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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李怀音 长生之疫, ...

  •   李怀音其实并不能理解,李不言何以对长生如此痴狂。
      自从与兄长一同拜入青城山人门下修习道法之后,他那份对于不死的执念便与日俱增,一刻也不曾衰减。
      但李不言是她的兄长,是这世间最后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人,于是她违心地做了兄长的同谋,调制了名为七绝散的毒药。
      他们如约赴往扬州,与那浪迹天涯的老友聚首。
      李怀音很难形容他们兄妹二人对于拾玖的感情。那少年将她从人牙子手里买下,又随她去救出了同样被卖的哥哥,他们三人从此相依为命,在乱世中艰难求存。按道理来说,他们应该是对拾玖极尽感恩,从前也的确如此。
      过去他们亲如手足,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对他从不进食与睡眠的错愕开始?还是从长成至可以俯视他的那一刻开始?又或者是从他毫不留恋地离开青城山那一刻开始。
      李氏兄妹不得不承认,那曾予以他们救赎的少年可能从未在乎过他们。所以面对他们的挽留,他不以为意。
      扬州城中,那少年如期而至,他毫无防备的饮下毒酒,在无知无觉中毒发。
      七绝散药性极烈,一经发作便开始灼烧他的肺腑,他措不及防地吐出一口血,踉跄着退后一步,血滴落在他的衣衫上,为那素色的深衣染上了昳丽的色彩。
      拾玖一时间无法辨别,他低头看了看衣上的鲜血,然后抬首,目光在李不言与李怀音之间流转。
      李怀音从他的脸上看出了少有的震惊,那张稚嫩但美丽的面孔被血染污。这个一向古井无波的少年此刻眼中充满疑惑。
      他一步步后退,而李不言则暴起拔剑,为他送来了致命一击。
      李怀音没有动作,她放不下全部的良心,也没有追逐长生的执念,她无法放弃身为人的自知。李怀音想,也许这就是她不被长生主选择的原因。
      但在受获长生主恩赐的许多年里,她始终在思索,兄长所得到的真的能称之为“天启”吗?梦中古神的呓语,究竟是天谴还是天赐?
      那份长生的执念把她的兄长变成了一个恶鬼。
      她眼见着她的兄长将拾玖吞吃,他吞下他的眼珠,撕咬他的血肉,这场面过于血腥,如一场不醒的噩梦,纠缠着她的思绪。
      李怀音觉得自己仿佛站在深水之中,空气黏稠得像是海水,将她侵袭,她身处其中,淹不死也逃不掉。
      拾玖的尸身在李不言怀中消散,那残败的身躯如落叶般飘零,化作了流霜飞雪消融于天地之间。
      李怀音惊觉,直至这一刻他才死去,在被咀嚼吞食的过程中,他一直活着。
      她好像看见拾玖仅剩一只的空冥眼眸里燃起一簇幽火,直愣愣地看着她。她的腹中也升腾起一股被七绝散烧灼的感觉,令她几欲作呕。
      心也开始沸腾,那一幕在李怀音的心中反复上演,往后每一次午夜梦回,她都能回想起,少年莹白如瓷的手握紧又垂落,手中绘着不动明王的符纸轻飘飘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血里。
      李怀音毫不怀疑,若他引爆那张符纸,他们绝无生还的可能,可他放弃了,可他偏偏放弃了。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李怀音与堕为恶鬼的兄长一同叛逃师门,远走他乡。她未接受过李不言的邀约,与他共赴长生的盛筵,但作为同谋,她也只能如李不言一样流浪,行于九州各地。
      他们没有受到任何势力的追杀,仿佛死去的人无关紧要,行凶的人也无关紧要。
      他们是苍茫尘世中的一粒沙,即便在长生疫病般爆发的日后,也未有人想到,致使灾祸爆发的原点,是两个名不见经传的修士。
      而有关于神子与长生的谣言则不胫而走。
      李怀音望向同行的兄长,身侧的男人一副白衣秀士的打扮,混迹在人群之中没有丝毫异样。
      谁能想到呢,在这副儒雅外表之下,是一个食人的恶鬼。
      自吞噬了拾玖之后,李不言就变成了一个怪物,他不断的吞食同类,以维持这不死不灭的身躯。
      心魔丛生的李怀音修为再难寸进,她不可逆转的衰老,心也跟着软了下去。
      终于,她与食人的兄长大吵一架,从此分道扬镳,各奔东西。
      她一路西行,以游医的身份行善布施,想要以此消减心中的罪恶。
      旅途中她偶然听闻,李不言以遁入“血海”,成了祸妖的一员。李怀音无言以对,只戴上斗笠,继续前行。
      她深知罪业已定,在这人世间无论如何都无法赎清,况且这份罪业又怎么能在外人身上偿还呢。她只是在逃,逃心中魔障的追杀。
      直至她的到来。
      若干年后,李怀音行至咸阳,此时此刻她已然青春不复,如一位不惑之年的妇人。她照旧租下一个小院暂时落脚,准备于此行医治病。
      不速之客在一个月夜悄然而至。那女人容貌清丽、身形高挑,腰间佩着两柄长剑,其一坠着一枚小巧精致的羊脂玉扣。
      她登堂入室或者说破门而入,惊动了正在研磨草药的李怀音。
      安逸的日子过得太久了,李怀音起初只以为是盗贼夜入夺取钱财。但当她从屋中闻声赶来,看清来人面容时,她沉默了。呵斥的话堵在喉咙里,只得咽下。她已知晓,她的报应终于来了。
      因那女人有这一张与故人肖似的面孔。
      事态严重的程度似乎远超李怀音的想象,女人腰牌上“日月安至”的字样,无言的表明了她的身份——她来自钟山。
      她一步步逼近,即便没有拔剑,修为的巨大差距也压制着李怀音无力反抗。
      李怀音一步步后退,脚步如那一日一样沉重,不过此刻再也没有海水将她裹挟,比起死亡的恐惧,她更觉得如释重负。
      直到后背贴上墙壁,退无可退时,李怀音跌坐在地。她想哭,也想笑。哭因果轮回报应不爽,笑当诛之罪到底难逃一死。她甚至顾不得李不言是不是已先她一步为贪婪付出了代价,她只觉得畅快。
      女人在李怀音面前站定,她一手按压在剑柄上,另一只手垂在广袖里。她抬手捏碎了掌中握着的瓷瓶,血沿着修长的五指滑落,黏腻、腥甜,与熔毁的夜色一起缓缓落下。
      李怀音不自愿地得到了长生的赐福。
      那女人将象征赐福的血液灌入她的口中后便
      扬长而去,如她的到来一般,突兀地离去。
      “长生主赐你不死,李怀音,在神子复仇的箭矢追上你之前,你无权选择死亡。”
      女人的声音清冽,为李怀音判下了暂缓行刑的裁决。
      李怀音就在这份希冀与不安中等待着,等待那少年的复仇真的如箭矢般向她袭来,可它迟迟不至。
      她一天天衰老,老得不再像人。百年之后,她甚至不能行走,她只能蜷缩在坛子里,不进水米,却不死去。
      偶有人会揭开坛盖打量坛内的事物,他们无一不震撼,坛中的老人皮肤松弛枯槁,一层层堆叠在一起,萎缩到好像没有骨头。她头发稀疏花白,眼皮耷拉着,分不清是清醒还是昏睡。她脆弱的骨骼支撑不起身体,便栖居于此,像一堆烂肉。
      当然,在李怀音百岁又百岁的人生里,她并非没有再见过拾玖。
      在她还尚能行动的时候,她依旧四处行医。在一座烟雨朦胧的小城里,她与拾玖再度相遇。
      那少年歪头看着她,眨了眨已经瞎了一只的眼睛,缓缓开口,
      “啊……怀音,你怎么已经老成这样了,我还以为你是想要长生才杀了我呢。”
      眼前的少年衣冠如旧,让李怀音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捉住他的衣袖,
      “您于我与兄长恩同再造,我们却贪求长生而酿成大错,请您降下惩罚吧……”
      “为什么要惩罚你?”
      李怀音错愕,她不知如何作答。为什么要惩罚?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你救过的人反过来杀了你,不愤怒吗,不仇恨吗,不想要报仇吗?
      少年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
      “我不恨你,也不会杀你。”
      他又消失在了人群中。只留下了李怀音在原地久久不起。
      在李怀音之于凡人漫长的一生中,她磨灭了太多记忆,唯有悔恨不断烧灼着她。父母、兄长、师父,这些人的面容在记忆里越来越模糊,被抛掷在赤水河畔,任由时间冲刷。在生命的最后,只有那双眼睛还清晰可辨,他眼里燃起的幽火,越来越盛大,直至焚毁她的全部生命。

      随着时间的推移,雨燕间歇地带回有关他的讯息,起初能听见他们歌颂他的仁慈,他们称他是长生主的信使、是祓除病痛的赐福者。而后,渐渐的那歌颂里掺杂进来一些咒骂声,他们哭嚎、谩骂,用尽浮夸的词汇形容他的恶毒。这份咒骂与日俱增,百年之后,自远方传来的声音中,除却谩骂已再无他物。
      散布于九州各地的燕子们频传着关于神子的事迹,毫无疑问,在这百年间,已有不尽其数的求告者走到了他的面前。无论那些人是哀求或凶恶,是祝祷神明的垂怜还是意图僭越、夺去长生的赐福,结果都是相同的。他们吞咽下神子的血肉,授封长生的恩赐,化作了不死不灭的妖物。饥饿之痛日夜折磨着他们不再衰朽的□□,唯那份血肉的贪恋烙刻在腹腔里,催促着摇摆的理智。为善的吞吃血亲,为恶的造业杀生。于是,善者为之痛恨唾弃,恶者为那本不属于他们的饥饿之苦也咒骂泄愤。
      而神子呢,他作何感想,昭懿无法知晓,她只能在受神血侵蚀的孽物们死前的只言片语中推测,神子,他或许什么也没有想。
      残缺的记忆里,视线不断晃动,佝偻孱弱的躯体、嘶哑哀痛的哭求、颤抖着的只能弯曲的手掌以及神情永远古井无波的少年。他跪行向前,想要捉住眼前拂动的衣摆,神子退后一步。视线上移,入目是温柔平和的眉眼。许是这张过于柔和的面孔让他彻底放下了恐惧,他开始哭诉病痛的折磨,祈求长生主可以赐予他片刻的宁静。
      回忆里神子总被塑造的高贵,带着让人略感压迫的威仪,事实证明,人只要跪下来,再瘦小的人在他面前都高大了起来。
      而面对求告者的虔诚与哀求,神子不置可否,他折断一节小指,将那断指放入老人颤抖的手中。熙攘的人群在他们身边聚散,偶有人驻足观看,在失色的天地里,他们无知无觉。求告者,他的目光驻留在神子滴落血液的手掌上,他看见,须臾之间,那双手完好如初。
      然后发生了什么?他吞下了那截断指,就在神子面前褪去了残败的旧皮囊,如蝉蜕那般焕发新生。那场面在看起来属实诡异,可悲的求生者,他还尚未适应新生的血肉,凶变便接踵而至。灰败的世界里,血染就了唯一的色彩,在雨燕找到他时,断壁残垣中他已只剩下了一道贯穿躯体的巨口还在永不停歇地吞吃着血肉。
      四散奔逃的人群,哀哭尖叫在神子身后愈发模糊,没错,在为这个边陲小镇带来致命的毒药后,神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昭懿对此深感悲凉,在翻阅雨燕们寄回的手札时,她甚至会感慨,他们倒不如同那些恶徒一样,神子跳动的心脏泵出的血液哪里是他们能承受的呢。况且就算对神子刀剑相向他也难有什么超越平静这一概念的反应,在过往的的经历里,他也的确平淡的接受了诸多杀身之祸,疲于反抗,一丝触动也无。渴求着长生的人们,杀死了神子,分食了他的血肉,却因为这份恶而侥幸存活,获得了依靠进食同类而延续的长生,而神子则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复生。
      也许是天也要助长这份恶业吧,昭懿想。
      自李氏兄妹背弃神子后,他便沿金鳞海一路北上,自暴自弃般的播撒神迹,这一切,也许都只是对于这不公的世界做出的、小小的报复。又或者,他只是单纯的懒得拿出什么说辞来澄清长生的谣言。
      但不论出于什么原因,总之,他授予的长生如疫病一般蔓延,成为了海潮的延伸,随他的行进向内陆侵袭,成为了世人心中不灭的伤痛。他所带来的苦痛也如他本人一样在这变迁的世界中一成不变,不生不灭、不死不休。至于他为何沿金鳞海北上,这就连猜测都无法猜测了。若非钟山派遣出与他一母同胞的长姐寻找他的踪迹,也许他还会继续向北,直至走入茫茫雪原,迷失在极北苦寒的风雪里,最终与他母亲一样变成只存在于传言中的一个谜题。
      与钟山的交涉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两方枯燥的拉扯,争夺神子最终的归属权,他们在会盟时吵得天翻地覆,而被争论的神子,他的发言无关紧要,当然他本也不发一言。那女人无论如何也不肯放任自己的弟弟回到月狩阁,这对曾经激烈冲突到一度要断绝关系的姐弟,现在忽然间手足情深了起来,昭懿对此嗤之以鼻。丹若的孩子也和她一样总被迟来的悔恨淹没,不过很幸运,她在溺毙前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她的弟弟去而复返,死而复生。于是这份属于母亲的遗物只能也必须被她牢牢握在手里。丹若的血液在他们的身体里奔流,让他们可以共享同一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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