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醒来 ...
-
“……再熬一碗药来。”
有了殷隋玉的照料后,微生骄本就糟糕的身体状况雪上加霜了。
给他换过衣衫和被褥,又把他两只手绑回去,微生骄的烧仍然没有要退的意思。
没有温度计,殷隋玉也不知道他烧到了什么地步,只能感受到他的体温比她高很多。
落日的光穿过窗牖灌进屋内,床边光影一片,殷隋玉坐在阴影里,目光落在微生骄的脸上。
他薄薄的眼皮底下眼珠晃动着,呼吸声陡然变重,像在梦中挣扎。
而殷隋玉除了清晰地看见他的痛苦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大钺的医术远远落后于现代医疗,枢州城内直到如今都没有人研究出能够诊治疫患的方法,对于疫患引起的高热,退热方子也不一定能派上用场,暂时退热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但大多数患者暂时退热后还会反复发热。感染疫患的人,直到今日中午为止,没有人痊愈过,最多也只是赴死快慢而已。
有人熬不过高热而丧命,有人熬过了高热却熬不住随后而来的皮肤溃烂和内脏衰竭。
微生骄忽然抬起手挠了一下脖子。
殷隋玉眼皮一跳。
瘦长的手指微动,看样子他还想再挠一下。
殷隋玉迅速抓住他的手扯了过来。
动作太急太快,微生骄被带得在床上一歪。
殷隋玉感受到屋中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一轻——
微生骄缓缓眨开了睫毛微微濡湿的眼。
“你……”
刚开口,微生骄发现嗓子干哑得厉害。
殷隋玉倒了杯水递过去。
微生骄想伸手接,一动作,突然发现自己两只手腕被紧紧绑在了一处。
微生骄:“?”
殷隋玉:“……”
殷隋玉一言不发把被子塞进微生骄被绑住双腕的手里。
喉间干得厉害,微生骄就着这个姿势把被子凑进唇边,微仰头喝尽。
把水杯放下,他撑着床想坐起来。
——起不来。
不仅起不来,微生骄还发现自己腿也被绑了。
他半趴着,叹了口气。
一向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因为躺着的缘故歪了,殷隋玉本来想扶他起来,伸出手后强迫症突然发作,手不由伸得高了点。
一捏一抽,微生骄的发突然散了下来。
微生骄:“……还有心情玩。”
殷隋玉捏着他玉簪的手僵在半空,跟他对视后欲盖弥彰把手背到了背后。
微生骄不用想也知道自己此刻是个什么形象,必定是与端方二字毫无干系的,索性翻身躺了回去,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模样。
缓过神后,微生骄迅速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殷隋玉,语气略冷问:“染了疫患是会死人的,谁准你进来的?”
可惜他此刻缩在被子里,半边脸还被被子遮着,说话时只露出一双微湿的眼和鼻梁,实在毫无半分威严可言。
殷隋玉毫不畏惧,坐了回去,慢悠悠说:“我来都来了,说这些也晚了。”
微生骄身体很难受,刚才起身折腾了两下,他就觉得身体发虚,说完那句话后,他躺着缓了一会儿才有些力气,同时感受到脖颈间传来的痒意,他忍下去,内心挣扎许久,终于妥协般说:“给我松绑。”
殷隋玉想起他醒前的动作:“你身上是不是发痒了?”
“……嗯,”微生骄说,“解吧,我忍得住。”
殷隋玉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微生骄红疹发作得太快了。一般人都是起红疹后第二或第三天才开始痒,第三天以后开始溃烂,而微生骄在起红疹的第一天就开始痒了。
这并不是一个好现象。
“手轻些,”微生骄看着她说,“你还握着我的簪子,小心断了。”
闻言,殷隋玉松劲,把手里险些被她掰断的簪子放到桌上,嘴里却说:“断就断了,反正你也见不得人,我去外面撇根树枝给你别上得了。”
她走近床边,脸色还是很难看:“手。”
微生骄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殷隋玉给他解开,又说:“腿。”
微生骄看了眼她的脸色,偏头说:“没力气。”
其实也不算作假,清醒了这一会儿,他的额间明显冒出了汗,脸上掩不住的倦色,明显提起精神说话都费力。
殷隋玉对他难得的坦诚表示了惊讶:“这会儿不嘴硬了?”
在微生骄凝视的目光下,她改口:“我说错了,你只是一生要强罢了,是吧?”
微生骄现在说不过她,喃喃说:“……原来你是这样编排我的。”
“我哪敢。”
殷隋玉刚把绑住微生骄腿的带子解开,侍卫便将重新熬好的药送来了。
殷隋玉将药拿进屋,那句“起来喝药了”卡在喉咙里,又咽了回去。
微生骄在殷隋玉走近之前艰难撑床坐起来:“药放桌上,你出去吧。”
殷隋玉脚步一顿而后继续走近:“利用完我就想赶我走?晚了啊,我是属牛皮糖的。”
微生骄:“牛皮糖是什么,你喜欢?”
殷隋玉:“……”
怎么联想的,服了。
“这不是重点,”殷隋玉固执地拿着药靠近床的位置,在边上的凳子上坐下,“我来了,你休想赶走我。”
微生骄偏头咳了一下,侧着脸说:“你身体至今未有不适,该及时止损。”
殷隋玉:“要是想及时止损的话,我就不会来枢州,再往前说,我也不会去盛京。”
可为什么还是去了盛京?为什么还是来了枢州?
因为她想改变一些,或者说,她想改变很多事情。
她没有成为救世者的抱负和胸襟,只看得到眼前的方寸,想让她自己、她认识的人、她生活的地方,在需要有人伸手帮助,伸手去推一把的时候,如果没有别人,那她来做那双手。
枉不枉活一世是看后人评说,但枉不枉本心是每时每刻里都能体会到的感受。
微生骄没说话,接过殷隋玉手中的药碗,沉默着喝完后依旧一言不发,在殷隋玉以为他要坚持让她走时,他终于开口:“打开右起第二个抽屉,将里面的锦囊拿出来。”
虽然疑惑,但殷隋玉照做,去把他描述的那个抽屉打开,看见里面浅蓝色的锦囊,拿了出来。
手感略硬,不知道为什么在话说一半的时候让她拿出这东西。
走回去重新坐下,殷隋玉正欲把锦囊递给微生骄,他说:“打开。”
殷隋玉不知所以,顺着他的话解开了锦囊的封绳,伸手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见那物的全貌,殷隋玉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微生骄说:“很抱歉弄湿了你的小本,烘干它时,我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殷隋玉整个人都麻了,她听见自己僵硬的声音:“是吗。”
“咳,”微生骄难受地咳嗽了一声,继续说,“为了弥补我的冒犯,你可以向我提出我能力范围内的要求。”
殷隋玉迅速说:“……我希望你原地失忆。”
物证就在眼前,微生骄歉意说:“这恐怕不行。”
他顿了顿,补充称呼:“‘五险一金’先生。”
——这恐怕不行,五险一金先生。
如果此刻的心理状态可以具化的话,殷隋玉此刻是一只浑身炸毛的金毛狮王。
炸毛的猫已经不足以体现她的抓狂。
殷隋玉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行吧,既然被你发现了,那我也不瞒你了,其实我也是五险一金的粉丝,只不过我比你拥有的周边多一些,比如这个小本,跟你收集的手稿一样,它其实是五险一金的草稿本。”
微生骄从她的语境中猜出那两个陌生词汇的意思,说:“是吗?可我在里面看见了《抢夺那个白月光》还未面世的一部分后文。”
殷隋玉:“他也太不小心了吧!”
“是有些不小心,”微生骄竟然赞同,然后语气一转,“马脚都露完了,还想装到什么时候,我可以配合你。”
殷隋玉倔强地:“……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微生骄给自己把被子拢了拢,竟然真的演起她来:“小玉师叔,你在我这里掉了东西,那你掉的是这个金小本还是这个银小本?”
殷隋玉憋了一会儿,没憋住:“……你疯了?”
微生骄:“近墨者黑。”
殷隋玉破罐子破摔:“不要想拿这个要挟我让我走。”
“不是要挟你,”微生骄说,“我只是想跟你说,你很好。”
醒来前,他又做了那个梦——皇城血流成河,而他被长兄持剑抵着脖子压跪在阶下。
他被束缚着手脚,那剑也似乎有千钧重,压得他动弹不能,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信一个个被斩于剑下,死在他的面前。
因为一本《抢夺那个白月光》,他看到了自己人生写照的射影,因为“五险一金”,他透过梦境,看到了关于他的或真或假的未来。
而对于与“五险一金”本身,他耗费人力,却始终探究不出任何信息。
以至于当面对与“五险一金”相关的一切时,他的心绪总是十分复杂。既担忧“五险一金”是刻意为之,背后藏着一张十分危险但他还没有发现的大网,欲行诡事,又忍不住探究那些与他相关的信息……真真假假,他又何曾没有质疑过呢?
直到昨日翻开这本小本,看见里面遒劲意气的字迹,那一刻,心里有什么重重落了地。
不是一下子坠落,而是速度迅捷却稳稳地、扎实无比的落到了实处。
微生骄明白那是什么感受——庆幸。
他庆幸地说:“‘五险一金’是你这件事,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