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微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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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生骄拿着那本夹了花的书册出了皇城。
沿着御街来到龙津桥。
整个盛京，说起看桃花处，首选便是汴河之畔、龙津桥边。
这里是每年桃花最先开放的地方。
天色已暗，桥边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打在桃树上，映得花如美人面。行人如织而过，桥边影影绰绰，阶下少年拿着酒壶，仰头满饮一口，又叼下糖葫芦串儿里的一颗山楂。
山楂许是酸涩，少年咬下一口，五官全皱起来。
朝堂的琐事、父亲的敲打在这一刻统统被那颗山楂到底有多酸这个疑惑挤到脑后。
微生骄走过去，闻见隐隐的酒香飘过来，他说：“少喝些。”
殷隋玉冲他摇摇酒壶：“刚揭的红封，很香，喝不醉人。”
微生骄看她脸上确无醉态，改问：“在此处做甚？”
殷隋玉又喝一口酒压下齿间的酸涩，才慢悠悠说：“琢磨桃花饼好不好吃。”
桃花饼……
微生骄不由失笑，靠过去站在殷隋玉坐的桥栏边，面对着汴河方向，风晃过来吹得柳梢悠悠作响，他翻开手中拿着的书册，夹着的花成了薄薄一片，也被风吹掀起来，落到殷隋玉束起的高马尾上。
殷隋玉又咬下一颗山楂，再次被酸得左睛眯成一条线，囫囵道：“才拿到啊？”
“这么酸还吃？”
“想试试到底有没有甜的，嘶……这么试着，还挺刺激。”
“你真是……”微生骄欲言又止，他把书页敞着，任风吹乱书缝里的花片，等殷隋玉试完那一串山楂，花片放得只剩最后三四片，才合上杂志说，“前几日国子监月考你错过了，我已与老师商量，你明日去补考，辰时开考，不要迟到。”
殷隋玉晃着串签的动作一顿：“还要考啊？”
“以后每月都要考，明日你去国子监听老师吩咐便是。”
“……知道了。”
“这次考试若是拿不了九十，你便去国子监——”
“放假呢，别说考试了。”殷隋玉截住他的话，仰头饮尽壶中的酒，从桥栏上一跃而下，“你来得正巧，走，我带你去看个有意思的。”
她拖着微生骄穿过人与人的间隙，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院落外。
到了院落外，殷隋玉盯着大门，没动作。
“特意带我来看门？”
“或许……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会翻墙？”
微生骄：“？”
他果断说：“我不会。”
“你会。”
殷隋玉肯定完他，熟门熟路找到一处低墙：“你先我先？”
“我说我不——”
“那我先了。”
殷隋玉敏捷起跃攀上墙头，坐稳后往下对微生骄说：“真不上来？错过这个村就只能等下个村了啊。”
微生骄低头看了眼自己熨烫妥帖的衣衫，默默叹了一声，也攀了上去。
在墙头坐下时，微生骄忍不住回想自己上一次攀墙玩闹是多久之前的事——似乎是十岁出头，他已经想不起来事情的起由是什么，但他依旧记得他攀墙被发现后，身边伺候的宫人被执了杖刑，就此丢了性命。
从那之后，他的行止规范得比教导先生还甚，再没主动做出过诸如爬墙此类出格的事。
见他坐稳后，殷隋玉没再管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院内。
微生骄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见正对面的方向搭了一个勾栏模样的台子，五六人背对着他们坐在台下，牢牢注视着台上。
“咚——”一声响起，有人登上了台。
故事从书生一连数日散学回家后，更衣入睡前发现自己左肩上比早晨出门前多出一道黑印开始——
书生疑心自己撞上了灵异事件，他决意一探究竟……
围绕着书生追寻肩上多出黑印的真相的主线，台上上演了一出笑料百出的故事。
微生骄看完，先问的是：“这几人是国子监的学生吧，今日他们不是该入监住宿？”
“……这不是重点。”殷隋玉说，“你觉得这个小品好笑吗？”
“我？”
“世俗世俗，站在普罗大众的立场，你觉得这个故事算不算有意思？”
微生骄：“这便是你所说的‘传扬科学’？”
“嗯。”殷隋玉点完头，有些按捺不住地补充，“书生每天放学回家都发现自己肩膀上多出一道黑印，每天他都换了干净的衣服出门，可每天回来后肩膀上还是有黑印，他就很迷惑，他首先怀疑自己遇到了灵异事件，于是他开始探查。”
“但观众可以看见的是，他每天背着单肩书箱去上学、他每天换一件干净的衣服，但肩上的书箱却是一成不变的，两次、或者三次之后，观众们就可以猜出书生肩上的黑印跟书箱有关，但书生本人是不知道的。”
“旁观者看书生在局中，为了查明这道黑印为何出现困惑不已、状况百出，旁观者看乐子，因此发笑——”
殷隋玉本来喋喋不休说着话，忽的对上微生骄的视线，顿时没了声。
微生骄：“怎么不说了？”
殷隋玉坦诚：“你这个眼神……还有你这个状态，怎么感觉怪怪的？”
“哪里怪？”
“说不上来……”殷隋玉抹了一把脸，“可能是我喝了点酒，不是很清醒。”
殷隋玉说：“可能是我感觉错了。但我觉得你以前常常也话少，安静，眼神……眼神也像现在这样静静的，但总觉得……反正今天感觉不对。”
“是我喝多了吧？诶我真是……我这毛病，”晚风吹在脸上，今日天气难得很好，风很清爽，殷隋玉却感觉脑袋热起来，索性闭了眼，“为什么人家喝多了会吟诗，我喝多了只会吹牛……”
微生骄也看出来了。
她这明显就是醉了。
后知后觉自己话多，还后知后觉懊恼了。
殷隋玉闭着眼睛碎碎念：“别说话了别说话了别说话了……”
微生骄觉得她这醉又不完全醉的状态有些好笑，又怕她掉下去，伸手往她背后挡了挡：“我们先下去。”
“对、对，先下去。可不能摔死，丢人丢大发……”
殷隋玉撑墙想往下跳，被微生骄拦住：“你真的可以自己下去？”
“完全可以，”殷隋玉摆出确信脸证明自己，“这点程度、不在话下。”
她脸上毫无异样，外露的耳朵和脖子也没有发红，这会儿眼睛黑亮亮的，不碎碎念的时候跟往常全无分别，微生骄一时也拿不准她有几分醉。
为了确保安全，微生骄说：“你先别动，我先下，然后我让你下你再下。”
“你不行啊，”殷隋玉说，“剧里这种情况，都是两个人一起跳的。”
没等微生骄问“剧”是什么，殷隋玉就一手绕到他背后抓着他的腰带，使力往前朝下跳去——
那天，兴奋外宿的李之槐看见他尊敬的太子殿下被殷隋玉那个刁民“裹挟”着从墙头跳了下来，落地平安，姿势……狼狈得叫人心疼。
他不懂，为什么每个靠近殷隋玉的人都逃脱不了丢脸的命运。
李之槐捡起掉落在台上的书箱，默默背回左肩，自行失忆退场。
殷隋玉刚落地，就感觉脚崴了一下。
她索性把微生骄当支架，顺着他坐到了地上。
微生骄紧跟着蹲下去：“你怎么样？”
殷隋玉摁着眉头说：“这跟我想象中我英勇带着你跳墙不一样……算了，忘掉这个，刚刚我们说到哪里了……”
“哦——旁观者看乐子！”殷隋玉盘腿坐在地上，“小品就是喜剧，喜剧的内核是什么？你知道吗？”
微生骄配合：“不知道。”
“是悲剧。”殷隋玉说，“不要低估观众，他们会从这个故事表面的乐子感受到背后的，他们会在不知不觉里接收到一些东西，我要给他们种下‘意识’。”
“‘意识’？”
“没错。质疑的意识。我希望他们以后遇到自己理解不了的事情的时候，首先想到的不是什么灵异鬼怪，而是这个肩上出现黑印的故事，他们笑完这个故事里的书生，在以后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会不会想，自己是不是这个故事里的书生……”
殷隋玉越说越上头，混乱和清醒的意识交织，她咬了自己一口，腥涩的血味在口腔散开，她才勉强收住话口，转而道：“‘科学’不能只靠这一个小品就能传扬，这个小品只是前菜，我的预想是，先把这个词传开，然后由官方来主持，可以举行讲座，举举哪些常见事件并非灵异而是科学的原理，譬如乡野深山夜里撞见的蓝色‘鬼火’究竟是什么原因之类，民众需要的是普及，‘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微生骄静静听她说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坐了下来。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微生骄跟着念了一遍，“你平日总叫唤背不下《论语》，半月前只学到《里仁》篇，竟还偷偷看到了《泰伯》？这句句读是你自己理解的？”
时下古籍或是平日行文，一般并无句读，《泰伯》里这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大多被句读成“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大致意思是可以让他们去这样做但不可以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要去这样做，更贴近“授人以鱼”的接受思想，而“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种句读方法，更贴近“授人以渔”的教化思想，几乎鲜有人提及。
殷隋玉虽然醉了，但没有完全醉：“我怎么可能偷偷学习？都是听说的，我用错了？”
微生骄的眼神在微弱的光线下模糊不清，他按捺下脑中的念头，把话题又转回去：“这个小品很有趣，具体安排和后续等你明日考完试，再去府衙同隋枝南商讨。”
殷隋玉：“这是可以用的意思？”
“可以。”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出的力，还有刚才你看到的那些人，到时候隋枝南半个月的俸禄怕是不够我们分，精诚合作，再多给点儿？”
“你今日说的话明日可还记得？”
“记得啊，”殷隋玉说，“我目前只是微醺。”
微生骄看她脸色神态又看不出来，持怀疑态度：“明日辰时，记得到国子监考试，别迟到。”
殷隋玉疑惑：“为什么一直强调这个？我不会忘的。”
微生骄说：“因为这很重要。如果你明日考试拿不到九十，日后你便留在国子监读书吧。”
殷隋玉脑子虽然有点转不动，但没忘记自己的人设：“我怎么可能拿到九十？上次都才考了六十三……还是六十四来着？你提这种要求，跟让我以后直接在国子监上学有什么区别？”
她忽然顿住，眨了眨眼：“微生骄，你是不是……不想教我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微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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