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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溃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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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隋玉忍笑半天,终于克制住情绪。
“那这药对女子可有什么害处?”
张太医说:“是药三分毒,也不能说全然无害,兴许有人体质不同,会难受一阵子,但不会伤及根本。”
殷隋玉追问:“怎么个难受法?难受到什么程度?”
张太医:“这……每个人体质不同,反应也不一样,不论是谁可能都会有不适反应,头晕眼花、恶心想吐、四肢颤抖或体虚无力都有可能出现,只是男子还多了个不举的风险。”
殷隋玉看了微生骄一眼,接着问:“要是中招的话,那是会一时不举,还是会一世不举?”
张太医脸皱起来:“不好说。”
但与性命比起来,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微生骄问侍卫:“卞少尹人在何处?你去将试药凶险说与他听一遍,让他找可有自愿试药的人,拟一份名录来。”
侍卫领命,转身离去。
微生骄又对张太医说:“将现有的药送一份过来,再去准备试药所需的。”
张太医听明白他的意思,还想劝:“殿下……”
微生骄执意:“照办便是,后果我一力承担。”
张太医欲言又止,看了殷隋玉一眼,最终长叹了一声。
张太医满脸不赞同地领命告辞,殷隋玉强调:“两份啊!”
微生骄拍板:“一份便可。”
在张太医的刻意拖延和挣扎之下,卞封潜拟好的自愿试药者的名录先于汤药送到微生骄面前。
卞封潜效率极高,而且送来的名录上在每个人的名字后还批注了年龄、性别、家庭和身体基础情况,男女老少皆有,数量也不少。
毕竟比起疫患的危险程度而言,试药可能会产生的不良反应实在是不足为惧。
微生骄通过名录上每个名字后的批注,将每个人的体质和家庭情况考量筛选后,最终留下了四十人为最先一批的试药名单。
此时,张太医那边终于将药送了过来。
尽管他再不愿让微生骄亲自试药,但微生骄毕竟是储君,他的命令张太医难以违抗。
送来的汤药只有一碗。
殷隋玉挡在门口拦住微生骄:“殿下,你真的要试?这药的副作用可是不举啊——”
微生骄比殷隋玉要高,二人此时面对着面站着,身高差就更明显了,他垂眸与殷隋玉对视,语气淡淡:“所以?”
殷隋玉说:“要是你不幸中招,你的储君位置可就危险了。”
微生骄:“你行事之时眼里只盯着结果?”
殷隋玉眼睛都不眨:“是啊。”
她行事分明比任何人还不受控,如今分明是在睁眼说瞎话。
微生骄对她的回答哼笑了一声。
他作势把殷隋玉拉开,但她显然早有防备,迅速窜出门便要去打翻那只药碗。
微生骄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打翻了一碗,我便让人送下一碗来。”
殷隋玉已经挨到了药碗边缘,闻言不由止住了动作。
她动作一顿,没有打翻它,而是拿了起来。
微生骄看她一眼,转身回了屋。
屋外不远处还有值守的侍卫,殷隋玉扫了一眼屋外,跟着进了屋,反手带上了门。
她拿着药走进,认真的说:“这个时代不会允许没有生育能力的储君存在。”
微生骄拉开凳子坐下:“总要有人来试药。”
殷隋玉:“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是刚才那份名录你也看见了,并不缺试药的人,你为什么非得自己上?”
微生骄默了默,然后说:“储君并非只有我一个人选。”
殷隋玉被这话一惊:“你——”
“什么意思?”她追问,“你想做什么?”
微生骄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责任,如今我在这个身份,自然要敢为人先。”
殷隋玉不懂他为什么非要执着这个:“你敢为人先又能先多久?张太医那边已经在准备试药了,不到一个时辰,就会有四十个人成为第一批人。”
微生骄叹了一声,拉开了身边的凳子,示意殷隋玉:“过来坐。”
“为什么?在这不能说?”
“来坐。”
殷隋玉手里还拿着药,为了防备他突然抢,还特意放在了远处,才疑惑着走过去,坐在他身旁的位置。
微生骄忽然抬手摸上衣襟,解开了外衫的衣扣,然后当着殷隋玉的面拉开了衣领。
“怎么回事——!”
殷隋玉大惊,难以置信地倾身上前把他的衣领拉开更大。
微生骄身上的有红疹的地方有了溃烂的趋势,已经渗出血来,他贴身的亵衣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红色。
“我已经等不了了。”微生骄说。
在枢州这些日子,他已经很清楚疫患症状的进度,他身上的症状发作得比寻常人更急更猛,才是当日夜里,他便已经发作到了别人第三日才会有的症状,照这个速度看,大概到了明日破晓,他身上的红疹处便会全部溃烂,器脏也会受到影响,然后快速衰竭。
他会很快走向死亡。
殷隋玉握着他衣领的手突然颤了一下。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微生骄会这么严重?
她快速起身走到柜子旁拿起药碗递到微生骄嘴边,几乎有些恶狠狠地:“快喝!”
微生骄被碗沿抵了一下唇,朝后仰缓了一下防止牙被磕掉,看见殷隋玉的眼睛有些湿润,他正欲开口的喉间突然堵了一下。
他轻叹了一口气,接过药碗,仰头喝尽药汁。
满口苦涩。
微生骄抬手用衣袖抵了一下殷隋玉的眼睛,哑声说:“……你别哭啊。”
殷隋玉本来是迷茫和无措,听见这句话,鼻尖陡然酸涩起来,她难以自控,眼眶内涌起热意。
颊边是微生骄带着微微凉意的衣料触碰,殷隋玉跟他对视着,她想说谁哭了,可是一眨眼,一滴泪珠滚落,顷刻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殷隋玉别开脸,倔强地:“谁哭了?”
微生骄递过去一张手巾,口中却说:“是我,我哭了。”
殷隋玉感觉心中像被一颗更大更重的巨石压住,她平白觉得这个屋子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她站起身想走出去,让屋外的冷风把她吹一吹,好清醒清醒,不然她怎么听到了微生骄说自己等不了了的幻觉?
刚转身,便听见微生骄问:“你去哪儿?”
殷隋玉偏执地看着屋外没回头:“我去外面吹风。”
紧接着她听见凳腿跟地面接触的声音,微生骄似乎站了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阻拦,而是说:“不要吹太久,记得回来。”
殷隋玉“嗯”了一声,她不知道微生骄听没听见,但心口突然像被什么攥住纠了一下,鼻端也升起肿胀的酸意,她怕自己真的哭出来,也不想被人看见,头也没回的走了出去。
微生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盯着那个位置看了片刻,才收回视线。
他取出纸笔,准备交代自己的“后事”。
子时将至,这一夜,城西所内没有人能真正安稳的睡着。
殷隋玉站在廊下不知吹了多久的冷风,远远看见药庐那边走来一列人。
直到看见他们手中提着的食盒,才反应过来这是为试药者准备的药。
张太医得知了殷隋玉让人捎过去的消息,得知她也感染了疫患,在她的要求下也为她准备了一份。
殷隋玉自从那阵快把器脏咳出来的猛烈咳嗽之后,身体目前还没出现什么不适。
她喝过药,走回了微生骄在的房间。
本来也没离开多远,走几步便到了。
屋中还点着灯,殷隋玉敲了敲门,屋中却没有传来应答。
殷隋玉推开门走进去,看见桌前侧对她的身影。
微生骄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
疫患对人的影响实在很严重,微生骄这一日已经睡了好几次了。
或许用昏睡这个词更为贴切。
因为身体太过难受,超出了人本身能够承受的区限,所以强制休眠了。
微生骄显然困极,连桌上的笔墨纸张都来不及收,桌上的盒子里放着一本合上的文书和两封被封上的信,而他胳膊下压着的信纸刚起了头,殷隋玉想将他扶到床上,低头正看见纸张上的字迹。
在她的名字之后,他写了“见字如面”,然后又用锋利的笔触划掉了这四个字。
殷隋玉忽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她把微生骄扶起来,褪去外衫,将他安置到了床上。
自从发簪被殷隋玉取了之后,微生骄的头发便一直散着,殷隋玉将他的长发理好,然后坐到了微生骄先前趴着的位置。
她垂眸看着纸上被狠狠划去的那四个字,执起放在砚台上还未干涸的笔,沾了沾墨,用她最原本的字迹紧紧跟在旁边,重新写下“见字如面”。
为什么不想让我再见你?
殷隋玉忽然探究起自己,为什么一想到倘若以后再也见不到微生骄,她会这样难过。
她转头看向床上躺着的人。
微生骄安静地躺在那里,因为殷隋玉整理过,他的头发和衣衫都是整齐的样子,殷隋玉看着看着,却觉得烦躁起来。
他这样太端正太刻板,让她觉得心里不舒服。
殷隋玉过去弄乱了他的头发,扯歪了他的衣衫。
她犹还觉得不够,甚至伸手给他编了一条辫子,就好像这样他就会很快醒过来,然后发现她的恶作剧,对她露出想斥责又无奈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