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文合集》闻人语默

8、图尼斯-故国遗梦 赞颂圣王图

　　不满于神明统治的“神子”企图创造无神的国度。

　　然而，当祂将奴隶们从枷锁中释放时，祂成为了他们新的主人，毫无疑问的，祂成为了新的神灵。

　　“无神的乐土是不存在的，僭位者。若你当真追求永恒的安乐，你必将成为他们的神灵，唯有让他们与命运独自斗争，才能开辟你理想中的国度。可惜，从你站在我面前，向神座发起挑战的那一刻起，你就失败了。你不再是他们中的某一位，你必须徘徊于人群之外，成为另一种灵魂。你不是他们的英雄，你是他们的神明。从此，你非人类。”

　　旧主于消亡前如是说道。

　　神明麻木的奴仆们匍匐于地面之上，为无心统治的“神子”献上金冠。

　　“我等的王，请允我为您加冕，言语无法表述您的功绩，黄金也无法比拟您的高贵。王啊，我等短寿之人无法常伴于您的左右，只能将您的功绩铭刻于磐岩之上，愿岁月永远铭记您的崇高。”

　　“神子”，祂的事迹在风中传唱，借吟游诗人之口传遍了风沙之地。

　　“我等的神明啊，您去除我们的镣铐，给予我们土地与食物，教授我们文字与知识，您让我们的心中燃起智性的火光，令朽木生发新芽。我们全知的、全能的、伟大的王，在这片土地之上，连日月都不能与您争辉。我等甘愿献上我们卑微的生命，愿您恒常不灭。”

　　身无镣铐的奴隶们，为无心治理的“神子”修建庙宇，石块堆垒着他们的信仰，而林立的庙宇又令那信仰日渐狂热。

　　人们仍然兴致勃勃，他们企图为新神修建一座旷世宏伟的宫殿，信念崩塌的“神子”啊，祂终于在欢呼声中走到了台前。祂的信徒已多如黄沙，祂的神像遍及这方土地，祂的帝国空前强盛。而“神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无数信徒的面前，割开了自己的喉管，在祂的庙宇前，洒下了祂与凡人无异的血。

　　但人们并不这样记载。

　　当后世之人翻开图尼斯的史书，他们只会说，那开创了图尼斯的神灵投入了圣火之中，为图尼斯送来了长久的安乐。他们说，祂余下的灰烬中生出了新的神灵。

　　风沙汇聚的图尼斯、绿洲的瑰宝、神眷之地，在这片黄沙飞舞的土地之上，黄金的神灵——图尼斯统御着万邦，神明的智慧令祂的子民于尘沙之中建立起了空前繁荣的国度，在祂的注视之下，人类的文明如鲜花般盛开于荒漠之中。

　　黄金的神明、沙漠的主人、王国唯一伟大的君主，祂为人民隔绝风沙，祂的血液滋养绿洲，祂的智慧为人民破除困厄，图尼斯的子民们坚信黄金的神明会为他们带来长盛不衰的繁荣。

　　而地上的沙虫啊，困于疾病与岁月，终有一日向神明发出疑问。

　　“我等的王啊，黄沙的子民终将湮没于黄沙之中，我等究竟该如何常伴于您的左右？”

　　神明的智慧无法回答，人民终将成为沙河中的一粒，文明也会如星火般熄灭于冷风之中。神明迟疑了，祂欲为祂的子民盗来火种，截断那沟通生死的河流，使他们的魂灵挣脱冰冷的地底。

　　沙海中矗立的、宏伟的宫殿成为了图尼斯的禁所，为了让祂的子民逃脱那手持巨镰的死神的追捕，图尼斯窃来了“天”的智慧。

　　这一切都是为了回应民众的祈愿。

　　于是在图尼斯陨落而王国尚存的岁月里，人们时常思索——何故去追求恒常不灭呢？欲望虫噬了神明的理智，招致了天罚。

　　风暴不断逼近人类的城塞、瘟疫降下、水源枯竭，王走出了祂的宫殿，纶音予以警示，王，投入了圣火之中。于祂的灰烬之中，图尼斯新的引领者（神明）出现了。

　　王城的祭司们带走了年幼的神明，渴望祂能如图尼斯一样为王国带来昌盛。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令他们大失所望的事情还是出现了。新生的神明无意统治，也不具备如祂母亲一样的智慧，如果那捧灰烬能够称之为祂的母亲的话。似乎图尼斯的神性与智慧连同爱人的能力都随着祂的身躯被焚烧殆尽。

　　新生的神明掌握着世间一切知识，可祂痴迷于构筑机巧，对神的灵性则不屑一顾，或者说祂难以理解。

　　祂不欲治理国家，更无意践行图尼斯的承诺。祂封锁了祂的宫殿，将人们祈求的声音隔绝在外，除去图尼斯的祭司，无人能敲开祂的门扉。解读图尼斯“遗留”的知识似乎是祂与生俱来的使命，沉溺于此的神明听不见人们的呼喊。

　　无人知晓这位神明的容貌，人们只能想象着那伟大君主的模样，在壁画雕刻中诠释着他们对神明的理解。

　　威严的、高贵的、如雄狮一般的、不曾理会过他们的王。

　　就这样王国运转了又百余年，昔日献于图尼斯的宫殿，如今成为了新王的陵寝。祂不接受人民的供养，亦不回应人民的呼唤。黄沙已然埋没了一部分建筑，无助的人民逐渐因不安而暴乱。

　　“我已为你们设置屏障隔绝风沙，我的血液亦为你们延续生命的源泉，至于如何治理国家，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祭司们未能说动那位年轻的神明，祂短暂地出现，既未降下神谕，也未指点迷津。孤高的王，无视了民众的愤怒，又一次封锁了祂的殿宇。

　　图尼斯的王国最终在一场场暴乱中四分五裂，黄沙的子民们背起他们的故乡，流亡于无垠沙海之中，拨动琴弦传唱着神眷之圣所的故事。而那末代的王，也许也正混迹于商旅之间，听着他们哀歌那故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