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猫儿鹿

31、第 31 章

　　季向黎出来后哪里都找不见沈潮生，心急如焚，家里黑漆漆，潮生刚来时的那个破箱子和里头的东西不翼而飞，还有那盆连叶子都掉光的绣球花。

　　今天冬天特别冷。

　　也不知是天气冷，还是他心冷。

　　沈潮生漫无目的走在街上，眼神空空荡荡，了无生气，他该去哪儿呢？

　　最终还是停在最初的小破屋门前。

　　啊，还是回来了。

　　“潮生！”身后有人叫他，缓慢转身，“潮生，你怎么提前走了，我出来找不到你，你为什么要走啊？不是说好永远在一起吗？”

　　像个破旧的木偶娃娃，瞳孔失去光泽，毫无灵魂，看向来人。

　　骗子。

　　沈潮生听到季向黎的话，突然笑了，眼眶湿润，泪水滑落。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好像是个废人一般，再也没有了任何的价值，就连最基本的尊严都没有了，活着，有什么意思。

　　“你妹妹。”
　　“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故意接近我…搜集证据…举报我家…让我父亲欠债…看我伏在累累在泥潭里挣扎…我猜我找不到工作，也是你，或者你妹妹的手笔吧……”

　　风吹过他碎发，扎在眼睛上，沈潮生觉得好累啊，好疲惫，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撕裂开来，痛苦不堪。

　　他闭上眼，不想再多说话。

　　“潮生…你都知道了，你可能不信，我不知道那些债要你来还，我妹妹在别人给我的报告里动手脚，我以为你带着大笔存款出国了，我不知道你在，我只是想惩罚沈家其他人，我不知道！”

　　“我们抛开以前从头开始好不好？”

　　“我会加倍补偿你的，你别走，潮生，别对我这么残忍啊！”

　　沈潮生无力看着他，季向黎本来浑身是光。

　　这一瞬间，突然就黯淡了，成为地上尘埃。沈潮生努力回想起他全身是光的样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不怪你。”他甚至扬起笑：“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想通了。

　　很想怪别人，可最后他才发现，其实谁也怪不了，所以他只能责怪自己。

　　沈潮生抬起头，看向天空，月色明亮皎洁，星星点缀其中。

　　“我错了，你们放过我吧，对不起，我很快！很快就能想到自己错在哪儿！我求求你，你们放过我吧，我求求你…”

　　“我求求你……”沈潮生说着，朝他跪下，额头磕在坚硬的地面上，磕出了血。

　　沈潮生却恍若没有察觉。

　　“对不起，我错了，真的对不起，对不起……”沈潮生重复着，坚硬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鲜红的血顺着地砖流淌，滴落，溅起一片猩红的花。

　　季向黎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他，眼底满是悲戚，他跪在地上，不断磕头道歉，一次比一次狠，他磕头的频率越来越快。

　　沈潮生不知道自己到底磕了多少个头，他的脑袋疼得厉害，仿佛马上就会坏掉一般，但他却无所察觉，又或者说，他不在乎。

　　季向绵看着，跪下，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把他拥入怀中，血打湿洁白衬衫。

　　“潮生潮生你别这样，啊啊啊，你别这样！”

　　沈潮生身体僵硬。

　　“不，不要，求求你，放过我！”他哭喊道，拼命挣扎。

　　心已经彻底碎掉，再也不可能完整。

　　“我求求你，放过我吧，我真的不想伤害你们，我谁都对不起，谁都对不起……”

　　“呜呜呜，不要啊！！！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他号啕大哭。

　　季向棉紧紧地搂住他，泪流满面，到底从哪一步重新开始能不造成今日的后果。

　　沈潮生泪珠滚落，滴落在他的肩膀上，烫伤他的皮肤，深入骨髓，他的身躯猛烈颤抖，仿佛一座风中雕塑，不断地摇晃着。

　　沈潮生挣扎摇头，眼泪如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出，无法遏制。

　　“啊啊啊啊……！！”

　　他想要逃离这里。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什么都不知道，我……”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真的很讨厌这样的我……真的很讨厌这样的我。”

　　沈潮生把自己最深最痛最刻骨铭心的血口反复扯开，无时无刻不在直视自己心上那道入骨三分鲜血淋漓的伤。

　　“你走吧，你走吧。”

　　沈潮生说着，眼泪更加凶猛，如洪水倾泻，汹涌澎湃，他不停地抹着泪水，却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想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可是越是想要掩饰，便越是显得凄惨。

　　他觉得自己已经快要疯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沈潮生疯狂吼叫着，歇斯底里的声音，震耳欲聋。

　　“你走！！走！！”
　　“你给我滚！！！！”
　　他怒吼着。

　　季向黎愣了愣，沈潮生，他从来都是温柔的，温暖的，不管他怎样的伤心欲绝，他永远都保持着微笑，即使受到再大的打击，他也总是笑着。

　　可此时此刻，他却如魔鬼，疯狂咆哮，嘶哑着声音怒吼，双拳紧握，手背上的筋脉凸起，青筋暴露。

　　“我走，潮生，你摸摸口袋，我走，你别伤害自己……”

　　他说着，踉跄着往外跑，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沈潮生颓败地坐倒在地上。

　　光不一定是救赎，从深渊爬上来的人，照样会被光芒刺痛。

　　绣球花都死了，它破碎在地上，风一吹，全散了。

　　寒风呼啸，吹拂着树叶哗啦啦作响，像极了人类的悲鸣，沈潮生抱着胳膊，蜷缩在墙角边，眼睛紧闭上，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再坚持多久。

　　连租这间小房子的钱都没有了。

　　大雪下了好几日，季向黎没再出现过。

　　沈潮生回归了他从前的生活，又或者说，更辛苦更难受。

　　或许会有人觉得他矫情，留在季向黎身边好吃好喝，为什么要自己意气用事。

　　是吧，看起来很蠢，他也不知道，但就算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样选择。

　　为什么？
　　不知道。

　　沈潮生穿着旧衣服，可笑的是其他工作都被人代替，他只剩一份四十五块钱洗碗工的工作。

　　当初那个最讨厌的老板，却伸手拉他一把。

　　好冷。

　　他走在路上，拖着破箱子，每天晚上睡桥洞都得抱着，这是他唯一还剩下的东西。

　　“你好，是沈潮生先生吗？”
　　“是的。”
　　“………”

　　沈潮生在雪里摔了好几跤，不会再有人问他疼不疼，不会再有人安慰他。

　　他站在太平间里，送走了母亲。

　　母亲走得很安详，她大概是去见父亲了，那里温暖如春，有她爱的花儿。

　　挺好的，挺好的。

　　沈潮生边哭边笑，特别大声，疯疯癫癫的，忽然喘不上来气，然后大叫一声。

　　“啊！”

　　他大吼大叫，双目赤红，眼泪如瀑布倾泻，跪在冰冷的地面，双腿麻木，身体虚软。

　　阴影里的孩子，被世界抛弃。

　　今天是冬至，小团圆，该吃饺子的。

　　沈潮生什么都没有了。

　　街道到处都张灯结彩，预备着跨年的烟火和鞭炮，沈潮生在这种环境之下，感觉不到任何热闹与兴致。

　　他蹲在黑暗角落里，静静地听着人们欢声笑语，看着人来人往，脸上的幸福洋溢，沈潮生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灵魂，没有心跳，没有思维，他只觉得冷。

　　他好像是被剥夺了生命，失去了所有，就是行尸走肉，一动不动，呆滞地坐在那里。

　　开始倒计时。

　　人们欢呼雀跃着，情侣们拥吻在一起，沈潮生甚至看到有对男孩子，他们很勇敢，在人海里求婚，爱心蜡烛摆了一地，戒指在惊呼声中亮相，很漂亮。

　　怎么也控制不住地想起季向黎。

　　十！
　　流沙包想什么吃就什么时候吃，我甚至可以给你做。

　　九！
　　潮生，你还好吗，你流血了。

　　八！
　　我们潮生最棒了，还会做东西给我吃。

　　七！
　　我觉得这张最好看。

　　六！
　　喜欢就多吃，我烤得都给你。

　　五！
　　我穿赛车服好看吗。

　　四！
　　沈潮生，是我的爱人。

　　三！
　　潮生，愿意和我跳支舞吗。

　　二！
　　潮生，我们拉钩，说好的，不准反悔。

　　一！
　　潮生，我爱你。

　　烟花升空，绚丽夺目。

　　它在空中炸裂，用一生绽放一瞬间的美丽，五彩缤纷，在漆黑寂静的夜晚，如星星点点，闪烁着耀眼的色泽。

　　沈潮生笑了。

　　他笑得很灿烂，很美丽，可是那笑容，却是如此令人心酸，如此悲哀。

　　他的幸福，在那一瞬间终究是毁了。

　　“喵～”
　　沈潮生低下头，看到只脏兮兮的白色小猫，它长得好像，好像校园那个喵大王。

　　揉揉小猫的脑袋，他淡淡一笑，垂着眼皮，笑容温润如玉，宛若春风，可是那双清澈的眸子却没有半分温度，空洞无物。

　　“对不起，我没法带你回家……”
　　“我也没有家。”

　　“喵喵～”小猫舔了舔他的手指，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沈潮生，似乎能够感受到悲伤，喵喵叫了两声，像是安慰他。

　　沈潮生的嘴唇颤抖着，轻轻碰了碰小猫的脑袋，眉间舒展，笑容更加悲凉。

　　就这样吧，像现在这样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再无交集就好。

　　让所有的事情都结束在这个冬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