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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烛九阴 如太阳一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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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始祖在“绝地天通”后唯一一次亲临人间,逐渐衰亡的神明、不断试图修复世界轨迹的“道”、深渊中蠢蠢欲动的古老神明欲收回自己的造物,这些东西都迫使始祖拿回祂曾经赐予烛龙的力量。
被藏匿的山脉此时此刻暴露在神明的视野之中,祂们自云端走下,那虚无缥缈的白玉京悬于钟山之上,天阶在夕阳的辉光中一点点向下延伸,两道人影自天阶走下,少年不近不远地跟在始祖身后,他左手按压在剑柄上,一双漆黑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像是个诡异的人偶。
其他神众已经带着“招妖幡”攻下了钟山,烛龙正在做着最后的抵抗,然而在“招妖幡”面前,他们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应该已经没有多余的人活着了吧,始祖心中想着。
祂看见龙的躯体盘绕着巍峨山峦,龙首高抬,没有眼珠的血淋淋的眼眶仿佛正注视着那白玉的殿宇,它也已经死了,半边龙身露着森然白骨,血肉早已不知所踪。
钟山下着雨,那是属于龙的“雨”。
二人踏入这片土地时,始祖手中的剑就开始不断发出轰鸣声,祂也佩着剑,只是那把压抑的剑与祂格格不入。轰鸣声一声比一声震耳,始祖握了握冰冷的剑柄,那种躁动被略微压制,祂望向细雨笼罩的山脉,
“小七,你听见了吗……”
“你会原谅我的,对吧……”
神明们已经结束了战斗,祂们聚集在一起,等候着最终的决策者到来,招妖幡立于前方,迎风而动,那是胜利的旗帜。
白衣的神明为始祖双手奉上了祂们的“果”——烛龙的眼睛,他们窥测万物的媒介。
烛龙目离开烛龙就会化玉,使得这副场面不至于太过血腥恐怖。
始祖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一一扫过,缓缓道,“这不是我要的东西。”
神明们静默着,烛龙族还有人活着,他在哪里所有人都知道,但祂们在等待着始祖去处置他——始祖神曾经唯一的神使,祂最为宠信的造物。
在人声寂静的山脉中,始祖身后始终微微垂首的少年忽地抬头向北望去,讷讷地说道,“他在那里……”
男人靠在巨石上,看着面前的人,久别重逢比想象中要平淡的多。
眼前的人与记忆中大相径庭,烧伤的疤痕使他看起来无比割裂——他一半是俊美的青年,另一半则如同恶鬼般丑陋骇人。
现在的人称他为——烛九阴。
“小七……我找到你了……”
始祖每向前一步,他就后退一步,直到他的身后就是万丈悬崖,是的,消失在世人认知中的山脉,它的背后就是“深渊”——世界的裂隙。
他的气已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这意味着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不再被眷顾的人。
“你一定会回到白玉京,无论如何。”
始祖收回了祂赐予烛龙一族的生命与恩典。
神明们沿着白玉的天阶走回云间,那宏伟的宫殿就再度消失于天际。
而始祖的神使,他眼中终于恢复了光亮,像是没有生机的人偶绘上了最后点睛的一笔,就生动得不像话。曾经终年不化的忧郁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平静,像是这世间任何一样没有情感的事物睁开眼睛看向世界,平淡,因为他本就是世界的一部分。
始祖端坐于祂的王座之上,神明的殿宇辉煌而空荡,少年站在玉阶之下,与始祖神遥遥相望,他在等待高居于上的神明率先发言。
“欢迎回到白玉京,我的神使。”
空灵的女声在神殿中回荡。
“这就是您的办法吗,大人?”
少年看向他的神明、他的创造者、他们唯一的、至高无上的神灵。
“当然,小七,这具身体不能让你满意吗?”
神明从祂的王座走下,步履轻盈,羽衣蹁跹,神圣、美丽得像是人间记录神迹的彩绘图画。
“我需要你的力量,回到我的身边吧……”
祂从神使的身边走过,走向殿宇之外,少年垂着眼眸,跟上了祂,依旧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祂在云的边缘停下,人间的繁华透过云间的缝隙映入神明的眼中,地面的景象历经千年,不断变化。渺小的人族凭借着庞大的数量迅速改造着世界,转瞬间沧海桑田,又一场枯荣更迭,也许下一次看见又会是另一番光景。
不属于祂的造物在地面繁衍生息,占据了九州大地。
“明夷君的儿子是不能相信的,他一直都是很狡猾的东西,小七,只有你是可以相信的。”
少年沉默良久。
“也许他对于您来说会更有用,世间少有能够牵制明夷君的东西,各种意义上。”
“我不需要牵制明夷君,我需要一个可以信赖的同伴。”
少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对于烛九阴而言健全且漂亮的双手是陌生的,但自手掌传来的痛感却并不陌生,
“您真的信任我吗?”
始祖回头看着他,“你说这个啊,”神明走向祂的神使,祂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少年人的手指修长匀称,白得像瓷,无疑,在这个年纪,他已经显露出了同他母亲一样的色彩,如同璞玉一般,只要稍加雕琢就会是一件令人满意的艺术品。
“拾玖是很狡猾的东西,这是一种保障。不过没关系,小七,这只是暂时的。”
“没有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也许是想起了那双严重烧伤的手,他的眼中交杂着别样的情绪,但很快就如同泥牛入海,一去不回。
为战斗而生的人,在离开始祖后就失去了战斗的能力。
始祖握住了他的手,曾经执剑的手此刻棉絮般无力,明夷君的血裔,同明夷君一样冰冷。
“来说说吧,小七,关于祂,你知道的一切。”
少年垂着眸,他已经长高了很多,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他甚至已经可以俯视他面前的神明,但他垂眸不语,不看向任何人。
半晌,他才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无论如何,在世界倾颓之后,祂都会重新降临。所有生命最终都会回归于祂。我们似乎并没有规避祂的方法,大人。”
作为始祖的神使,拾玖这些年在白玉京为始祖清除异己 ,手上不知沾过多少人的鲜血。但是对于始祖来说,他的作用远远不止于此。
被放逐九州的明夷君不能再回到白玉京,他的儿子就是他献给始祖神,用以干涉白玉京事务的礼物——一个完美的容器、一个华丽的牢笼。
这一切都是为了烛九阴。
始祖神曾经唯一的神使,在过去的无数岁月中一直作为祂手中最锋利的刀刃而存在。
他是一切的起因,所有的事件都是在为他谋求出路,然而他是这些事件中唯一失语的人。
始祖和明夷君为他们设计了结局,烛龙一族和拾玖作为执行者参与其中,无论是支持还是反对,批判或是褒奖,这些人无一不发表着自己的看法,只有烛九阴自始至终没有过任何发言。
他似乎只存在于别人的话语中,这样的处境一度让拾玖怀疑,也许烛九阴根本就不存在——他只是一个符号,一个推动天道运行的零件,一个让始祖疯狂杀戮的借口。似乎没有人见过他,也没有人熟悉他,始祖为他设计了一切,却对他只字未提;有关于他的传说也大相径庭;甚至就连曾经生活在钟山的叶泽也从来没有见过他——烛九阴,钟山的主人。
但这并不妨碍拾玖对于烛九阴产生一种迷蒙的向往。
拾玖眼中这个失衡的世界正在逐渐滑向归墟,就像是垂死的猎物终要坠向野兽的巨口之中被吞噬殆尽,而他们说,烛九阴是最后一个能够寻求解法的人——九幽唯一的日月,他的左眼是能够洞悉万物的媒介,那是他的创造者所赋予他的最高权能。
曾经拾玖也这样认为,也许烛九阴能结束这一切,所以他顺从地接受了父亲为他安排的命运,坦然面对身殒道消的结局,只要能挽救这个即将倾颓的世界,失心之人甘愿奉献自己的生命。
尽管他和祂们的目的并不一致。
然而,当少年人以医师的身份回到自己的母族时,他看见的是一个无论是精神还是□□都濒临崩溃的、支离破碎的人,他的妖力枯竭,肉身腐朽,即将彻底走向毁灭。
传闻白玉京的神祇会用云霞织锦制成仙衣,那时候的拾玖还没有见过白玉京上的神祇,但他恍惚间觉得也许所谓的云霞制成的锦缎就是这样的——男人靠着巨树浅寐,白衣胜雪,那双手掩盖在宽大的袖袍之下,衣袖已然被血水浸染,干涸的血迹上又铺陈着新的伤痛,血色一点点变浅,像是墨色晕染,又像是天际灼烧的晚霞。
来人的脚步声唤醒了他混沌的思绪,他转过头,彻底向少年人展现出他的全貌,拾玖看见了,他的半张脸被丑陋的疤痕覆盖,只留下了依旧年轻俊美的左脸,就连略敞的衣襟下也是烧伤的疤痕,那些伤痕尽管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依旧狰狞可怖,明晃晃地昭示着他曾经经历过的痛苦和犯下的罪行。
始祖神曾对自己最忠诚的守护者痛下杀手,被业火灼烧的人,失去了自己的双手。
消耗着自己生命为九幽带来光明的烛九阴,现在又失去了强悍的妖力。
也许在他离开始祖时,他就已经死了,他的妖身化作连绵起伏的山脉,只留下了与人族相似的躯壳承载着他不灭的神魂。
烛龙族中没有人能够承担钟山的传承,所以,他们把他拘禁在这副腐朽的壳子里,用尽一切办法为他延续生命,把一向高傲的烛阴殿下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尽管烛九阴自己都没有丝毫生的欲望。
现在就连始祖和明夷君都参与其中,也许是始祖对于自己的造物有着什么特殊的情感,也许只是单纯的不愿意失去烛龙目,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让烛九阴死去,即便她曾经唯一的神使再也不会回到她的身边。
而拾玖就是他们为他准备的续命的良药——烛龙与不死神明生下的孩子是这世间血肉之躯中最远离邪念欲望的存在,即便他不能成为“棺材”,也会成为下一个烛九阴。
钟山的传承会把他变成烛九阴,无论他是谁。
被他取代,或者取代他。
钟山的主人,您还能回应我的诉求吗?
我甘愿奉献我卑微的生命,请您回应我。
请让我得到一个归宿。
我是您苦寒之地流离失所的追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