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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贤者之心 献给理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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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神殿对于圣职人员有着严格的管理制度,那些无法忍受的枯燥规则往往让人望而却步,但圣人们对此不以为意甚至变本加厉地加固它们,主教说这样才可以筛选掉那些对神圣不够虔诚的人。希穆就是在这样冗杂的规则之下经过层层筛选而被选中的人——神的宠儿。
他们说,能从低贱的奴隶一跃成为圣骑士,是神赐的无上荣光。不过希穆显然不这么认为。
奴隶一直被视为是主人的私有物,他们出生时就被烙上了主人的印记,奴隶主会像是标记牲畜那样标记自己的奴隶,以宣示自己的所有权,不过奴隶并不会一直留在主人身边,他们会被不断贩卖。
奴隶市场通常设立在远离闹市和居民区的地方,他们认为低贱的奴隶不能和民众待在一起,那是对民众尊严的羞辱。希穆记得奴隶贩子用绳索把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绑在一起,那些小孩子看起来都脏兮兮的、穿着破烂的衣服,有的身上还有遮盖不住的伤口,他们的脸上没有什么恐惧,大家都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他们赤裸的脚踩在积水里,泥泞的感觉让人倍感不适,老鼠肆无忌惮地在他们身边走过,有的躲在地下透过管道的缝隙窥伺着他们,仿佛连这些东西也在等待着将他们分食入腹。
希穆和他们不一样,他单独关在笼子里面。
瘦削的孩子把自己窝成一团,透过杂乱卷曲的黑发死死地盯着地面,脏污的积水倒映着同样脏污的他,一样的不讨人喜欢。
任谁也想象不到,十几年后,这个蜷缩在铁笼一角的男孩会成为理性贤者的左膀右臂。
(二)
神父带着他们进入贤者的居所,那座通体白色的建筑上布满岁月的痕迹,正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与之并肩而立的圣塔顶端悬挂着象征神圣的旗帜,高筑的围墙隔绝着贤者与外面的世界——“神圣”的面容不能被世人轻易窥见。它必须是庄严的、肃穆的,让人望而生畏。但居所内却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地面被鲜花填满,到处都种植着名贵稀有的花卉,碎石铺成的小路蜿蜒着通向不知名的幽深处,阳光从树叶的间隙投下细碎的光,贤者的居所显露着与祂本人截然相反的生机。
他们称希穆是万中无一的剑道天才,只有理性贤者有资格成为他的老师。但谁都知道这是十三氏族对贤者的监视,狂徒们在明目张胆地亵渎神圣。重病垂危的贤者很显然已经不能再教授给他什么了,将一个奴隶送给贤者做学生更是对贤者莫大的羞辱,至少十三氏族是这样认为的。所谓的贤者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希穆也在怀疑着。
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不能见到“神圣”,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而希穆有幸在年幼时就窥见了“神圣“的真容——那是一个极为年轻的人,即便病骨支离,那张难辨雌雄的脸上依旧如同往日般淡然,瞧不见什么痛苦的神色。理性贤者总是在很年轻时死去,从来没有人见过祂们衰老的样子,祂们仿佛被时间遗弃。
那时的贤者坐在长廊的栏杆上,靠着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大理石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祂浅淡的湖蓝色眼瞳里无悲无喜。
仿佛祂只是一个高高在上、沉默的看客。
也许贤者曾经是夸赞过他们的,但那些赞美或者批判早就在时间的冲刷下模糊不清,琐碎的日常被轻易抹去,希穆能记住的只有贤者在他面前倒下时的那种震撼,就如同高耸的山峦轰然倒塌所带来的震惊与无措,所有的所有在那一刻都荡然无存。
新的理性贤者理所应当地出现了。
五年后,在骑士受封的仪式上,希穆单膝垂首跪地,表现出无比虔诚的样子,他将在这一天正式成为骑士,成为为数不多能被授予“龙”称号的人,尽管在所有人看来这都不是一种荣耀。
此时正值盛夏,万物繁茂生长,烈日当空,它的光芒耀眼得甚至有些刺目,但也只能透过色彩斑驳的玻璃窗,为这场庄重仪式增添一点点微弱的光亮,仿佛昭示着“龙”昏暗的宿命。
渎神者注定被贯穿于地狱最深处,遭受业火焚烧,然后洗清灵魂的污秽,龙是邪恶的代表。
当尚且年少的贤者把剑搭在他的肩膀上时,希穆余光瞥见贤者纤细的手腕,那不是老师的手,他又一次感到茫然,就像那些年他还是奴隶时那样,浑浑噩噩,不知道明天该何去何从。真的要向她宣誓效忠吗?让“神圣”接受一个带着奴隶烙印的人的效忠,这显然是不合理的,但理性贤者的学生理应成为贤者的眷属。
“献给理性,愿您的荣耀永垂不朽。”
“共勉,愿荣光与你同在。”
贤者似乎笑了,又似乎没有笑,不知道为什么,她的面容也像当年见到理性贤者时一样在希穆的记忆中被掩埋,变得不再清晰。
遗忘,似乎也是贤者的宿命。
希穆并不喜欢这种感觉,朦胧的、混沌的、让人不安,但贤者们说这些并不重要,他不需要记住这些东西,他只需要记住他唯一的使命与职责——守护理性,他要成为真理最坚定的捍卫者。听起来很浪漫,像是传闻秘事里那些英雄的事迹。
让象征欲望与征服的“龙”成为理性贤者手中的锋利刀刃,多么讽刺。
(三)
普利斯神殿里来往的人大多数都是笃信神灵的,所以希穆对于那些虔诚的神色并不陌生,但作为“神圣”的侍奉者他本人却不信仰神明。骑士没有资格和贤者一起接受膜拜,更不能让贤者陷入危险,所以在信徒们闭眼祷告时,希穆总会睁开眼睛注视着那个被奉为神明的人,祂的眼眸半阖着,微微地低着头,长袍包裹着祂们,就像那些高高的围墙,把祂们与外界隔绝。希穆并不觉得祂在关注着自己的信徒,他们对于祂来说渺小得像是一粒尘埃,而贤者的眼中从来都不染尘埃。
那些人失去希望后就开始信仰神明,虔诚地祈祷能有一个奇迹降临,渴望着神将他们从苦难中拯救,这似乎已经变成了他们活下去的意义。
蒙昧,这个词语总是不合时宜地出现在希穆的脑海中。
彼时的希穆是绝对不屑于成为这样的人的,他活在人的世界里,权力交织的欲网包围着他摇摇欲坠的灵魂,神明是太过虚无缥缈的存在。
也许是他的心思太过僭越,神又一次收回了祂的恩典。
贤者坐在床边,白色织锦的长袍在黑暗中泛着异样的光辉,月光洒落在这个被冰冷包围的房间中,骑士跪在她的面前,把头轻轻靠在她的腿上,贤者抚摸着他,比起爱人之间亲昵的爱抚,那更像是女神对迷途之人心灵的慰藉。
“去辅佐下一位贤者吧,希穆。”
“……”
“就当是为了我。”
“我不能……“
我要怎样才能留住你,我的爱人。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他甘愿成为最虔诚的信徒,那样也许神会回应他的诉求。
那些沉重的过往背负在一个人身上,无人知晓地承受,直到有一天轰然倒塌。
希穆抬头看着她,他恍然间意识到,那些眼眸半阖的神明不是没有看着你,而是只有当你跪在祂面前仰望祂时,才会发现祂注视着你。
贤者的眼中含着热泪,只要稍稍眨动双眼,泪水就沿着那张精致美丽的面庞流淌下来。理性贤者从来都不会哭泣,但现在她的的情绪似乎进入了雨季,如同决堤的河流。
那是身为理性的悲哀。
希穆小心翼翼地擦去贤者的泪水,他的手掌上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
“不要哭……“
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到。
她的眼泪也是手段之一。
(四)
希穆从不怀疑那是一种机智的周旋。
身体并不健康的贤者需要一个可靠的力量,比她的前辈们更加需要,所以她接受了低贱之人愚钝的爱,以此换取永不背弃的忠诚,还有“龙”的心脏。这样才能在她短暂的生命结束前为下一个贤者选好使徒,她拥有的时间太少,要做的事太多,而贤者的使命必须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
理性贤者总是如同流星般划过天幕,给世人带来无尽的希冀和喟叹,祂们的光芒过于耀眼,以至于不能长久存在。
而对于那些迷途的同行者来说贤者所代表的更多的是遗憾,祂是红龙落入人间时与它一起陨落的星,所以被祂的神明诅咒,永世困囚在理想国的留白之中。
但是神圣的侍奉者是被神眷顾的人,他们拥有漫长的生命和永不腐朽的灵魂。和那样的贤者相比,他们太过漫长。
也许是因为爱意不够纯粹,所以才会感到痛苦。
就像他们说信徒们是因为不够虔诚才没有感召神迹,也许是自己不够爱她,所以才会动摇。希穆这的心中泛起苦涩的涟漪,他握着贤者枯瘦的手,她已然沉睡,也许再也不会醒来。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进来时,枯坐了一夜的人麻木地看向窗外,天亮了,像往常一样,但今天不需要叫醒贤者,她躺在他的怀里,安静得有些异常,指尖传来的、冰冷的触感告诉他,新的贤者就要出现了。
被授予“龙”称号的骑士将又一次成为了启明星的守卫者。
神赐的荣光将继续延续。
(五)
离世的贤者会被葬在“英雄冢”中,始终远离人群的贤者在死后也不能被世人的目光所浸泡。对于希穆来说,他已经彻底失去了他的寄托。
曾经高傲的、不肯向神明低下头颅的人终于在恩师、爱人、战友相继离开后成为了虔诚的信徒。
“我将为你们日夜祈祷,请让迷失的魂灵回归故乡,达尼洛河的悲鸣会寄托我的哀思流向永无乡。”
也许在时间的涤荡下,所有情感都会逐渐平息,爱意也会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模糊的遗憾。即便那些悸动的情感已经被逐渐遗忘,但希穆仍记得,当她靠在他的怀里,与他相拥时,贤者不止一次用指尖轻拂过他后肩上不平整的伤疤,那是奴隶的烙印,她细细地描摹那道伤痕,仿佛通过被烙印的纹章知道他过去曾为谁所有。而希穆呢,他如同陷入冬眠的灵魂在这样的时刻骤然惊醒,已经被遗忘的伤疤此刻高调地显示着自己的存在,告诫着他这一切终将化作泡影。在她抚摸那道疤痕时,他清晰地意识到他是永远没有资格站在“神圣”身边的肮脏之人,而他现在在亵渎自己曾经仰望的一切。
他让贤者染上了污点,要用余生来忏悔自己的罪业。
(六)
那些天生拥有特殊能力的人被称为贤者,而与之对立的、同样拥有能力的失控者是罪子和魔女。
贤者议会由上议会和下议会组成,上议会成员为十二贤者及其眷属,而下议会的成员则普遍为因重大功勋而受封的人。
十二贤者内部分裂成了两派,以秩序贤者凯瑟琳为首的主和派,及以理性贤者为核心的主战派。
旧历316年,理性贤者殁。
普利斯神殿极尽全力寻找下一任理性贤者,神殿绝不能再一次失去“理性”。
旧历330年,瑞恩继任理性贤者。
【普利斯神殿的圣塔中囚禁着神的使徒】
伴随着圣塔的钟声响起,夕阳彻底坠落地平线。夜幕降临,光线昏暗的房间里,瑞恩坐在窗台上,沉默地望着窗外。
那是一扇足以称为“狭小”的窗,恐怕在白天也照不进太多光亮,而这是整个房间唯一与外界相通的地方。少年人把尚未抽条的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倾洒而下的月光落在皮肤上,带着刺骨的寒意。然而瑞恩麻木的感官已然感受不到这种寒冷,他已经守在窗边整整一天,周遭寂静得只有钟声在单调地回荡。这是他在圣塔中度过的第三个年头,起初窗外的一声鸟叫、一道人影都足以吸引他的注意,后来他又感到厌倦,窗外的事物不再能吸引他,他的世界又陷入了无尽的死寂之中。
当塔外的世界不再让瑞恩向往时,他转而把精力全部投入到那些泛黄的书页上,他翻阅过所有有关“神圣”的典籍。贤者、罪子、魔女,这些频繁出现的词汇让人莫名烦躁,瑞恩又不得不靠那唯一的窗口来分散注意力。
“假使我们的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那这些年我们所做的一切算是什么?”
瑞恩落入了圈套,他将如同过往的每一位理性贤者一样,在职责与情感中挣扎煎熬,最终为人类膨胀的欲望付出一切代价,这是“理性”的宿命。
当十八岁的瑞恩走出圣塔时,他才像是理性贤者。
甚至所有人都不敢想象这样的阳光会照耀在他身上,阳光之下的少年如同霜雪般苍白,只有那一头被沉重思绪浸染成银白色的长发无声地表明曾经神采飞扬的少年死了,而理性贤者代替他活了下来。
“献给理性,愿您的荣耀永垂不朽。”
骑士们列队在侧,希穆向年轻的贤者恭敬行礼。阳光同样照耀在他的身上,一如既往的如临寒冬。
当圣塔的钟声再次响起,将会有怎样的黑夜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