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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科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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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何意?”
殷隋玉解释:“反迷信、讲道理的意思。”
“比如?”
殷隋玉举例子:“比如从前有个人某天出门,总觉得有股力量在身后用什么勒着他的脖子往后扯,箍得他呼吸困难。但他每每回头,背后却又什么都没有,是以这人怀疑自己遇到了什么脏东西,为了自身的安危,他花重金求来一位据说道行十分高深的大师为他做法保命。大师不愧是大师,只看了他一眼,便找出了这几日勒他脖子的病灶所在——”
在微生骄和隋枝南关注的目光中,殷隋玉揭晓答案:“他衣服前后穿反了。”
微生骄和隋枝南:“……”
殷隋玉振声道:“这便是‘科学’,推翻迷信、追求真理!”
隋枝南:“你打算如何做?”
殷隋玉拍桌:“管舆情拿俸禄的官儿是你还是我啊?得分点我都明晃晃告诉你了,你还问‘我打算怎么做’?”
隋枝南作势要敲她脑袋,殷隋玉连忙躲到了微生骄背后,夸张喊:“堂堂少尹打人了!堂堂少尹恼羞成怒打人了!”
微生骄被她抓着晃得头晕,无奈打圆场:“快到午时了,先去用膳吧,吃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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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厨食堂角落,桌上围着坐了三个人。
其中两人已经放下了筷子,唯有那个面容最白嫩身形最削薄的还埋着头,哼哧哼哧吃个没完,好似饿了十几年刚活过来,要一顿吃够本般。
隋枝南坐在殷隋玉对面,忍不住疑惑:“也没见少吃,怎么不见长?”
微生骄点头:“看着是有些瘦。”
又过了一会儿,殷隋玉还在吃。
隋枝南:“这个食量,没事吧?”
微生骄:“比昨日多添了一碗饭。”
“跟饕餮比呢?”
“不相上下。”
殷隋玉“啪”一下把筷子放下:“我只是嘴忙,耳朵可听着呢,有你们这样当面说人坏话的吗?”
微生骄淡淡道:“只是陈述事实。”
殷隋玉:“?”
在她还嘴前隋枝南及时打断:“吃饱了吧?说说你要用什么法子‘推翻迷信、追求真理’?”
提起正事,殷隋玉好歹收了闹腾的心思,她擦擦嘴,看向两边的二人,端着深沉提问:“对于经济繁荣背景之下、安居乐业的盛京人民而言,让一个消息或事件以最快的速度、最广泛传播开的方式是什么?”
再次听到陌生的词句和语序,微生骄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隋枝南也沉默着摆出了聆听的姿态。
殷隋玉看一眼左边,又看一眼右边,最后还是自问自答:“是——娱乐化。”
后世几乎成了一个娱乐至死的时代,这样的风气有利有弊,仿若一柄锋锐的双刃剑。
在足够温饱之后,人们更加有余力和心思去关注新奇的事件、他人的八卦……这些精神食粮或者垃圾,它们都是人们精神世界的填充物。
大钺如今的鬼怪之说是因小说这一娱乐方式而起,要想推翻迷信、传扬科学当然也可以通过其他娱乐方式实现。
比沉默的文字更加生动的是声和色,而预计宣扬科学的重点人群又是不论男女老少贫穷富贵的万民,那么这个方式的门槛便不能太高,接地气是最好的——于是殷隋玉把视线放到了小品和相声二者上。
大钺如今与小品和相声相似的伎艺稍大众些的有影戏、小说、杂扮、说诨话四种。影戏便是皮影,靠剪纸小人在白布后配着故事来表演,又叫做“影子戏”;“小说”与话本不同,它是一种类似于说书的说话技艺,如今在大钺的酒楼、脚店很常见;而杂扮指的是由人来扮作各种人物表演以取笑,是一种比较靠近小品的表演方式;说诨话则是指伎艺人专说诙谐打趣的笑话来逗乐,更加靠近相声。
只是杂扮取笑的背景缺少完整的故事,没有连贯和整体性,说诨话亦然。二者目前只发展到片段式取乐的阶段,还没有环环相扣、层层递进、跌宕起伏的故事感和一个接一个的包袱。
相比起来,小品和相声更具故事感和记忆点,且它们门槛足够低也足够有趣。只要内容够好,传播能力在一众民间伎艺里简直可以乱杀。
殷隋玉向二人这般那般大致介绍了一番相声小品,她还顺带演了起来,正兴头上,猛地跟微生骄对上视线。
殷隋玉磕巴了一下:“你、你这是什么眼神?”
微生骄也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是什么眼神。他垂眸挡住神色,再抬眼时隋枝南往殷隋玉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什么眼神?看猴儿的眼神。你倒是演得很起劲,有这功夫策划案都写出来了,赶紧干正事去!”
“策划案”这种词都学会了,殷隋玉揉着肩膀:“我就试一试啊,但我不打白工的,回头有用的话你月俸得分我一半,表兄弟也得明算账的。”
隋枝南每次见她这不正经到没边儿的模样便手痒得不行,但他也清楚殷隋玉只是性子顽皮,实际上很分得清轻重,不爱说大话(虽然每次都让人感觉她在胡扯),但从事实看来,她的鬼点子总会带来让人意想不到的惊喜。
隋枝南目前还是盛京租房一族,听到殷隋玉狮子大开口要分他一半月俸,差点急了,又碍着有事要叫殷隋玉办,正挣扎间,便听微生骄接过话:“好。”
隋枝南瞪大眼:是我的月俸我的月俸!
微生骄看他一眼,淡淡把没说完的话说完:“若是办好了这差事,便给你他一半月俸的工钱,从我账上出。”
“一言为定!”殷隋玉忽然想起来,“那我帮你查账……这劳务费……?”
微生骄示意她面前的碗碟:“我包吃包住了。”
殷隋玉被那四个字弄得一激灵,猛然想起她的小本还在微生骄手里,兀地心虚起来,自己找补道:“包吃包住哪配得上我的身价,谈感情伤钱,先给你记账上了!”
这几日实在忙极,微生骄还要去将清账的事情收尾,隋枝南下午当值的时辰也快到了,殷隋玉便与二人分别,直接回家睡了个昏天暗地。
没日没夜查账期间,转眼又是半个月过去,最新一期的《雅俗集》再次发行,这一次,“五险一金”依旧册中无名。
反倒那叫做“芫荽犬不食”的作者著作名与笔名紧挨着,完完整整、大刺刺地印在目录页上,人们不禁继续疑惑,这“芫荽犬不食”难道真是“五险一金”新换的名字?
可小说栏目里除了芫荽犬不食外,又多了整整五篇小说,与先前五险一金连载的小说不同,这次杂志的小说专栏里全是短篇已完结的小说,加上芫荽犬不食的一共六篇短篇,类型不同、题材不同、故事不同,但它们总隐隐约约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相似气质……不知从何处传起《雅俗集》创办人的话,传言五险一金曾与他笑谈自己的文风,说是“绿江风”,创办人不解其意,只猜想这“绿江风”与什么“花间派”“婉约派”差不多。
至此,“绿江风”大行其道。
殷隋玉一觉醒来,满街都在议论“绿江风”,给她吓了好大一跳。
有人主张五险一金与芫荽犬不食并非一人,单看此次《雅俗集》上收录的其他五篇小说,再结合不知从何兴起的传言,便知这次钱儒生想要推出的重点是那叫做“绿江风”的流派,这一次,钱儒生的名字也从背后被挖了出来,暴露在大众视野之下,他们猜想,恐怕钱儒生与五险一金闹掰了,是以这两次《雅俗集》上才没了五险一金的连载更新,但钱儒生又不愿意放弃这种风格的小说市场,是以此次一连刊了五篇绿江风小说,想用新人彻底取代五险一金的地位!
不得不说,能刊到杂志上的小说质量绝对不低,它们散发着绿江风的气息,又不失自己的独特性,大钺人民在文之一道上颇有研究,这几篇短篇小说的作者在短时间内便将五险一金的小说扒了一遍,将绿江风融会贯通,把握住了绿江风的精髓,再加上他们自己创造的丰满故事,《雅俗集》发行之后,无数人为他们的小说拍手叫好。
于是,先前被大众叫好声压住的那些批判、贬低、打压五险一金的声音猛烈的爆发开来。
“五险一金名不副实”、“五险一金终将被取代”、“五险一金不过是被拍死在沙滩上的前浪”此等言论层出不穷,愈演愈烈。
殷隋玉坐在路边,吃一口蒸饼,听着周围各执一词的谈天,深觉盛京人民日常真的太清闲,对于不中听的话她一律左耳进右耳出。
你们骂五险一金,跟我殷隋玉有什么关系?
自从没有向钱儒生交稿以后,他除了写信来骂她之外,抠得连一本杂志都不舍得送过来,殷隋玉习以为常掏钱买了两本《雅俗集》,边翻,边悠哉哉沿着御街走。
御街是盛京最热闹繁华的街道之一,不仅遍布摊贩、商铺,还有勾栏瓦子。
勾栏瓦子,便是民间艺人专门用来表演伎艺的地方。
殷隋玉沿着御街走到头,正好是皇城,值守的城卫认得她,殷隋玉便塞了本《雅俗集》过去,也不用他送进去,只说看到太子的马车或者他手底下的侍卫,转交便好,碰不见的话这杂志便送给他。
城卫满脸麻木的收下杂志,满脸麻木的目送殷隋玉悠哉哉离开,满脸麻木的继续站岗。
今日是月初,国子监刚考完月考,顺便给住校的监生们放了月假。
殷隋玉在龙津桥正面遇见了李之槐和楼籍。
也不知这二人如今怎么老凑在一处,殷隋玉正想调侃,便被李之槐勾着脖子拖到了路边。
殷隋玉顺着他的力道伏下身子,嘴里夸张喊“哎哟哎哟”。
李之槐不顾楼籍的阻拦,用胳膊勒住她的脖子,质问:“我听到了一种传闻,传闻说那‘复式记账法’是你小子倒腾出来的,半个月不见,你没什么话想对我们说吗?”
殷隋玉大呼:“好汉饶命!真是冤枉呐,你看我这模样,像是能想出什么复式记账法的人吗?”
李之槐:“当真不是你?”
殷隋玉竖起四个手指:“天地可鉴,复式记账法要是我想出来的我必头秃!”
李之槐把她上下打量一遍,勉强松了胳膊,楼籍连忙上前“解救”殷隋玉。
“最好别让我知道你在骗我。”李之槐抱臂阴恻恻看着殷隋玉,又问,“这次月考你没来,是在跟太子殿下一同算账么?”
殷隋玉点头。
李之槐看她的眼神简直都要滋火花了:“太子殿下竟放心让你帮忙,就凭你那六十分的考卷,让你去帮着给账本翻页么?”
殷隋玉偷偷拉楼籍:“他怎么火气这么大?”
楼籍:“在国子监被关了半个月,就变成这样了,他这几日连监内的门槛都骂。”
殷隋玉:“……”
可千万不能让李之槐知道国子监监生被强制住校这件事源头在她这,保不准会有血光之灾呐。
李之槐:“你们背着我在说什么!”
殷隋玉:“……你那么大声干什么?给我过来!”
三人进了路边的茶坊。
殷隋玉问起赵文钦近况,李之槐说赵文钦的父亲被判了刑,那位假的“赵夫人”知情不报,又冒充他人身份这么多年,算作帮凶,也没能逃脱罪责。如今赵家除了赵文钦,只剩下一个熊孩子弟弟。
赵文钦对这个年幼的弟弟感情是复杂的。他遣散了家中乱七八糟的奴仆,请回当年照护过他的阿嬷,又为熊孩子请了位教导先生,便穿着他那身朴素的布衣离开了赵家。
两袖空空,说是去学医去了。
说罢,茶坊内三人半晌无言,静静碰了杯茶。
殷隋玉不由想,在原书中那个后来被称为神医的赵文钦,在最初是被什么推上从医这条道路的呢?
原书世界里,赵文钦又拥有怎样的故事?
……
这些疑惑随着微苦的茶灌入喉咙,通通压进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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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
比晨钟更先响起的是监牢里的锁链声。
晨光熹微时,监牢门发出“吱呀”一声,有人卸掉身上的镣铐,佝偻着背踩进浓雾里,走向大雾遮掩之下白茫茫一片的皇城。
长阶之下,他穿着泛黄破败的囚衣,迈着伤痕累累的赤足,抬头望向巍峨庄严的楼宇。
“宣——吏部尚书卓修永入殿!”
半月仿若经年,卓修永两鬓添白,他视线紧紧锁在“文德殿”三个大字匾上,朝阳破开云雾,反射的光刺得他湿润了眼眶。
朝会上,微生骄拿出了理清的账本摆出了详实的证据,推翻了户部尚书的贪墨罪责,还揪出了真正的中饱私囊之辈。
在证据中,户部尚书非但没有克扣贪墨一分一厘,反倒还用自己的俸禄倒贴补全了不少亏空,清廉二字都不足以体现他的无私。一条条账目摆出来,不仅文武百官,宣帝也震惊了。
他大钺,竟真有如此实心眼的官儿?
宣帝火速将卓修永官复原职,还另外嘉赏了他百金。而那些浑水摸鱼、真正中饱私囊之辈,也被狠狠发落了。
贪墨案牵连出上上下下总共数十位官员,文德殿内回响着宣帝的怒骂声。
官员们噤若寒蝉,忍不住用余光去瞥站在最前的储君——为了一个户部尚书,他耗费半个月亲自着手查清了堆叠积年的账册。
此刻,他无声地站在阶下,比站在高位发怒的宣帝更加年轻、更加内敛、更加……
官员悚然一惊,及时打住自己的念头。
宣帝将殿上牵涉贪墨的人骂得匍匐在地颤抖不已,又兜头砸了他们一身的账本后,才勉强平息了怒火。
他喘着气看向阶下长身而立的儿子。
他总是这样优秀。别人要花上至少三个月甚至半年才能做好的事,他半个月便完成了。无论给他怎样的责罚和考验,他也从来不会向他这个父亲服半句软、求半句饶。
他如今未及弱冠,而自己已年近半百……
宣帝赏过卓修永,罚过贪墨者,看着自己的儿子、年轻的储君,却一时无言起来。
他重重坐回御座,饮了一口茶,压下心口的浊气,开口唤了声:“太子……”
“枢州急报!”
宣帝压下心绪,将人唤进来:“讲。”
“枢州疫患,已身死万人!”
……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众臣议论纷纷,不乏有自请治疫者,宣帝一个个发言听过去,心中决断,面上却不显半分。
“陛下,”微生延掀袍跪下,“儿臣自请前往枢州治疫!”
宣帝下意识猛一拍桌,正欲呵斥,急急顿住。
殿内大臣们停止了议论,静立着听他欲言。
没人敢直视天颜,宣帝收敛自己的失态,沉声唤:“太子。”
微生骄拜道:“儿臣在。”
宣帝:“贪墨一案起由,是你失责之错,你可认?”
“认。”
“如今你查清账目,亡羊补牢,是份内之责,朕不罚你也不赏你,你可怨言?”
“儿臣不敢。”
“朕再问你,这半月来,你为了查账,诸事不顾,全赖你兄长担着为你分忧,你行事如此顾头不顾尾,怎堪储君大任?”
这话可就重了。大臣们闻言,顿时心中一凛。
微生骄却稳稳伏跪着,敛眸道:“儿臣尚需磨砺,自请前往枢州治疫,不求将功折过,但求于民有助。”
听到相同的请求,微生延抬头,倏地与宣帝的视线撞上。
脑子猛地一刺,恍惚间,微生延看见宣帝的眼神好像落在他身上,又好像空了一瞬,而后又波澜不惊略过他,落到了微生骄那里,最后道:“准。”
微生骄领旨谢恩的声音响起,传入微生延耳中,他心口却像有什么横亘着,卡在哪里,下一瞬,他的耳边又紧接着响起一道与微生骄所言内容全然一致的谢恩话语,只是那道声音与微生骄的全然不同,像是出自他之口……
微生延几乎以为自己说了话。
骤然回神,四周的人却全无异样。
微生延疑惑起来:方才那声音……莫非是我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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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去枢州的日子定在明日。
安排好一应事宜,太阳已没入了地下,天色一片昏暗。
微生骄放下笔,瞥见案边的《雅俗集》。
侍卫说这是他走到宫门时,城卫给他的——说是殷小世子放在他处待人去取。
微生骄拿过杂志拆开书封,顺着鼓起的页数翻开,便看见书缝里夹了整整一排桃花。
半晌,他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