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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军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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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帝好一番劝慰,殷千嶂面上的沉痛才被压下去,二人又执起子对弈起来,其间你来我往,俨然一派君臣相宜模样。
宣帝未发话,微生骄便在一旁无声候着,看二人谈笑风生,仿若一个不曾手握重兵驻守边关十数年却不肯回京,一个不曾忌惮怒骂另一个功高震主……这便是君臣吗?
微生骄自小学习为君之道,父皇说,为君者,只能是、也必须是孤家寡人。
宣帝是这样做的。
他如今的确万人之上,坐拥天下。
可是微生骄看向宣帝对面的殷千嶂,他也认识一个拥有这样一双杏眼的人。
他们的眼睛都十分明亮,只是那个人更为年轻,眼里有殷千嶂没有的赤诚。
赤诚。
这绝不是一名臣子看向一位高高在上的君主会露出的眼神。
如果顺利的话,微生骄想,多年后,他会登上那个至高之位,他会让殷隋玉继任平旌王位,偶尔得闲,他还会叫殷隋玉进宫来与他对弈……若是那时他还是坐不住,他也可以出宫同他去街市中闲逛。
对弈中的殷千嶂察觉了微生骄的目光,侧脸扫来一眼,二人倏地对上视线。
于是微生骄猝不及防看进那双杏眼,仿佛看见了二十年后的殷隋玉。
可是那双眼中只是平淡,和疏离。
微生骄心中猝地一刺。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从未有过如此刻的清楚,他不想从那双眼睛中看见这样陌生的神情。
而是……想让它们一直明亮、一直赤诚。
前所未有的意识使微生骄怔愣起来。
对外界的感知同时变淡,连宣帝何时与殷千嶂下完了棋,殷千嶂何时离开了上书房,微生骄都后知后觉。
宣帝早已收了面对殷千嶂的宽和模样,皱眉看着这个月余未见的儿子,忍不住斥责:“如此神思不属,哪有半点储君样子?”
微生骄敛眉告错:“儿臣知罪。”
“骂也憋不出几句话来……”宣帝狠狠按了一把眉头,“罢了,你向来这个性子。”
宣帝拿出微生骄快马送来的文书:“先说说枢州之事罢。”
微生骄:“经儿臣查证,枢州疫患实于三月初起于……”
……
“如此说,第一批将物资送去枢州的商贾们确与殷家父子无关?”
微生骄:“儿臣未曾查出二者间的联系。”
“你……”宣帝手指在桌上轻点,正想说些什么,忽地看见微生骄眼底的青黑,话顿时卡在喉间,唇动了动,“……你且回宫修整,余下明日再议。”
这样放在宣帝身上算得上温和至极的话落进在场二人耳中,不止微生骄诧异至极,连说出这话的宣帝本人看上去也是十分不习惯的模样。
宣帝是严父,一向以告诫规训为主,微生骄从未从宣帝口中听到过此类关心的话语。
他不禁露出讶然神色。
“咳,”宣帝不甚自在,又默然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推向微生骄,“打开。”
微生骄拿近盒子,按动锁扣,咔一声,他倏地抬眸看向宣帝:“这……”
微生骄隐忍:“父皇……何意?”
宣帝的声音又沉又缓:“此番枢州之行,你有功,当赏。”
微生骄拿出盒中通体漆黑,刻着繁复花纹的令牌:“……若儿臣没有认错,这当是北府军令。”
宣帝默认。
“平旌王怎么忽然愿将军令拿出?”
这么多年,宣帝明里暗里示意过多次殷千嶂交出军令,他却始终装聋作哑,如今不仅亲自来了盛京,竟还交了军令,实在叫人惊讶。
“天下父母心,”宣帝笑了笑,“感情从来都是最无用也最有用的东西。”
微生骄合上盒子欲递还:“这军令,儿臣不敢收——”
“我给你,你便拿着。”不待微生骄还想说什么,宣帝摆摆手,“行了,下去吧。”
直到回到东宫,微生骄将那方盒子放到案上,犹觉得手上还留着烫意。
这不足手掌大的漆黑令牌,可是能够号令十余万北府军的军令。
将军令放在隐秘处,微生骄垂眸遮住眼底的光,宣帝为何将这军令给了他……
……
“我爹把北府军令给出去了?!”殷隋玉霍然起身,带翻桌上两个茶盏。
烁然低头兢兢业业擦桌上四溅的水:“不然您以为您私自离京,还带了那么多人去枢州,这么大的动作,上头那位怎肯对王爷和您只是轻拿轻放?”
殷隋玉拍桌:“他还想对我爹动手?”
“小声些小声些!”烁然操心极了,“眼下只是不痛不痒关您几天而已,王爷自然是好好的。”
殷隋玉:“眼下是好好的没错,可军令都没了,他还跑到人家的地盘来,指不定哪天我爹就因为左脚先跨出家门而被诛九族了呢?”
烁然心都要操碎了:“我的祖宗诶,这话可不兴讲!”
殷隋玉:“孙子,也在九族之内。”
烁然服了:“您若是着调些,我也不至于年纪轻轻白头发滋滋地长。”
殷隋玉火大得继续捶桌:“那可是军令,军令!”
烁然:“可是,北府军向来只认王爷,令牌只是摆设罢了。”
“……”殷隋玉默默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水,“是这样没错啦。”
烁然:“……那您在气什么?”
殷隋玉:“纨绔的事,你少管。”
……
平旌王将北府军令交还宣帝的传言见风地长,不过两日,京中上下官员便都知晓了这个消息。
这无疑是朝堂上的巨大动荡。
提心吊胆忧心忡忡的官员权贵们又开始了新的担忧。
平旌王为何突然将军令上交了?
他们思考,他们疑惑,他们扎心挠肺,他们忧虑不已。
可是平旌王闭门谢客,旁人又一无所知,他们打探不出内情,于是他们试图猜想,然后他们猜想失败。
同时,朝中权贵官员们开始思索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北府军令,现在何人手中?
有人怀疑宣帝将军令给了太子微生骄,因为平旌王觐见那日,只有太子去过上书房。
也有人怀疑宣帝将军令给了大皇子微生延,因为宣帝一向更偏爱这个儿子。
不过更多的人认为,以宣帝的性格而言,北府军令应当在他自己手中更有可能。
以上诸种皆是假设,但北府军令的移交显然代表了平旌王的势弱。
不论平旌王出于何种缘由交还了军令,但凡失去手握的权力,平旌王最终只会成为一个空空的名号而已。
另一方面,北府军令的移交代表着皇权愈盛。
也是因着众人暂且拿不住宣帝对平旌王的态度,一时间,从前门庭若市的平旌王变得门可罗雀起来。
京郊,归云寺。
后山林中响起悉悉索索的动静。
“等……等等我!”
“唉呀,你走快点!大老爷们儿就两步路还这么慢!”
“呼——呼——”楼籍汗流浃背,拖着足有两个他大的包袱抖着手,“太、太重了!”
李之槐恨铁不成钢走回来分走一个大包袱:“行了行了,我分一个!”
楼籍撑着膝盖喘气,忍了忍。
楼籍没忍住:“爬山上来的时候你不分,都到门口了……还分什么!”
李之槐头也不回往前走:“快些的吧,那小子被禁足在寺中这几日天天吃素,也不知瘦成什么样了!”
楼籍咬牙擦了把额头的汗,拖着包袱继续走。
复行数十步,茂密的竹林后,浓郁的香味忽然钻入鼻中。
李之槐猛吸一口,难以置信:“……是羊肉?我出幻觉了?”
楼籍姗姗来迟,猛吸一大口,摇摇头:“我也闻到了。”
二人对视一眼,动作一致加快脚步。
竹林后小屋前院中,有二人对坐,中间围着一口热气腾腾的锅。
那羊肉香气俨然就是从锅中传出!
李之槐当即就是一个向前疾行,可是鞋底沾泥,冷不丁脚下一滑,眼看着就要铲翻那口锅。
锅边两人被这不速之客惊大了眼。
李之槐为自己的脚滑惊大大了眼。
楼籍踩到同一块泥地,惊得大大大了眼,然后先铲翻了李之槐。
李之槐啪一下扑街了。
锅边蹲坐着,一手拿着筷子的殷隋玉:“……好、好身法!”
李之槐:“。”
差点被气哭了。
待李之槐清洗回来,另三人已经围着锅吃起来了。
李之槐闷声坐下,将三人扫了一圈,正准备说话,手里被塞进一双筷子,话被吞了下去。
拿好筷子,李之槐又想说话,一张嘴,嘴里被塞进一双筷子,肉被吞了下去。
李之槐:“……”
李之槐从善如流加入了吃火锅的队列。
吃完一顿,李之槐嘴角沾着饭粒质问殷隋玉:“你不是说你在寺里禁足,天天吃素,要饿死了吗?!”
“是啊,”殷隋玉半分羞愧也无,“你可听过‘食物链’?”
“?”
“我吃羊,羊吃草,等于我吃草。”
“???”
“吃你的草去吧!”
李之槐拉上楼籍拖着他们艰辛带上山的包袱扭头就要走,被楼籍和烁然好说歹说拦住,却依旧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看殷隋玉翘腿,他皱眉。
看殷隋玉抖腿,他冷眼。
看殷隋玉准备倒头就睡,他终于抓狂了。
就这厮——
李之槐咬牙问:“你当真是‘五险一金’?”
哪有半分文人气度和风骨?!
“啊——”殷隋玉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李之槐时,他正捧着《抢夺那个白月光》躲在角落呜呜哭泣的模样。
殷隋玉神情微妙:“你莫非喜欢‘五险一金’?”
李之槐没说话,面色却由红转青最后转得又红又青。
殷隋玉懂了。
殷隋玉拍了拍李之槐并叹了一口气。
李之槐:突然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