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甲又见马甲》水沝淼全都是水

12、医馆

　　“想死？”声音很冷，却带着丝丝魅惑，若是用这声音说句情话，定能让人骨酥肉烂，只是现在即便是媚语如丝，李叔也只感觉到如临深渊的恐怖，
　　李叔脸上布满惊恐，旱烟落在地上，结巴道
　　“好…汉…”
　　“奴家的声音，你竟然唤人家好汉？”尾音上翘，带着撒娇的意味
　　可脖子上冰冷的凉意，却更进一步
　　“不不不，仙女儿，天仙姑奶奶，饶我这老头一命吧”李叔佝偻的身体，几乎抖成筛糠了，细小的雨丝不时落在皮肤上，微凉的感觉，让李叔颤抖不已，宛如酷刑一般
　　哼——
　　带着一声轻蔑的笑意
　　喉咙上独属于兵器的冰冷这才撤去
　　李叔刚松下一口气
　　那声音再次响起
　　“无论什么车，找来，带我们进城”
　　李叔刚要转身
　　突然脖子后面被刺了一下
　　“奴家劝你别转身，不然就只能看到阎罗王了~”那语气倒是一副“你看我真心为你好”的样子
　　李叔立刻僵硬在原地
　　还没等李叔开口，背后突然传了一股力
　　李叔狠狠的摔在了刚放完雨水的田里，泥浆暂时糊住了他的眼睛
　　“半炷香，无论是谁喊你，你都要送进城哦~”
　　李叔顿时顾不上什么眼睛，田的，胡乱抹了两把看得清路之后，便立刻去找老王头借来驴车
　　可到了田边看到那树边的鹅黄色，顿时停下脚步
　　压着嗓子
　　“天仙姑奶奶，车来了”
　　英子走到元镜身边，元镜睁开眼睛就听见一个老者的声音，却没有没想到说出这样不正经的话
　　不过一句“车来了”
　　让元镜和英子对了一眼，英子拢了拢身上的蓑衣，尽量不让带着血的衣服露出来，朝着那声音的方向喊了一声
　　“老伯”
　　李叔顿时一惊，赶紧转身背对着那声音
　　英子跑到田边，喊了几声，那站在田边的老伯都没有转过身
　　英子又上前轻拍了老伯
　　“老伯，我……”
　　英子还没有说完，老伯就打断道
　　“你们要上城是不是，我…这…正好…顺路，送你进去”
　　“我那还有一个……”
　　“一起带上”老伯再一次打断
　　英子看着那老者的身影，心中有些古怪，只是元镜的伤已经拖不及了，没有再细想，赶紧过去将元镜背上
　　“那老伯进城，可以送我们”
　　英子说完将元镜小心背上
　　这几日没日没夜的跑，能走的近路英子都走了，人倒是还没死，那马却先累死了
　　好在中间有一处应当是猎户避雨的处所，四周是细密的树林，处所附近只有细微人活动的痕迹，时间也已经很久了，两人在处所重新包扎了伤口
　　英子还好，伤虽然多，却都不深，有些细碎的伤口都已经好了，元镜身上的伤在连日的奔波和雨水中，愈发的严重，若不是这几日英子一直照料，处理伤口，喂着药丸，此时怕是已经魂归故里了
　　这屋子里陈州城不远
　　简陋的木屋，可以用四处漏风来形容，天色已经黑了，只有英子搭起小火堆，发出好像这潮湿黑暗世界里唯一的暖
　　元镜看着火光，赶路，伤口，疲累，所有的一切都在火光中融化，思绪好像也被暖的活了过来，想起了那一次让人尴尬的对话
　　元镜侧卧在火堆旁，英子盘腿坐在旁边，想要让元镜枕在自己腿上，元镜摇头
　　“你腿上有伤”
　　英子将元镜那身沾满血污的衣服褪下，换上找到的鹅黄衣服，脸上围着一方帕子遮住了脸
　　“我连快死了，都要蒙着脸，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我的名声，想想真是有些可笑”
　　元镜看着为自己带上帕子的英子，自嘲道
　　英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将手放到了元镜手中
　　“你不会，我一直在”英子平时欢脱的嗓音，此时却因连日的疲累变的有些清冷
　　两只手一样的冰冷，可元镜却觉得心头一热
　　“那天的恶心，是对我自己说的”
　　元镜仰卧，看着长着霉菌，苔藓的木梁
　　“为什么？”英子的声音带着迟疑响起
　　眼中有些朦胧，橙黄色的火光落在木梁上
　　“爹娘将我带着这世上，可这世道却没有给我选择的权力”
　　“我在马上觉得自己几乎要死了，可想到的全是名声，衣不蔽体，有辱门楣”元镜重新侧过身体看着火焰深处，即使那明亮的光几乎刺的元镜要流出泪来，可元镜依然不移开目光
　　好像自己也成为了火焰的一部分，在空中恣意舞动，最后消失在看不见的深处
　　“恶心，觉得自己恶心，我厌恶那些在后宅勾心斗角的女眷，可到头来，我到了死我才发现我还是跟她们一样，被困在宅院里，被困在名声里，被困在贞洁里，困在这世道给我画的圈里，却又一次又一次的骗自己说自己和那些人不一样，这也不过是有纵着我爹娘，兜着底的哥嫂”
　　元镜眼中的火焰开始模糊，泪水还是不可抑制的涌了上来
　　手被英子攥住
　　一只手揭开元镜脸上的帕子
　　“鼻涕要粘到帕子上了”英子用灰扑扑的不知是帕子还是布条，抹去了元镜眼角的泪
　　“粘就粘吧，反正没有人看见”元镜没好气的破罐破摔道
　　“你骂我”英子声音突然委屈
　　元镜先一楞，随即明白过来，破涕为笑，看着眼前的火堆轻声道
　　“抱歉”
　　英子没有说话，抓起元镜的手，轻轻咬了一口
　　“我们扯平了”
　　英子愉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元镜开始轻轻的笑起来，英子也笑着，笑声揉进了火光里
　　那火光的温度好像终于爬上了两人的手，元镜只觉得从手心，一点点的暖意从中生出
　　温暖的火光好像进到了元镜的身体中，让四肢百骸都放松了下来，滔天的困意也开始如同潮水一下一下冲击着元镜
　　眼皮沉重
　　眼前落下一小片阴影
　　元镜好像即将进入到梦境中
　　“与君相知，长命无衰”
　　元镜一直强迫不想让自己睡着，看着英子细雨中灰扑扑的背影，发丝凌乱，还有些细碎的血污在头发上，脖颈处有着点点的碎发，平时英子的脸看上去瘦削，可此时也许是陌生的视角，也可能是混沌的思绪，元镜需要让自己的思绪有个落点，不住的盯着英子的下颌，下颌的曲线圆润流畅只是以往脸庞上，便开始迅速的凹陷下去，看着看着突然觉得英子好像不是骨架子小
　　是不是没吃饱饭呢？
　　元镜脑中冒出这个问题，不经有些想笑，可是仔细一想想，好像每次英子吃的都不多，她又是镖师，消耗的很多，平时多半也是在路上，风餐露宿的
　　元镜看着英子的背影不断的想，想到最后好像听到了英子的声音，只是自己好像没有抬头，之后也一直没有抬头
　　身上的伤口早已经痛的不再痛了，渐渐脚底的驴车也消失了，触碰到的，看到的都一点点的消失
　　直剩下了耳边驴车咯吱的在凹凸土路上的声音
　　终于英子看到了城中的医馆
　　英子扶着戴着面纱，几乎动不了的元镜，从驴车上下来，那老伯，看着两人犹豫的站在原地，最后还是先进了医馆
　　等英子几乎半拉着元镜到医馆门口时
　　一旁已经围了一圈，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看着两人，时不时与一旁的人窃窃私语
　　英子练武，耳力在遇袭那夜便可看出，非同常人
　　“挡着脸呢，说不定哪大家姑娘呢”
　　“大家姑娘这么来街上，一个人不带？”
　　“去医馆呢，大家姑娘还来医馆？别是……”
　　几个妇人往朝元镜瞄了几眼，又团在一处
　　“别是那地方出来……”
　　“哟，别是染了…东西出来…”声音尖锐即使音量不大，还是能被一旁的人听清楚
　　一个妇人一时没明白出来“什么？”
　　那妇人的衣角被拽了进些
　　“花——柳”
　　一团妇人听了，看来的眼神也变了
　　英子没有理她们，扶着元镜要跨过医馆的门槛
　　里面的长须花白的大夫也正出来，一边是叫来大夫的老伯李叔
　　李叔看了看，没再说什么，几步下了医馆台阶，赶着驴车走了
　　那大夫本要搀，但见都是女子，也不便上前
　　“张老大夫，可小心了，虽说是医者仁心，也别什么阿猫阿狗都救，这说不定那根巷子出来的”
　　倒不是那些妇人说的，而是一个个头挺大的庄稼汉子，一手搭着锄头，眼睛微眯着，让原本看着还算老实的面相，变的猥琐刻薄起来
　　一旁一个稍弱的声音响起，让人没想到的，却是方才那团妇人中的一个
　　“哪有这么说话……”
　　只是说到一半，被那庄稼汉子斜瞥了一眼，本来就弱的声音便直接消失在门口的熙攘里
　　英子转头，正撞上那汉子挑衅的眼神
　　“我看看那个没了种在我家门口嚷嚷”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医馆内发出，接着穿着一身墨绿色衣衫，腰上围着一个浅蓝碎花格子围裙的妇人从医馆走出，妇人袖口收紧，挽在手腕，两道眉毛末端微微上扬，平添了几分泼辣，手里拿着筛糠，上面是晒干的草药
　　看见门口的汉子，把筛糠一头戳在腰上，一头手拿着，另一只手从容的往腰上一插
　　“我当是那只癞皮狗，叫到我家门口来”妇人上下带着蔑视扫了汉子一眼
　　“原来是你，你上月还欠着我药钱一串，现在还在账上，怎么现在是有钱来还了？”
　　那汉子顿时气焰便矮了下去，最后还是强壮着胆子
　　“没，现在没钱……”
　　汉子还没说完，便被妇人强力打断
　　“没钱！没钱你在我门前嚷嚷，滚——”
　　说完就朝着远处一指
　　原先站着看热闹的，许多看到妇人出来便急匆匆的走了，此时妇人吼的一嗓子，更是窜的没影了
　　那汉子脸上挂不住，又说不出什么，最后那妇人再要开口时，灰溜溜的扛着锄头走了
　　妇人话到嘴边，人却走了，只能自言自语
　　“软蛋子一个……”
　　说着要往里走，那站在一边的张大夫开口
　　“秭归啊，快些搭把手，把两位搀进内堂去”
　　那唤作秭归的妇人，一看元镜的样子，连忙把筛糠放到一边和英子搀着元镜到了内堂去
　　男女不便，张大夫便没有进去，而是吩咐秭归进去查看伤情
　　将元镜弄到一张小床上
　　秭归一边询问英子，一边给元镜搭脉
　　“左肩上中了箭伤，左腿从马上跌下伤的不轻，右边肋下中了剑伤”
　　秭归听着英子的话眉头越来越皱起
　　神情复杂的看了眼英子，随即就从旁边拿出药箱
　　“你将她衣服褪了，我去问问公公”
　　说完就起身出了小厢房
　　英子看着眉头紧皱的元镜，脸上的血色已经消失的一干二净
　　英子视线停留在元镜脸上没一会儿，英子还是打起精神，开始慢慢脱去元镜身上的衣服
　　肩膀处，周围的皮肤雪白，只有拿锁骨处，血肉外翻，经过这些日子的奔波，已经有些地方开始化脓，有些地方被雨水打湿，泡的伤口处的皮肉泛着死白
　　肋骨处的伤好些，用找到的伤药敷过，英子处理的很好，只不过伤的深，一时还没完全愈合
　　腿上，不自然的肿了一大块
　　更不要说身上的其他地方紫的紫，青的青，大小口子无数
　　英子弄完，身上也开始疼痛，也许是猛然放松，不管大的小的伤口都开始隐隐作痛，五脏仿佛都揪在了一起
　　秭归一开门，就看见那原本还扶着进来的姑娘，直接趴在了小床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吓得赶紧放好手中端来的热水
　　小跑到英子身边，搭上脉，过了片刻，面色才稍微松了些
　　扶着英子坐到一边的藤椅上
　　英子从怀中掏出钱袋
　　秭归没有让英子开口
　　一把推回钱袋子“好好，知道你有钱，现在就先别烦我了，我可是财迷，你现在给我，我等会儿光顾数钱，就懒的治你了”
　　说着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一会儿端着热水，一会儿打开药箱捣鼓，一会儿拿出银针在元镜身上针灸
　　英子看着安静躺在一边的元镜，眼皮沉重，最后还是抵不住厚重的疲惫，睡了过去
　　光秃秃的房梁横梗在不远处的上方
　　肩膀上麻木已久的伤口传来了细细的疼痛
　　腿上好像被什么夹住，当然还伴随着骨子里酸胀的疼痛
　　身上各处传来身体慢慢恢复的疼痛和伤口结痂的痒
　　转头入眼便是一位穿着浅蓝色衣裙的女人正是秭归，脸上有些疲惫，发髻有些松散露出几缕头发，被挽在了耳后
　　秭归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连忙上前，抽出元镜在被子里的手，搭了一会儿，脸上表情松了松，又将元镜的手放回被子，掖了下被脚
　　元镜张了张嘴
　　“英……”喉咙干燥
　　子字却无论如何的说不出，元镜有些着急
　　秭归连忙坐到床边安抚道
　　“知道你嗓子说不出话，现在先别说了，来喝口水……”
　　说着端起一旁的茶碗，一手将元镜扶起
　　元镜一抬身子，看到一边躺在藤椅上睡着的英子，心中的不安与担忧都在一瞬间消失不见，心中的石头这才放下
　　也许是脸上的表情太明显了，秭归看了一眼旁边的英子，一边伸手递给元镜茶
　　一边笑道
　　“你俩个，真的，要不是都是女的，我还以为是那里逃难的野鸳鸯，昨个这位先醒，也是跟你一个动作，一看到就这样……”
　　秭归狠狠的松一口气，然后把皱的夸张的眉头松了下来
　　元镜看到，不由的笑了起来
　　秭归看到元镜笑，也跟着笑，又示意元镜多喝点水
　　元镜喝的又快又猛，秭归看她喝了整整两碗，就不敢让她再喝下去了
　　快速的拿走元镜面前的茶碗
　　“好了好了，再喝下去，肚子该像那地头的□□了”
　　“谢谢”元镜这才完整的说了一句
　　“果然长的好看，声音也好听，先躺会儿，我去端些东西来”
　　说完端着茶碗拎着茶壶，出了门口带上门
　　英子离元镜不远，伸手便能碰到
　　面颊依然瘦削，现在眉眼低垂的闭着，平时的凌厉和不正经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了恬静
　　元镜伸手，将英子脸上几缕捣乱的发丝都挽好
　　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身体还是有些吃力
　　元镜重新在躺好
　　之后的日子，元镜和英子都是睡了醒醒了睡
　　元镜从床上坐起来，便看到一旁从临时搭起的小床上同样坐起的英子
　　两人一看对方便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