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掉马 ...

  •   在常人看不见的地方,平旌王回京的消息在夜色中悄然传开,这夜,不知多少勋贵官宦府邸的烛一夜未熄,直至翌日新的日头升起,货郎挑着新鲜的果蔬野味开始在街巷中走动,叫卖声传出好远,才唤醒了街巷中万家寻常百姓。

      百姓睡眼惺忪推开家门走向早摊,店家擦掉桌凳上细微的污渍准备开张,青年背着厚重的书箱敲响书院的门……寻常的一天本该就这样平淡地拉开序幕,但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道风,从盛京东面一直刮到西面,到了午间休憩时候,整个盛京竟比往日更要热闹。

      ——你听说了吗?“五险一金”的真实身份竟是平旌王府那纨绔!

      ——摔?!不要这样羞辱五险一金先生呐!

      ……

      这样的对话在盛京各处发生,书坊茶馆,坊市街摊……数不清的百姓议论纷纷。

      《雅俗集》自发行以来,便在盛京愈发出名,直至如今,上至八十老叟,下至五岁小儿,八成的人都看过这本杂志,它几乎成了现象级国民读物,在盛京,“五险一金”这个名字几乎可以说是家喻户晓。

      至于平旌王世子的名号,在各方的推波助澜下,紧跟着这个人出现的事几乎都可以用“荒唐”“不受管教”“离经叛道”来概括,是以这十多年来,平旌王世子的纨绔形象深入盛京人民的心中。

      在盛京,关于平旌王世子名头最常见的使用语境是:做人不要太殷纨绔。

      与“五险一金”在百姓心中的形象俨然是两个极端,在平日里,任谁都不会将他们放到一处去。

      是以今日传言散播开后,大多数人都难以置信。

      “五险一金”可是带起了“绿江风”的话本先生,凭借着独特的文风和出色的笔力颇受文士们赞誉,拥有大量读者,名声极好,与那个传言欺男霸女的纨绔怎么看都不相干!这简直是污蔑、是侮辱!

      ……但,万一呢?

      熟悉“五险一金”的读者都知道,他的作品最打动人的并非是什么笔力深厚与否、什么知识渊博与否,而是其中出乎意料的设定和巧思。

      “五险一金”的风格大抵用“不按常理出牌”形容最为精确,这也是绿江风之所以能够盛行的关键,出乎意料的、新奇的内容,总是会引人留意。

      绿江风最初出现之时,在大钺文坛格格不入,十分特立独行,就这种处境而言,与殷纨绔的形象是有些“异曲同工”在的。

      人们在信与不信之间反复横跳。

      大抵分为三类:
      信了,破口大骂脱粉回踩的:
      没信,破口大骂理智分析的:
      还有爱咋咋地只管看热闹的。

      自从“五险一金”的身影从《雅俗集》上消失后,纵使《雅俗集》这几月间也出了不少新秀,准确说但凡能上《雅俗集》的作者,凡所有都有了一定的名气,其中也不乏以绿江风扬名的,但人们还是难以忘记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五险一金”消失这几月,不止他的读者嗷嗷待哺,许多人也在期待着他的再次出现。每每发行新的一期《雅俗集》后,不乏首先打开目录扫完一遍,未找到“五险一金”后长叹一声者存在。

      没有“五险一金”存在的文坛,十分寂寞。

      他们盼星星盼月亮,却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么一个糟心的消息!

      众人恨恨咬牙,想将殷隋玉扒出来盘问一顿,却不想他根本不在盛京!

      ……

      盛京郊外,一辆灰扑扑的马车缓缓驶近。

      前室上,殷隋玉岔着腿,一只手撑着下巴,手肘抵在膝盖上,另一手握着根七弯八折的树枝,耷着眼,用树枝上系着的不知名根茎一晃一晃地“吊”马。

      自枢州往盛京一路而来,他们一行遇到了不下五次拦杀,随行众人有死有伤。微生骄以为拦杀是冲他而去,本来决定与其他人分开回京,只自己带一部分护卫吸引火力,让其余人得以保全性命,后来见那些人对殷隋玉也有着浓烈的杀意,便与她同行了。

      二人领着一批人先行,一路上不可谓不艰难。

      殷隋玉几乎力竭,好在终于靠近盛京了。

      她唇色苍白,靠着车身,忽然握紧缰绳,眯起眼打量从盛京方向迅速奔来的马车及一列人马。

      最好别是来找麻烦……

      殷隋玉刚绷紧身子,便瞧见对面一人抬起胳膊挥舞:“世子!世子!”

      并非是又一批来截杀的,来人是她的书童烁然!

      听到动静,车内的人撩开车帘,看见书童烁然领着一列人马快速奔来。

      那些人穿着一色的着装,深黑打底,只衣襟几处是暗红色,他们动作整齐而轻巧,看上去训练有素,身上的气质却与京中的各种兵卫不同,反倒透出些杀伐之气。

      这是上过战场之人才会带有的独特气息。

      微生骄心中一凝,冒出个猜想。

      烁然跑近,与二人见过礼,便听殷隋玉出声了,她自然也看清了烁然带来的人马:“北府军……莫非是我爹回京了?!”

      烁然:“是,王爷今晨才到的盛京,知道您私自离京,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命我出城来守您。”

      殷隋玉回头,与微生骄对视一眼,忽然严肃了神情:“殿下,我现下看起来怎么样?”

      微生骄不明所以:“什么怎么样?”

      殷隋玉怆然道:“是否需要重新整理遗容遗表?”

      “……”

      她满脸“风萧萧兮易水寒”般的悲怆让微生骄禁不住开口:“我可以在王爷面前言明你非是胡闹……”

      “不必!”殷隋玉悲壮打断,问烁然,“上次我擅自跑出西北,我爹打断了我两根肋骨,这次他又要打断我几条腿?”

      微生骄顿时诧异,未曾想到平旌王对自己的亲子竟舍得下这样的重手,下意识去看殷隋玉的肋骨位置。

      烁然眼角抽了抽,心说世子您那次擅自跑出西北,被王爷找回来后,王爷确实是打断了两根肋骨没错,但打断的是羊肋骨!完了还亲自下厨,把那两根羊肋骨烤得滋滋冒油哄着你吃嘞,如今你说这话对得起那两根羊肋骨么,王爷哪舍得打你,还什么“这次要打断几条腿”,这话也就能骗骗傻……

      烁然突然看见微生骄微微蹙起的眉。

      烁然闭上了嘴。

      他麻木配合表演:“王爷有令,请世子随我走。”

      而后北府军中走出一人上前向微生骄拱手:“我等奉命送殿下回宫!”

      北府军只听一人的令,这显然是平旌王的意思。

      微生骄定定看了殷隋玉一眼,抬手在她膝上压了一下:“放心,不会打断你的腿。”

      殷隋玉满脸感动:“嗯!”

      烁然:“……”
      好烂的戏。

      但微生骄似乎信了,从枢州回来本该就是要去宫中面见宣帝的,他们方才到京郊,连微生骄自己的人都还没赶来接应,平旌王却已经派了一队人马在此处等着他们,派的人还是闻名西北、全副武装的北府军前来,不知存着什么心思。

      若是换一个脾气不好的储君来,平旌王此举,是要被指着鼻子骂挑衅犯上的。

      一个从西北而来的王爷,竟敢让自己带的兵去干涉储君的去向。

      换句话说,他这是在教储君做事。

      致使他敢如此行事的,是他守卫西北数十年用累累军功堆砌成的强大自信和实力。

      大权在握,号令千军,这便是大钺唯一异姓王的底气,这便是平旌王。

      ……

      微生骄踏入上书房,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着明黄色皇袍的天子,而是一身釉蓝的锦衣男子。

      听到动静,男子转脸望来,露出清俊非常的面容,特别是那双明亮的杏眼,简直与殷隋玉一个模子刻出来般。

      男子的身份不言而明。

      微生骄没想到,名震大钺、令西北外敌闻风丧胆的平旌王竟满身儒雅,并无常年征战的杀伐之气,并且看上去十分年轻,若非他知道殷隋玉并无兄弟,几乎要以为这是她的兄长。

      殷千嶂有面圣而不跪的尊荣,他放松地坐在宣帝对面,看见微生骄进来,连手中执的子都未放下,就这般抬手朝微生骄一拜,宽袖摆动间一派恣意,语中带笑:“见过太子殿下。”

      微生骄拜完宣帝后还礼:“平旌王。”

      宣帝正与殷千嶂对弈,他先前已看过微生骄送来的关于枢州疫患的文书,落下一颗棋子,宣帝状似不经意般提起:“听闻殷小世子也去了枢州,怎地不见你提起?”

      殷千嶂闻言抬眼看过去。

      微生骄垂眸道:“儿臣先前不甚染了疫患,幸得殷小世子不畏凶险,舍身为儿臣试药,才救下儿臣性命。儿臣感念世子高义,想请父皇当面见证。”

      宣帝落子的手一顿:“哦?竟还有此事?”

      微生骄:“大恩不言谢,殷小世子想来并不缺身外之物,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儿臣欲将所学倾囊相授,做个半师。”

      “半师?”宣帝吃下对面几子,“你可知那‘五险一金’真正身份是何人?”

      微生骄迷惑与宣帝对视,又看了殷千嶂一眼,忽然想到什么,面露惊讶之色:“父皇的意思……莫非是小世子?”

      殷千嶂适时出声:“玉儿胡闹,叫陛下与殿下见笑了。”

      微生骄震惊在原地:“殷隋玉当真是‘五险一金’……”

      而后他想起什么,真诚发问:“既如此,那为何每回国子监考,他答得满篇错漏?”

      宣帝打量微生骄的神情,见他面上难以置信不似作伪,像是刚刚得知这件事,却又冷不丁被这个问题问住,不由看向对面。

      殷千嶂无奈笑道:“玉儿有些奇思,胡编乱造尚可,引经据典却不能了,从小到大没少被先生念叨。唉……她向来不服我管教,我亦是今日回了盛京,方才知道她胡闹到了这般田地。”

      宣帝:“胡闹却不见得,千嶂是不知,如今‘五险一金’在大钺,比你这个平旌王还要有名,旁人怕是难以胡闹得如此成就的。”

      “误打误撞罢了,”殷千嶂摇头,“玉儿顽劣难管,我已头疼多年,太子殿下愿做玉儿半师,是她的福分,亦是殿下宽仁,在此谢过殿下,待玉儿过了禁闭,我便带她来向殿下行拜师礼。”

      “禁闭……?”

      殷千嶂肃了脸道:“此番玉儿为了逃过国子监的考试,偷偷跟着殿下去枢州,不知添了多少麻烦,殿下不计较,我这个当父亲的却不能不罚她,不然日后她怕是还会继续这般轻重不分,肆意妄为下去……”

      他满脸沉痛:“玉儿从未受过如此重罚,只愿她这次过后,不要记恨我这个父亲……”

      上书房所有人:“……?”
      禁闭?重罚?就这?

      宣帝显然也被哽住,一时间分不清殷千嶂是不是在演。要说真的话,不就关个禁闭,怎么还会到“重罚”与“记恨”的地步?可要说假的话,这样的理由和逻辑未免太过把人当傻子来糊弄了……宣帝宁愿承认拥有这个逻辑的殷千嶂本人傻。

      宣帝忍了忍。
      宣帝没忍住:“小世子怎会因此记恨——”

      “陛下!”殷千嶂继续沉痛道,“您不必劝!玉儿这次我是罚定了,任是您为她说情也是不成的。”

      他说着说着,竟然还用袖子擦起眼角来,边告罪道:“臣失礼了……”

      宣帝只得放下手中的棋子一番安慰。

      微生骄却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他好像看到了殷隋玉满脸怆然跟他说担心被打断腿的场景。

      这父子俩如出一派、如此拙劣的演技!

      微生骄看着罕见的透着茫然与慌乱的宣帝,仿佛看到了不久前发出承诺宣言的自己。

      微生骄痛苦闭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掉马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