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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贤者之心(二) 理性占据贤 ...

  •   瑞恩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根本就不像是一位贤者!”圣骑士曾在某次酒后愤慨地说道。
      希穆从没有见过有哪位贤者会像瑞恩那样热衷于战斗,他对于战争的狂热追求一度让希穆怀疑他中了什么魔咒,瑞恩似乎在那些与魔物的厮杀中获得了快乐,沐浴着它们的血、斩断它们的骨骼、听着魔物们濒死的嘶吼,死亡和恐惧让这位年轻的贤者莫名的亢奋,只有在这样的时刻,瑞恩的灵魂才被唤醒,脱离了战斗的瑞恩总是像是个沉默的人偶。
      圣骑士显然不能接受这样的人成为贤者。
      旧历339年,理性贤者又一次结束了对魔物的讨伐,凯旋的号角响彻整座城市。希穆能够想象那万人空巷的场面,乘胜归来的贤者在民众的欢呼声中缓缓穿过街道,但被掌声拥簇的人,他的脸上是怎样的神情,他最终又走向了何方?希穆无法想象。
      深秋艳红的夕阳落在温尔达的土地上,穿透了教堂的窗,希穆独自坐在陈旧的木制座椅上,神殿早已另选他处建起了更宏伟的朝圣处,温尔达这座不起眼的废弃教堂中除了他以外空无一人。
      空气中浮动着的尘埃在光束中镀上了一层辉光,远离人群时希穆的灵魂才能得到片刻的宁静,他闭着双眼,圣书摊开到某一页安静地躺在他的腿上,那双曾经无数次握紧佩剑的手此刻落在残损的书页上,虔诚得与那些终生的信徒无异。
      教堂的大门被蓦然推开,青年人身披夕阳走入了这个无声的世界,他已经脱下了轻甲,披风边缘上染着的斑驳血迹,昭示着它的主人经历过怎样的厮杀,那柄名为达摩克利斯的长剑佩在他的腰间,无言表明了来人的身份——理性贤者。
      瑞恩在希穆的身边坐下,比起那严肃的祈祷者,贤者显得轻松很多,他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
      “不打算打个招呼吗,老朋友?”
      希穆缓缓睁开双眼,转头望向贤者,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之下浅淡得如同传说中“龙”的眼瞳。
      “听说你已经向议会递交了辞呈,终于打算带着你的卑贱和秘密走向坟墓了吗,骑士大人?”贤者的声音带着笑意,甚至连神情中都略带喜色,仿佛他是专程来嘲讽他的。
      事实上,现在只要议会在那张纸上盖下一个小小的印章,神殿曾经引以为傲的“龙”、卡帕多西亚忠诚的拥护者就会成为一个没有姓氏的人,失去了姓氏意味着放弃现在的身份,那么他不过是一个奴隶。
      希穆把头转了回去,又闭上了双眼。
      瑞恩彻底靠在椅背上,干脆把头都仰了过去,贤者长叹一口气,“好吧,跟你这种人生理想就是去卖面包的人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我代十二贤者向你传达议会的答复,很不幸,先生,你不能离开。对于你的诉求,包括伊斯提亚在内共计九人投出反对票,少数服从多数,赞成票将全部作废。顺便,回去之后记得向议会解释你的失踪行为,并递交一份检讨。”
      他看向希穆,似乎希望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不同寻常的情绪,但结果令他失望,
      “卡帕多西亚曾在314年向议会申请把你调任到黑川骑士团负责魔物的清剿工作,为此议会进行了漫长的讨论,伊斯提亚在315年关于你的去留决定里,投出了反对票,并且对于你离开神殿这件事终生保留反对意见。她不希望你离开神殿。”
      贤者还想要说些什么,而希穆已经合上了手中的书,起身准备离开教堂,
      “我知道了,我会在三日内返回议会的。”
      他看着几乎摊在椅子上的青年,
      “那么贤者,您还有什么要传达的吗?”
      瑞恩抬起头与他对视,骑士冷淡的神情映照在他眼瞳中,“真是不敢想象你会变成今天这样,我还以为你会和凯瑟琳一样。”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象不出来。”
      在希穆即将离开教堂的前一刻,身后的人忽然高声质问,
      “对你来说还有什么是不能忘记的,希穆,你连自己是什么都忘了。”
      贤者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
      希穆不是很想理会这个疯子,通过他的语速和神情不难看出瑞恩还没有从那种过于兴奋的状态中解脱出来,战斗带给他的影响依旧停留在他的身体上,当然,如果从那种状态中脱离的话,不想理人的大概率会是瑞恩。

      他的灵魂无疑是残缺的。
      他可以高傲得如同行走世间的神明,也可以失去所有光彩像个任人摆布的玩偶,而这种极端状态的转换,对于瑞恩来说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灵魂不被情绪所支配,有时候冰冷麻木,有时候歇斯底里,这混乱的一切在理性的光环之下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艰难支撑着他的灵魂不走向自我毁灭。

      有些时候希穆会觉得瑞恩这样其实也挺好的,虽然间歇性发疯,但起码能吃能睡,能跑能跳,对于早逝的贤者来说,健康的身体格外难得。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某一次会议结束时,年轻的贤者起身离开座位,毫无预兆,他低头看见长袍上滴溅的血迹,血……谁的血?周围的声音忽然变得嘈杂,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在意识消失前,瑞恩只记得那些人急匆匆地向他跑来,他们的面容模糊不清,一切都陷入了黑暗和沉寂。
      希穆愣在原地,那些人围在瑞恩身边,只有他独自站在人群之外,看见贤者倒下的那一刻,他的心跳漏掉了半拍,这样的场面似曾相识,好象过去也有谁在众人的目光中倒下,然后再也没有醒来。
      “受到诅咒的人到底是谁?是他们还是我?”

      瑞恩在一个寂静的夜晚醒来,黑暗的世界里没有一丝光亮,剧痛撕扯着身体,尖锐得好像血管里流动着的不是血而是碎玻璃,只要稍稍转动一下眼珠都会头疼欲裂,床头放着传唤侍者的铜铃明明近在咫尺,但对于现在的瑞恩来说摇响那个铃铛都难以做到,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直到他为了去够铃铛而弄出声响,他才注意到房间里原来还有一个人。
      “醒了啊。”
      希穆从角落中走出,他擦亮一根火柴,点燃了油灯,随着烛火依次引燃,瑞恩才看清他的脸,希穆此时形容憔悴,丝毫看不出往日的风采,先前他一直靠在墙角,在黑暗中静默着。
      “好好躺着吧,你最好先别动。”
      他把一盏油灯轻轻放在床头的桌子上,动作缓慢僵硬,随后摇响铜铃。
      医师、侍从、神殿的使者,片刻之后瑞恩被人群包围,戴着面具的医师仔细地检查着他的身体,而希穆退回到了角落里,他靠着墙坐在地上,眼下乌青,看起来异常疲惫。不过那时所有人都围绕着贤者,没有人注意到他。

      瑞恩好像从醒过来之后就意志消沉,他的身体状况并不乐观,悲伤无疑加重了他的病症。大多数时间他都躺在床上,倒不是他真的缠绵病榻难以行动,他只是不想见人,貌似他的心比身体更加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他会沉默地流泪,自言自语,
      “我该走向哪里,处处都是疑问,所有的路都写着禁止通行……阿伊思,我真的好累……”
      希穆时常疑惑,是不是真的有这样一位温柔的女性在倾听他的哀叹,也许那只是贤者的臆想,他无法求证,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名字也不再出现在他的话语中。
      他还是不愿意见任何人,除了要去神殿聆听信徒的祷告以外,他几乎不会离开房间,然而去神殿的次数实在太少,他还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有的时候一整天都不吃东西,有人盯着他的时候才会吃那么一点,也总是不断咀嚼却食不下咽。起初他们以为这种吞咽困难是什么病症,但随着反复的检查都被告知这不是他身体上的问题,他们才确定是他的心出现了什么问题。当然瑞恩并不是想把自己活活饿死,在一连几天不进食后,他还是会爬起来去找点吃的来维持生命体征。
      希穆有时会发现贤者在深夜走出房间,去厨房寻找食物,尊贵的贤者就那么坐在炉灶旁,他吃了很多东西,甚至远超一个成年男性的正常食量,然后他抱着木桶呕吐,把那些食物尽数吐了出来,这种象征性的进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希穆不敢惊扰他,只能每日给他端去能入口的食物,希望他能多少吃一些进去。
      毫无疑问,瑞恩一天天的消瘦下去。在失去了他与命运抗争的、与天地搏一搏的能力之后,他残破的灵魂也一起离开了他。
      希穆端着食物走进贤者的房间时,他还是躺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天花板,他的身体陷在松软的被褥里,银白的长发散落着,侧脸精致得像个女孩。
      “你该吃点东西了,他们说你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
      贤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啊,我不是很想。”
      “你以前也这样吗,”希穆把餐盘放在桌子上,“我现在很害怕你一不小心给自己饿死。”
      “以前也不想吃东西,但是不断战斗的话,再恶心也会逼着自己吃下去,现在就没什么必要了,去给他们当活雕像又不是什么体力活。”
      希穆望着阖眸不言的贤者,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当然事情也并非毫无转机,在那个神秘的炼金术士出现后,瑞恩还是迎来了新生。
      来自未知的少女,在与她交谈之后,贤者奇迹般地又燃起了生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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