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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慕南 在妒与渡之 ...

  •   我们都不喜欢他,即便他所做的事在情理上和规则上都是没有错的,对于他的厌恶也还是在我们的心中生根发芽,然后肆意生长,最终占据了我们的心,就好像我们内心的幽暗在他这里被无端释放。

      为什么讨厌他呢?

      我可能比其他人要更加清楚明白。

      我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明夷君的孩子生来就拥有权力的“佩剑”,他甚至都不需要亲自使用它就已经战无不胜。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明夷君的儿子,是唯一的、备受宠爱的、神的孩子。正因如此,他能轻而易举地得到那些我们拼命追逐的东西,而那些东西对于他来说太过稀松平常、不足为道。

      如果他能平庸一点,大家是会喜欢他的。但是他在明夷君的教导之下过分的优秀,各种意义上。我们拼搏了无数岁月才走到这里,拥有了“获得”的资格,而他轻描淡写地把它夺走。

      所以我们讨厌他,即使他从来都没有宣称过自己不会参与那些试炼和排名,但当他击败了所有人高居于榜首时,还是令人侧目。一种恨意在我们的心中油然而生,明明凭借自己的出身已经占尽了先机,拥有了我们无法企及的、优秀的资本,为什么还要这样唐突地出现,把本该属于我们的夺走。

      我们的厌恶与其说是针对于他,不如说是对于神权的无力抗争,一种微不足道的、在明夷君眼中并不入流的抗争。

      神权覆压在我们身上,如同山岳般压制着所有人,比人间皇权压迫更加令人绝望——它不会更迭、不会改变,唯一的解法是让那位象征“永恒”的神明走向消亡。僭越者的白骨堆垒成祂的王座,力量造就祂与生俱来的权力,于地面的生灵而言,似乎只有祂的衰亡才能让弱小者们稍作喘息。

      明夷君已经逐渐淡出权力的范围,祂的权柄还尚未消散,他就出现了。

      神子的存在仿佛在告诉我们,神明无论如何都不可超越,不可战胜,祂们被上苍赋予世间一切美好,是万类向上的依托,这种权能随着祂们的血脉传承,永远也不能被外人所窃夺。就好像祂们是天生的奴隶主,而众生是祂们的奴仆。

      而他被厌恶的另一层原因在于他对力量的追求——没有道心、没有大义,只是不断谋求胜利,仅此而已。为修道者所不耻。

      如果他不担任昆仑的圣人的话,这样的行为也能够被理解,可他偏偏又没有。我是“天道”选择的圣人,所以我总是不自觉地和他比较,他从我手中夺走的东西很快就要奉还给我,我承认我因此而感到畅快,在这么多次的比较之下,我终于战胜了他。

      在我走入玉虚宫的那一天,“神子”的脸上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在他身上有一种浓烈的哀伤,如同水墨在宣纸上晕染开来,久散不去。他并不是因为失去了圣人的位子而悲伤,我们都知道。

      明明已经拥有了世人追逐一生都难以触及的东西,却比所有人都不快乐。

      究竟为谁而哀。

      那时候的我们并不在意,我们为自己第一次从他手中拿走他的所有物而心中暗喜,但我其实注意到了,远离人群的“神子”望向我们的眼神中满是悲悯。

      他曾经也用那样的眼神注视过我们,漆黑的、没有波澜的、溶解着他的哀伤,那样的眼神让人分外不适,就好像他在某种意义上凌驾于我们之上。

      我格外厌恶那样的神情出现在他的脸上,他为什么可怜我们?明明是他使用了权力的“佩剑”,才得到的这些东西,那些本不该属于他的东西,是他把我们的夺走。

      他又凭什么自命清高呢,他的“完美”明明是依靠掠夺我们而得来的。

      那快要把我们折磨疯了的矛盾与嫉妒,对于神明的族裔来说好像也无关紧要,就算我们都不喜欢他,他也可以一直维系他的高贵,他是明夷君唯一的孩子,是绝对的、不可动摇的继承人,他不需要得到他“父亲”以外的任何人的认可和喜爱。

      直到他的身世被揭开,他的“完美”才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血海祸妖首领丹若的小儿子,他不再是我们不可触及的存在,他成为了明夷君的污点,甚至他的存在也成为了一个罪证。

      他们为此欢呼雀跃,迫不及待地把他拉下神坛,一时间他被流言吞没,而明夷君的沉默更加助长了他们的心中的欲望。他们肆无忌惮地向他投以嘲弄的目光,不吝惜以任何污言秽语对他进行评价,他们积压的怒火、他们内心的幽暗在这一刻如同恶鬼般吞噬了他们的心,这些曾经我与之为伍的人,变成了我讨厌的样子。

      有关于他的流言愈演愈烈,甚至连曾经维护他的显璋太子也参与其中——他的至交好友。但他似乎并不在意。那些与他抽刃相残的人,是他的挚友还是仇敌,于他而言似乎无关紧要,他只需要不断地夺得胜利。

      我察觉到了他身上的那种难以言说的异常,无论如何谩骂讥讽都不能让他愤怒,怎样称颂赞美也不能使他快乐,精致的表象,细看之下满是交错的裂痕,像是烧制失败的琉璃制品,即使维持着精美的外观,内部也参差细密地排布着伤痕。

      我想,不只是我,熟悉他的人似乎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同,他的情绪实在有些过分平稳了。自身不能产生情绪,所表现出的一切都只是对外界情绪作出的符合常理的反馈,一旦这些东西不是明确地指向他就无法做出回应,这样一来,他的行为似乎能够被解释。

      显璋说,他被他的影子吃掉了。他变成了神明手中精致的提线木偶,被剥夺的人、失语的人、不再被憧憬的人。

      然而在某一天,他毫无征兆地消失了,我甚至还没来得及解开那些疑惑,他就和他母亲一样如同山岚雾霭般在初晨的阳光之下消散,从此杳无音讯。

      如果一切都到此为止,地面的生灵们还能在蒙昧中怀着不甘走向生命的终点,但是“神子”已然为他们揭开了星空的一角,让他们得以窥见为命运毁灭的未来,一切都被改变了。

      我们惶恐不安,恐惧于终焉不知在哪一刻到来;我们怀揣不甘与愤懑,不理解为何“母亲”将我们舍弃;我们带着希望前行,欲为众生寻求万法通明。

      于是,“天章”诞生了。

      曾经消失于九州大地的神子此时去而复返,没有人知道他去往了何处,没有人知道他经历了何事,但毫无疑问,他为世人带回了新的解法。神子带领贤人们建立了“天章”,他将“神”的智慧传达给蒙昧之人,以此彰显神明的仁慈与恩德。

      但我们都知道,它被创造的目的不仅于此。

      不属于祂的造物终究会湮灭在神明的威光之下,天地间只需留下一种造物——名为“人”的美丽生灵。所有的妖都会在一场大雨中消失,如同没有存在过那般,仿佛他们本就是雨水中的一滴。

      已然跨越两界的神子将一半真相告知于我,然后向我们发出了旅途的邀约,他向他所有的同行者许诺,他将为我们创造永恒的、繁荣的、无神的乐土。

      那时月狩阁伫立于净念山之上,自诩为贤者的人们汇聚于此,俯瞰着高峰巍峨。日月的光辉不曾落入此地,我们便创造日月,若“神明”令我们失去立足之地,我们就铸就新的根基。自永恒中诞生的神灵、源水的主人、一切虚妄与真实的叙说者,祂会在无始无终的岁月里长明不灭。

      我们也都坚信,天章会如同它的创造者一样长盛不衰。

      如果他不投身于熔炉之中。

      被错误创造的生灵们应当予以毁灭,可始祖不忍杀死祂的造物,如同地上的大多母亲那样,我等悲哀的“母亲”啊,祂只能将毁灭写入我们的命运,让雨水冲刷去祂曾犯下的弥天大错。

      唯有神子将目光驻留在弃族们身上,带着他对群妖的“怜爱”走入了棋局,他在棋局中不断推演,试图计算出全部的命运,却无论如何都不能逃脱灭亡的结局,唯有那个不确定的变量能为绝境中的族群们带来一线生机。于是,神子投身于熔炉之中,成为了那个变量。

      炉火中燃烧着的,推动着机械运行的,是他的心。

      他的意志留守于机械之内,他一半的灵魂失去了往昔的情感与记忆,被放逐于无休止的时间中流浪,直至水中的倒影将他召回。

      但天章的所有人都清楚,他不再是“神子”。

      神子曾经是没有面目的人偶,在我们的雕琢之下,他才愈发生动,然而还未等我们为他画上最后点睛的一笔,他就离开了我们。我们所倾注的情感再也无法回来,被召回的那位,仅是一位占据他形貌的陌路人,他的神性与爱人的能力仿佛都被投入了炉火中,与他一同而去,占据着他身体的人,不再是他。

      拾玖,是我们给他的新名字。

      拾玖无心争斗,不欲悲喜,更无意践行神子曾许下的承诺。他没有任何诉求,不使用任何权力,他想要的似乎只是走入一场雨中。

      于是也如他所愿,他游离于权力的边缘,被所有讨论排除在外,久而久之成为了一个符号,一个象征胜利的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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