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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卡修斯 在浪潮终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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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已然垂垂老矣的狄再次翻开那本旧相册时,脆弱纸张上的人脸越来越模糊,而回忆却愈发清晰。
该怎么形容那个画面呢,貌合神离的夫妻、怀抱中懵懂无知的幼子,以及站在他们身后笑得无比体面的长子。血脉与姓氏将他们束缚在一起,非要割去血肉才能与之分离,无人有这样的勇气,于是继续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兄长是父亲和家族引以为傲的继承人,家族的一切未来肩负在他的身上,狄从小就知道。
作为无继承希望的小儿子,不需要争抢,不需要优秀,甚至之于某些人而言他也不需要呼吸。左右家族的一切都会由兄长继承,连他也是可被继承的父亲遗产的一部分——一个辅助工具,自然是无需出挑的。
母亲总是幽怨,她不喜欢父亲从前的妻子,也不喜欢那女人留下的孩子。但面对那张笑脸,她的幽怨总是显得无理取闹。年幼时狄尚未意识到,那是失去了自己母亲的兄长的一种生存策略。
但狄还是对那位如星辰般耀眼的兄长心存向往。优异的兄长是不必涉足争斗的庇护,是逃离繁重课业的正当理由,是无论如何玩乐都不会到来的训斥。而非如母亲所说,是他一生挥之不去的阴影。
狄是一个不合格的孩子。
年迈的首领目光驻留在女人死水般的眼眸上,记忆里母亲总是这样,她是豢养在温室里无人照料的花朵,小小的陶盆里没有足够生长的养分,却又不允许它到自由的天地里去,于是它枯萎,干枯的叶片张牙舞爪,一碰便毫无悬念的破碎。
老相片上旧面孔被一张张定格,母亲的相片下,是兄长订婚时的合影,拍的不怎么正式,嬉笑的人群里只有一双新人望向镜头,恍惚他们紧密相连,而其他人不过是他们人生中的过客而已。那时他们明明距离幸福只有一步之遥,但最终黄粱梦碎。
博学的长者,温柔的哥哥,即便六十年光阴消逝,狄能回忆起的也只有那张不再会老去的面容上挂着温和的笑,而绝非他深陷癫狂后的歇斯底里。
卡修斯•勒森布拉,自十二贤者隐没后最有希望重启卢伽尔之名的人他的存在令诸多野心勃勃的人燃起了希望,尽管他并没有那如烈焰般赤红的须发,但人们仍渴望他的才能来填满欲望的沟壑。
解构伊斯提亚炼金术式的天才,以太的适格者,受母神所选者……荣誉与掌声围绕着他的前半生,令妄图追逐他的人望而却步。
时至今日,狄依旧无法想象,如此优异的兄长怎会在一夜之间被摧毁,成为了一个疯子。他只能相信,是卢伽尔的诅咒再度降临到了勒森布拉,这个被理性抛弃的家族。
人的喜恶总是有着鲜明的界限,而喜爱或厌恶也总是顺次传递。就如父亲已经和自己爱的女人生下了极优秀的哥哥,所以对于他不爱的女人生下的不优秀的孩子,也理所应当的是不爱的。
在一场场名为忽视的暴力中日渐枯萎的母亲也理所应当的厌恶那个死去了的女人,以及她生下的,还活着的孩子。
童年少有的温情时光,总与兄长息息相关。比起父亲的漠视与母亲的不甘,卡修斯显得温和可亲。哥哥和他们不一样。他当然不会流露出冷漠和怨毒,他有其他的生存策略,不必要损失自己的名声。
狄不会知道,卡修斯的恶意和抗争,掩藏在温和外表之下、毁坏的仇恨,都被收敛在了他垂下眼眸中。父亲引以为傲的、寄予厚望的、才能出众的儿子,似乎远没有父亲想的那样完美。他在怨恨什么,狄大概永远也不会理解。
因他们年龄差距悬殊,狄崇拜的目光从未真正看见过卡修斯。
年幼时狄曾许下会一生辅佐兄长的诺言。
而兄长拒绝了他,“你有你自己的人生。”
自己的人生是什么?谁也没有告诉过他,父亲希望他未来辅佐兄长延续家族的荣光;母亲希望他超越兄长,来争夺继承权;家族的长辈们希望他安分守己,做个哑巴就好。他的人生无论如何都围绕着卡修斯运转。
他其实根本就不能理解,但他还是应下了。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听见了叔伯们说,莉莉安娜会成为和兄长相伴一生的人,他以为莉莉安娜会把他唯一的亲人夺走,他不敢想象家里只剩下三个人会是多恐怖的场景,于是希望莉莉安娜可以把他也带走。
莉莉安娜•佩雷格林,正如她的名字总与卡修斯并肩出现在诸多象征荣誉的榜单上一样,他们的未来依旧密不可分,他们即将迈入婚姻的殿堂或坟墓。
何等完满的人生啊,才能、荣誉、财富、地位,他已经拥有了世俗观念上人们追逐的一切,他甚至不需要和一个不爱的人生下他不爱的孩子。
回看卡修斯的一生时,狄会这样感慨。
而这样完美的人生,在他二十四岁时彻底终结,再无回转的可能。
高塔中沉醉于禁忌知识的学者,将一块记录未知的石板赠予了卡修斯,作为他的新婚贺礼。
也许可以解释为是对炼金的痴迷,也可能是那不祥之物蛊惑了卡修斯,他几乎废寝忘食地翻译那些遗失的文字,狄已经不记得兄长是如何陷入了魔障,对于年仅七岁的狄来说,他的记忆仅停留在那个寂静的夜晚。
再也不能忍受折磨的年轻人愤怒地挥剑,琉璃的花瓶应声碎裂,百合散落在地板上,洁白的花瓣沾着水滴在黑暗中糜烂。大肆破坏的年轻人最后颓然地跌坐在地,那柄长剑穿透地板死死地钉在他的面前,月光照耀在一片狼藉之上,年轻人目光麻木,之于他而言,这世界陷入了长夜。
狄躲在半敞的门后,没有人敢接近发了疯的勒森布拉。男孩从门后探出头看着他的兄长,卡修斯缓慢地转过头望着他,那天那样的安静,安静到狄能听见年轻人长长的叹息,他向他伸出手,被碎片割伤的手指滴着血,他说:
“来,狄,到哥哥这儿来……”
乖巧的弟弟依言走到了哥哥面前,青年染血的手掌捧起孩童稚嫩的脸,那双略微上挑的眼睛里终于不再是温和慈爱,狄在他的眼瞳中只看见了痛苦,和自己清晰的倒影。
“我可怜的弟弟啊,你以后该怎么办呢……”
“你该怎么办……”
那一夜之后,卡修斯彻底陷入了疯狂。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恐怕即便家族不对他进行收押,他也迟早有一天会彻底被亡灵的恨意所吞没。
那时的家族对于发疯的本家成员有着极端强硬的处理方式,逐渐难以控制的卡修斯最终被送上了手术台,他们用尖锥从他的眼眶刺入捣毁他的脑前叶,把曾经不可一世的天才变成了一个大布娃娃。
起初他还留在家中,他时常呆滞地望着窗外,温尔达料峭的秋风是不是吹进了他混沌的世界里?狄不知道。
进行过脑前叶手术的人对外界已经很难做出反应了,他不会解答那些疑惑。
随着狄一天天长大,他好像能理解母亲的话了,卡修斯真的成为了笼罩于他头顶的,终生挥之不去的阴霾。
与他仅有一墙之隔的,已经痴傻的哥哥,成为了长辈们提起名字都要遗憾叹息的存在。他们总是怀念,假设如果卡修斯没有疯掉会成为一个如何如何优秀的领导者,以至于他们的目光落在狄身上时,永远是差强人意但又不尽人意的失落。
如果卡修斯没疯掉会怎样?也不会怎样,狄在心底说。因为在那个月光洒落废墟的夜晚,在那个令卡修斯彻底陷入疯狂的夜晚,他分明的看见了,那赤色的魔鬼,它绝非如长辈们所说是张开羽翼降临到了卡修斯身上,它从卡修斯的身上生长出来,占据了他的身体。
是卢伽尔诅咒了他的兄长,令他深陷不幸的泥沼,如果他一开始就愚钝,就恶劣,就不至于让他现在看起来那样可悲。
直到家族将卡修斯送进了疗养院,这种遗憾似乎才稍有消减。
狄无法诉说他的不满,父亲去看望兄长的次数越来越少,从半个月一次到一个月一次,再到几个月一次,曾经耀眼的星辰如今被弃置在名为疗养实则关押的角落,一日日蒙尘。
有太多不满,有太多疑惑,不能宣之于口,不能被他们所知晓。
他就像死掉了一样,逐渐在世人的心中被遗忘,如果不是他在疗养院把床单撕成布条,编成绳子勒死了自己,狄觉得他们的好父亲可能已经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家族如期为他举办葬礼,来来往往寥落的人群中,狄看见了——莉莉安娜,他们的婚姻仅在订婚后就因为卡修斯发了疯而终止,她当然不算是什么未亡人。莉莉安娜也许已经迈入新的生活,可她还是出现在了这场告别的仪式里,她把脸贴近安眠的人,如他们还相恋时那般耳语。在他们成为恋人之前,他们就已经是好搭档、好战友,所以就如她说的那样,“卡修斯在她的世界里三次死去”。
狄有些庆幸,他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在追思的路上他终于找到了同伴。
无人知晓的信件
“莉莉安娜,我时常感到悲伤,他们之间微不足道的爱意已化作火魔吞噬了所有,徒留下了遗憾。但如果他真的深爱我的母亲,又为何另娶新妇?时至今日我愈发的觉得,他不过是以她的痛苦取乐,还无耻的成全了自己深情的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