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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随口一句示范,全员闭嘴 晚上九点, ...

  •   晚上九点,顾北准时出现在F班练习室门口。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班的灯基本上都灭了。A班和B班倒是有几间练习室的灯还亮着,隔着门能隐约听到音乐声,那是有人在加练。但这一层是D班和F班的地盘,到了这个点,基本上就没什么人了。

      顾北推开练习室的门,灯是灭的。

      他开了灯,走进去,把背包放下来,开始做热身。

      他其实不确定会不会有人来。晚上走之前他说“想练的来”,把选择权交给了他们自己。这是他一贯的工作方式——不催、不逼、不push,但把门开着,把时间地点说清楚,来不来是你的事。

      来了,他就带。不来,他也不问为什么。

      做了十分钟热身,门被推开了。

      陈小禾走进来,眼睛还肿着,但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洗过吹过,整个人看起来比下午精神了一点。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水和一袋面包。

      “我怕晚上会饿,”陈小禾把袋子放到角落,小声说,“就……买了点。”

      顾北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过了五分钟,刘毅也来了。他没说话,进门之后直接走到镜子前,开始压腿,动作很用力,像是在跟自己较劲。顾北注意到他换了一双新的运动鞋,下午那双底都快磨平的帆布鞋被替换掉了。

      这是个好信号。一个人愿意为训练换装备,说明他是认真的。

      三个人等了将近十分钟,陆鸣没有来。

      “要不再等等?”陈小禾试探着问。

      顾北摇了摇头:“不等了,我们先开始。”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或者不满,脸上依然是那种平淡的表情,好像在说“来几个人就带几个人,很正常”。他走到练习室中间,拍了拍手,把陈小禾和刘毅的目光吸引过来。

      “今天晚上的目标很简单,”顾北说,“把《破晓》这首歌拆开,一句一句过。不求一次唱好,但要把每个人的问题找到,然后针对性地练。”

      刘毅皱了皱眉:“这不是摸底考核已经过了吗?还练这首歌干嘛?”

      “因为你们的问题不会因为换一首歌就消失,”顾北说,“《破晓》暴露出来的音准、气息、节奏问题,在主题曲里一样会出现。与其等到主题曲考核的时候再手忙脚乱,不如趁现在先把基本功上的短板补一补。”

      刘毅没再说话,但表情松动了一点。他听懂了。

      顾北从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的笔记本,翻到之前写好的《破晓》分析页,上面已经把整首歌拆成了十二个小节,每个小节标注了音高走向、呼吸点和容易出现问题的位置。

      他把笔记本摊在地上,三个人围着坐下来。

      “我们先从A段开始,”顾北看向陈小禾,“小禾,你白天唱的时候,问题出在第三句。你记不记得是哪一句?”

      陈小禾想了想,小声哼了一句:“穿过漫长的夜……”

      “对,就是这句。”顾北指着笔记本上的谱子,“你看这句的旋律走向,是从中音往上走,到‘夜’这个字的时候到了一个比较高的位置。你之前的问题是在‘夜’这个字上用力过猛,想把它唱响,结果反而把声音顶上去,超出了你能控制的范围。”

      陈小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你试着用说悄悄话的力度来唱这句,”顾北说,“不要想着把它唱响,就想着把它唱清楚。”

      陈小禾试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比白天稳了很多,“夜”那个字轻轻带过去,反而有了一种脆弱的美感。

      “对,就是这样,”顾北说,“记住这个力度,你的声音在这个力度上是最好听的。”

      陈小禾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

      然后是B段,刘毅的部分。

      顾北没有直接说刘毅音准不好,而是用了一个更直观的方式——他把手机架在旁边,打开了一个电子琴的App,在上面弹出了B段的旋律。

      “你先听一遍旋律线,”顾北说,手指在屏幕上按着虚拟琴键,一个音一个音地弹出来,“你现在唱的版本和这条线之间的差距,你能听出来吗?”

      刘毅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能,”他终于说,“我的……是不是低了?”

      “不是单纯的低,是波动太大了,”顾北说,“B段旋律的起伏本身就大,你唱的时候身体会不自觉地跟着旋律往上够或者往下压,导致偏差被放大。我们需要做的是让你的声音和身体分家,旋律往上走的时候,你的喉头不要跟着往上提。”

      顾北从笔记本里翻出一页,上面画了一张简单的喉头位置示意图。

      “你把手放在喉结的位置,”顾北说,“唱一个中音。”

      刘毅照做了。

      “现在唱一个高音,不要刻意用力,想象这个高音是从你胸口发出来的,不是从喉咙挤出来的。”

      刘毅试了。喉结确实往上移了一点,但没有平时那么夸张。

      “再来一遍,慢慢来。”

      一遍又一遍。

      刘毅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虽然离“唱准”还有很大距离,但至少他开始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喉头了,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完全凭感觉乱唱。

      练了大概四十分钟,陈小禾和刘毅都明显累了,嗓子开始发干。三个人停下来喝水休息,陈小禾从塑料袋里拿出那袋面包,掰了一半递给顾北。

      顾北接过来,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翻笔记本。

      就在这时,练习室的门又开了。

      陆鸣站在门口,手里什么都没拿,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卫衣,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站在门口没动,看着里面的三个人,表情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陈小禾朝他招了招手:“进来啊。”

      陆鸣犹豫了两秒,走了进来,在离三个人最远的位置坐下,靠着墙,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顾北看了他一眼,没问他为什么迟到,也没问他来干嘛,只是继续讲刚才没讲完的内容。

      “B段和A段的衔接处有一个换气点,很多人会忽略,”顾北指着笔记本,“但实际上这里如果不换气,后面的副歌第一句会非常吃力。小禾,你唱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感觉气够不够?”

      “不够,”陈小禾老实说,“每次唱到副歌第一句就感觉憋得慌。”

      “因为你没在这里换气,”顾北在笔记本上画了个标记,“你看歌词,‘穿过漫长的夜——迎接破晓的光’,‘夜’和‘迎’之间有一个八分休止符,这就是天然的换气口。你在这里深吸一口,后面的副歌就会轻松很多。”

      三个人凑过来看笔记本,陆鸣也默默往前挪了一点。

      顾北把整首歌的换气点全部标注了一遍,每个地方都解释了为什么在这里换、怎么换、换多少气。他说得很细,细到像一个声乐老师在给大一新生上基础课。

      讲完之后,陈小禾试了一遍,果然顺畅了很多。他兴奋地转头看向刘毅:“真的有用!”

      刘毅也试了一遍,换气的问题解决了,但副歌的高音部分还是不行。

      这首歌副歌的最高音到了一个对于男声来说不算特别高、但需要一定支撑的位置。刘毅每次唱到这里就本能地缩,声音发虚,像是一个不敢跳高的人在跳杆前突然减速。

      “这个音你用真声硬顶会伤嗓子,”顾北说,“试试混声,想象声音是在眉心这里共振的,不要往上扯。”

      刘毅试了几次,要么还是用真声硬顶,要么就直接降了个调,唱成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音。

      陈小禾在边上出主意:“要不你听听原唱是怎么唱的?”

      刘毅用手机放了原唱,仔细听了几遍,再试,还是不对。他有点烦躁了,把手机往地上一放:“我就是唱不上去,别浪费时间了。”

      “不是唱不上去,”顾北说,“是还没找到那个位置。”

      刘毅的烦躁传染给了陈小禾,陈小禾也开始有点焦虑了,小声说:“这首歌的高音确实挺难的,要不我们把这个音改低一点?”

      “不能改,”顾北说,“主题曲不能改,以后所有的舞台都不能改。如果每次遇到高音就想着降调或者改旋律,永远都进步不了。”

      练习室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点僵。

      刘毅不再说话了,陈小禾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顾北,眼神里带着同一个意思:那你说怎么办?

      顾北放下笔记本,站起来。

      他没说话,也没解释,就是很自然地、没有任何预告地、随口哼了一句。

      就是那句他们争论了半天的高音。

      他没用真声硬顶,也没用假声虚飘,而是用了一种很舒服的混声,声音不大但非常集中,像一束光从眉心射出去,在高处稳稳地停住了,然后自然地落下来,没有一丝勉强的痕迹。

      整个练习室安静了。

      不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安静,是那种“大脑需要时间来处理刚刚听到的东西”的安静。像有人在房间里放了一朵烟花,声音不大,但亮度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走了。

      陈小禾的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刘毅拿着手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就连陆鸣,那个从进门开始就没有任何表情的陆鸣,也微微抬起了下巴,像是在重新打量面前这个人。

      三秒钟。

      不算长,但在一个只有四个人的练习室里,三秒钟的安静可以很长,长到每个人都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顾北哼完之后,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确实,对他来说这真的只是一句普通的示范,原主的嗓音条件没有问题,这一段高音他闭着眼睛都能唱准。

      但在这个房间里,在三个F班学员听来,这完全不是“普通”两个字能概括的。

      因为顾北不只是唱准了。

      他的处理方式、他的音色、他的气息控制、他对高音的态度,不是炫技式的张扬,也不是畏缩式的躲避,而是一种非常笃定、非常从容的掌控感,就好像那句话天生就该长在他嗓子里。

      陈小禾最先回过神来。

      “你……你刚才是用混声唱的吧?”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怎么做到的?我怎么唱出来的感觉跟你完全不一样?”

      “你的混声位置偏后了,”顾北说,“你试试把声音往前送,想象你在跟对面的人说话,不是在自己哼歌。”

      陈小禾试着照做,虽然还是没有达到顾北的那个效果,但明显比之前好了很多。他的声音不再缩在喉咙里,而是开始有了方向和目标。

      刘毅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话,但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调到刚才那段高音的位置,反复听了三遍顾北的示范,刚才他偷偷录了音。

      陆鸣从头到尾没发表任何意见,但在顾北示范完之后,他往三个人坐的方向又挪了一点,现在离他们不到一米的距离了。

      晚上十一点,四个人才从练习室出来。

      走廊里彻底没人了,只有应急灯还亮着。陈小禾打着哈欠走在前面,刘毅在后面低头看手机,他在反复听那段录音。陆鸣还是一个人走在最后面,但这次他的脚步声比来时轻了一些。

      顾北走在中间,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明天的训练计划了。

      他要开始准备主题曲了。主题曲的难度比《破晓》高了不止一个级别,留给F班的时间只有三天。按照现在这个进度,光靠晚上加练是不够的,白天的时间也必须充分利用。

      但至少有了一点变化。

      今天晚上的练习室,从三个人变成了四个人。

      陆鸣坐的位置,从最远的角落挪到了一米以内。

      而那句示范的效果,也许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要大得多。

      因为在这个被所有人判定为“不合格”的F班里,在所有人都低着头觉得自己不行的时候,有人随口哼了一句标准到无可挑剔的示范,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们。

      这个音是能唱上去的。

      不是天赋问题,不是运气问题,是方法问题。

      方法对了,就能唱到。

      这个信息本身,比任何安慰和鼓励都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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