即使她知道并没有什么补习，也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目的地是一家网吧。她并不常去，只是她现在无论如何都想上上网，而且她刚好知道老板会对未成年人的出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她为了不给老板添麻烦，特意在上午门可罗雀的冷清时候光顾。

　　室内环境比较暗，说真的她也不清楚里面有多少人，总之摸索到了空位之后就坐下，专心敲起了键盘，希望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能让烦躁的心境平静下来。

　　然后，没有任何预兆的，耳边非常近的地方突然传来一阵压低的嗓音，容京吓得浑身一颤。

　　“吸血鬼？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她小心翼翼转过身，看到背后一位与她年纪相仿的男同学正弯着腰，盯着自己屏幕上搜索引擎里的那行字。而且他仿佛完全没看见容京反应，还在自顾自说话：“不过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了，现在才察觉出异样吗？身体应该早就扛不住了吧？”

　　男同学顺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容京惊惶的视线也片刻不离地随着他下落。

　　与她惊恐的反应相对的，男生的语调没有起伏，异常平静：“抱歉，我刚刚太唐突了。容我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罗文，跟你是校友，大你一届，已经毕业了——”

　　“你已经不记得我了吗？”

　　打断罗文的这句话声音非常轻，但他还是因此停了下来，双目微微睁大，笨拙的嘴里似乎飞不出什么更好的话语来衔接，他充满疑惑，愣在原地。

　　“啊……抱歉！对不起！我认错人了！”容京突然打哈哈，露出尴尬的笑容，示意他不要在意，“忘了我刚刚说的吧哈哈我刚刚没听见脚步声可能是吓到了！”

　　罗文迟疑了一会儿：“嗯……正如我刚刚说的，想跟你确认一些关于所谓吸血鬼的事。自从一周前那晚红瞳事件之后，我就一直在关注你的情况。”

　　“红瞳？你是说那个……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校园恐怖怪谈惊魂夜？”她想起来当晚自己在教室里看见的诡异人影，该不会就是罗文？

　　“对。那晚学校邪气很重，我放心不下前去，然后就看到了那只妖怪，还有你。”

　　“妖怪？真脱离现实啊……我记得我应该是在昏倒之后被正在巡逻的看门大爷喊醒的。”

　　“因为我当时做不了什么，我所能做的就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观察你的状态。红瞳四处围猎人类，其妖毒可以将人变成非人非妖的怪物，邪念交织，嗜血食肉，这些人最后都会主动将自己和自己吸食的所有灵力献祭给红瞳，最后被压榨殆尽，这就是它改造的奴隶的一生。”

　　容京紧锁眉头：“那我已经是怪物了？”

　　“你现在应该能听到近处所有人内心潜意识中的恶念吧？”

　　“……你说得没错。我遇袭后第二天就觉得不太对劲，总会听到些不该听到的声音，仿佛在故意诱导我去积攒仇恨一样。”

　　这是真的。她到现在都不太愿意相信她可以清晰地看到视野中每个人的恶意与歹念，以及一切真实甚至夸大的负面意志。这么说似乎有些抽象，实际所看到的情景，应该是每个人都染上了恶魔的颜色吧。不过她一直忍到现在没有表现出异样，也算是一种超能力吗？

　　“这就是它的目的。红瞳的妖毒会赋予你听到恶念的能力，同时为了便于你杀人，你的身体素质和行动能力也会提高到异于常人的水平。”

　　杀人……容京小声念叨着这个词。

　　“但我没有听到你心里的恶念。”容京别过耳边的头发，但无论怎么集中精神，她都无法从眼前的人身上捕捉到黑色的情感——不，什么都捕捉不到，无色无味，空洞无物。糟了，刚刚精神太集中了，隔壁几个打游戏的污秽心声传进她耳中，把她脑袋震得嗡嗡响。

　　她立刻摇摇头拍拍脸，清醒后，抬头看见罗文淡淡地解释道：“对啊，因为我已经不是人类了。我也是红瞳手下的牺牲品。”

　　罗文与她一样遭受过红瞳的袭击，容京的大脑理解了，可还是无法接受这一超现实的设定：“嗜血食肉……我最近一直在补充动物血制品，难道这样也不行吗？”

　　“这不是电脑程序，而是妖怪的命令。如果你不杀人的话，它会直接从你身上汲取所有血肉骨髓，这样你就直接因衰竭而死。”

　　“……果真是奴隶，横竖都是死，还需要那么拼命吗？我先提前说明一下，我绝不会去杀人的。”

　　“我们被它操控，身体早就不受意识控制了，就算最后想保持理智也很难。”

　　“那罗文你呢？你对一切了如指掌，看起来不像是任其摆布的奴隶。”

　　罗文托腮思考：“毕竟有一个地方，可以暂时让我们免除这种诅咒。”

　　“地方？”

　　“你可以跟我来。”

　　罗文将她带出网吧，走走停停观察着周围的地势，一边领着她往越发偏僻的地方走。

　　“那个，学长你对我近一周来的状况应该非常了解吧？想知道你平时都是什么时间段在哪里观察我呢？”

　　“从早到晚，从你家到学校——你一直是两点一线，也就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怎么了？不走了吗？”罗文见她不肯挪步了，便问。

　　“我为什么要跟着一个跟踪狂去一个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啊……不去。”

　　“哎？我才不是跟踪狂……”

　　“从早到晚！从我家到学校！你比红瞳更恐怖好不好！”之前一直心平气和交流的容京音量忽然提高了一个八度，把罗文吼得一脸懵。

　　好说歹说，他总算劝服了容京跟他一起来到了荒郊的一片空地。

　　“现在好了。”

　　他蹲下，单手扶着地面，很快地面开始泛出耀眼的白光。接着，尘土围绕着他在低空飞扬盘旋，四周的夜空也渐渐模糊起来。光线与噪音交杂，把人的视听搅得异常混乱。

　　就好像一出生就看见了遥远的海平面，为了投身大海的怀抱，便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刺，无视头顶的日月星辉，不管路过的高山花田，心愿直奔大海的你现在，终于来到了海浪滔天的悬崖边。

　　大海之子终于找到了她的龙宫——可以这么说吧。一个隐秘又绚烂的世界，像一幅画卷，在自己眼前徐徐展开。

　　现在跳下去，就能回到大海的怀抱，相信我吧，你是大海之子，从今天起，就会得到永生。

　　“这里是收容区。”

　　漂浮的房屋下，悬挂着曲曲折折的道路，参天古树茂盛的树冠，实际则是燃烧着炽热的火球。藤蔓连接着悬崖，烟雾携卷着酒香，霓虹的招牌从天空的尽头垂下，摩天高楼从深不见底的熔岩中耸立而起，来来往往的不是人群，是形态各异的妖精，走过她身边都会忍不住打量一番这位外地人。

　　但久旱的甘霖终于降临，无论前方有什么，都比背后的深渊好上千万倍。她无数次梦见自己生活在童话般的异世界里，而她今天，确确实实看到了异世界的存在。

　　罗文带着她往前走：“收容区里住着的都是各种各样的妖怪，作为这里的居民，大多数时候都能和睦相处。”

　　“难怪一来到这里就听不见恶念与心声了，原来一个人类都没有。”

　　“你的心灵特异功能只对人类有用，听不到恶念不代表没有恶念，这里遵从的可是弱肉强食的法则，只要不危害统治者的利益，甚至可以肆无忌惮地大开杀戒。”

　　“妖怪之间互相残害比较符合我们人类的想象……我完全懂。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用杀人，除妖也可以获得生命能量吗？”

　　“正是。所以收容区对于我们来说就是名副其实的避难所。”

　　“但是，杀戮不犯法的世界，怎么看都很危险吧，我们这样聊着聊着要是突然窜出一只大怪兽我可应付不了。”

　　“放心，虽然比不上人间，这里治安还是可圈可点的。收容区能稳定运行，还得靠我们的统治者。”

　　“有统治者吗？我能认识吗？”

　　罗文看向远处，那里聚集了很多妖怪。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接着说：“刚好，她今天在室外活动，我们去看看吧。”

　　他说的地方是一个很高很大的露天广场。观众把方圆五里之内围了个水泄不通。为了方便观看，罗文把容京带到了比较高的建筑物上。

　　虽然比较远，容京还是能看到台上一举着话筒跟台下挥手的金发小女孩。

　　“今天，非常感谢大家能聚集在这里，参加这场人间远征动员大会！众所周知，我们收容区长期以来被妖界压榨生存空间，却还要被要求一再隐忍，明明与人间仅一纸之隔，却只能在这不知道几千年前被阴间老骨头们划分的这小小地界里自相残杀！前不久，我们的密探从妖界得到消息，说他们已经在筹划攻占人类世界了。同志们，这意味着什么你们知道吗！攻占人间必然要越过我们收容区，他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还要顺路吞并我们！当年我们被赶出妖界还不够，现在终于要对我们痛下杀手了！这种事情，难道我们还能忍吗！”

　　小小的身体喊出的声音足以震破耳膜，台下的群众也被煽动，高声附和，手臂，触须，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能挥舞的东西全都激动地挥舞着。

　　“人类世界算什么？几千年来我们对他们这么包容，也没见我们得到什么好处！我们难道比人类要弱吗？我们自己不能攻占人间吗？我们吞并了人类以后，还怕没有力量跟妖界抗衡吗！”

　　台下掌声雷动，欢呼声排山倒海，震耳欲聋。

　　容京听了这些，正想开口问什么，罗文却退后一步先行发话：“不好意思，我要暂时离开一会儿。”

　　“啊？”

　　“有点急事。我马上回来，你就在原地等我。”

　　有些无奈，但没办法。

　　可是统领的演讲越到后面越乏味，容京把它跟开学典礼上校长讲话的场景给重叠起来了。百无聊赖之时，她看到有一只金色的蝴蝶在眼前飞舞。蝴蝶往身后的方向飞飞停停，似乎在引导她去向某个地方。她也被此吸引，离开了原本的位置，向着未知的场所走去。

　　不久，她就被引导到了一处密林之中。倏地，蝴蝶消失了，她定了定神，感觉到一阵冷风刮过身体的缝隙。灌木丛身处，出现了一双凶恶的眼睛，它慢慢靠近，让容京看清了，眼前出现的是一只口水横流的体型硕大的怪物。

　　等等，难道我现在正处于性命攸关之时？

　　另一边，罗文则来到的是演讲的后台，四处找寻着什么。与演讲台上一模一样的小女孩看到他，从黑暗中走出来，不情愿地朝罗文挥挥手。仔细一看，她的打扮甚是精致，金色的卷发即使在幽暗之中也闪闪发光，粉色蓬蓬裙上扎满了各式各样的蝴蝶结，单独露出的一只红宝石般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十分俏皮可爱。

　　“……世月，台上是傀儡吗？”罗文，这个被称呼为暮月的人回应着她。

　　“是啊，这是安保措施。”

　　“你现在就要攻占人间了？我们还没拿到最恶的诅咒呢。”

　　“我知道，只是动员大会。收容区有内鬼在给妖界那帮混球通风报信，我咽不下这口气罢了。所以这不是拜托你尽快办事吗？所以呢？最恶的诅咒你带来了吗？”

　　暮月摇头：“你说的人我找到了，但怎么看都不是什么最恶。命灵说靠近此人时就会被其邪气冻伤，我却没有任何感觉，你恐怕找错人了。”

　　“这…！怎么可能……”趾高气扬的世月说话突然咯噔一下。

　　“这个先不说。世月，你刚刚提到的内鬼是怎么回事？”

　　刚说完，一个守卫匆匆忙忙跑过来：“世月大人！不好了！笼子……笼子里……”

　　警觉的世月立刻赶往地牢，发现家养犬虎视眈眈的对面的笼子里，蜷缩着可怜兮兮的另一个自家安保人员，看起来囚犯在离开牢房的时候被掉包了。

　　刚刚还跟普通小女孩一样眨巴着大眼睛的世月露出凶相。她的城堡已经与她的感知紧紧相连，并不需要大动干戈，她自己就能精准定位异常发生的地点。没有丝毫迟疑，她张开赤红的闪电状的翅膀，卷起狂风飞离。

　　逃亡者是一个年轻男子，他腋下环着一个小男孩，一路狂奔，眼看就要到了这危险之地的出口。路上他们也遇到不少世月的手下，男子用敏捷的身手把他们都干掉了。

　　但眼前透着光亮的出口逐渐被黑色晕染，小小的又高高在上的身影降落到他们眼前。

　　与其凶狠的目光对视，林远不禁感到毛骨悚然。世月的长刘海遮住了左半张脸，可右眼传达出的寒意却未曾消减。

　　“你是什么人，来救那个小鬼头的吗？先说好，这小子在我的会场捣乱，差点让我的演讲泡汤，为此他必须给我付出代价！”

　　“收……收容区从不参与妖界和人间的纷争……”应答她的正是那个小鬼头。他几乎没有说话的力气，吃力地微微抬头：“你为什么要让所有居民以身犯险……”

　　世月又气又笑：“还在嘴炮……被抓住之前也在那跟我口若悬河……这么会演讲，不帮我来写演讲稿也太可惜了！”

　　情绪激动的世月丝毫没有注意到男子光速般靠近自己，最后意识到时，差点来不及闪躲。而这大概也是他的目的，两股力量交织震碎了出口周围的墙壁，他们获得了逃跑的机会。

　　“你们……”

　　世月已经怒不可遏，她在一瞬间张开了结界围住了逃离中的困兽，红色的怒气在她身后集结，汇聚成一条黑色的乱线，然后，缓缓打开，形成了鸽血一样光彩夺目的，巨大的红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