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
-
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白炽灯光,刺激得他睁不开眼。
沈潮生微皱眉头,慢慢挪动着身体。
他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钻进自己的身体里面,像是有千百根细针,扎在他的身上。
很疼。
脸上,额头上,脖颈处,满是汗珠。
看到一张熟悉充满喜悦,掺杂担忧的脸,沈潮生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声音微弱地道:“季向黎,是你呀。”
季向黎很憔悴,黑眼圈深陷,眼球上布满红血丝,他这些天没怎么休息,一直守着沈潮生,更别提去工作了。
“对,是我,潮生,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事,就是浑身都疼,没力气。”
“那我扶你起来。”
沈潮生的眼皮很沉很重,很想睡过去,但是,他必须要撑起最后的力气。
“肆呢?”他问道,努力想要睁开眼睛,看看那头显眼的红毛在哪儿。
听见他问起肆,季向黎的眼神闪烁躲闪。
“他,他去治疗了。”
“治疗?治疗什么?”
季向黎骗得了谁,也不骗不了沈潮生。
“没、没治疗什么,只是普通的擦伤。”他说谎,就是喜欢低垂着脑袋。
“普通擦伤?”沈潮生不相信,“你扶我过去看看。”
“去哪儿做什么?”不敢直视沈潮生的眼睛,心慌意乱的。
沈潮生察觉到了异常,他看向季向黎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季向黎,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沈潮生质问道。
“没有,”
“你撒谎!”
“带我去看肆!你不是说他没事嘛,对不对我们去看看他,他救了我啊,你不想谢谢他吗?”
“向黎!你告诉我,他没事,你告诉我啊,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沈潮生情绪激动地抓着季向黎的衣服,不停地晃荡着。
他的情绪实在太激动了,导致他牵扯着腹部的伤口,一阵剧烈的疼痛,他疼得脸色煞白,眼神涣散,身体摇摇欲坠,几乎要晕厥过去。
“潮生,我扶你过去,但是,你答应我不要激动好不好?”
“好,好!”
季向黎终于妥协了,扶着沈潮生,朝前挪动。
沈潮生忍着疼,跟随着季向黎的脚步。
他们一路下到医院最底层,太平间。
肆被拉出来,他浑身冻僵了,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失血过多导致他身形凹陷消瘦。
唯有嘴角挂着笑,一如那日清晨,他坐在摩托上,跟沈潮生打招呼,眼角弯弯,笑容灿烂明媚,仿若初春的阳光一般温暖,明亮。
他死了。
一股无法抑制的悲伤蔓延上沈潮生心头,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塞,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心中翻涌掀起滔天巨浪,一波又一波的浪潮拍击着他的胸膛,让他呼吸困难。
沈潮生身子麻软,直接跌倒,颤抖不已。
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落在地上。
他无助地哭泣着,双手掩面,不敢相信肆真的死了,怎么会死呢?
明明好像才是昨天还和自己在谈天论地的少年,转瞬间便成了一具尸体。
这样的噩耗让他承受不住。
“我是个,灾星。”
他喃喃说道,“灾星,灾星,我是灾星,我害了肆,害得别人都没有活路,我是罪魁祸首,罪人,罪人。”
季向黎紧紧抱着沈潮生,他不断地安慰道:“不,不是的,你不是灾星,是我害得你变成这样,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沈潮生哭得撕心裂肺,他无法接受肆就这样走了,死了,他的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不断滑落,湿透了他的衬衫,更加湿透了他的心脏。
外头阳光正好,下面阴冷潮湿。
他们在这里待了许久,季向黎不知道该怎么安抚沈潮生,只能一遍遍重复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季向黎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道歉的话语。
沈潮生失去灵魂,只是默默流泪,眼睛红肿得跟桃子似的。
“向黎,我好累,我想睡一会儿。”
季向黎闻言,立即抱着沈潮生回去,给他盖好被子,“你睡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他缓缓闭上眼睛,不知何时,入了梦,睡梦里,他看到肆,一遍一遍叫着他的名字,“潮生,潮生,小没良心的……”
那声音柔和又清脆,就像是春日里吹拂在耳畔的风,让人听到之后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们回到了孤儿院那颗大榕树下,带着孩子们玩老鹰捉小鸡,大家围坐在石桌旁边,桌子上摆满了各种食物,吃得津津有味。
下午是捉迷藏时间,沈潮生当鬼,他把孩子们都找到了,唯独找不到肆。
他焦急不已,四处寻找着。
最后在那根刻着小马的柱子旁找到肆,很显眼的位置。
他变得小小的,只有六七岁的模样。
身子紧紧蜷缩,就像是被遗弃的小猫咪一般,让人怜惜。
沈潮生将他抱到怀里,紧紧拥抱着。
他的身子很冷,冷得就像是冰块。
他的呼吸很轻,睁开眼,浅浅笑了下:“啊,被抓到了,那我先走了,小没良心的。”
他松开怀抱,转身就走。
沈潮生猛地回头,他的身躯颤抖得厉害。
因为,呼喊他,小没良心的。
小没良心的?
肆变大了,咧嘴笑,笑容甜美,就像是天使一般,让人心醉神驰。
身体在慢慢变得透明,就像是泡沫,渐渐消散在空中。
沈潮生惊讶地瞪大眼睛,他连忙冲上去,想要抓住肆的手臂,却只能抓住一团雾气。
雾气很淡,就像是烟,慢慢散开。
沈潮生的瞳孔渐渐放大,落下滴泪:“对不起。”
梦里遇到现实中见不到的人,但梦,总会醒的。
沈潮生醒过来时,房间漆黑,窗户被厚厚的帘子遮蔽着,没有开灯,看不到一丝亮光,只能依稀看到一丝光线从帘子缝隙中渗出来,他知道天快要亮了。
“潮生,你醒了?”季向黎听到他的呻吟声,连忙走过去。
沈潮生抬头,目光呆滞地望着他,嘴唇颤抖着。
“你饿了吗?我去给你买点早餐。”
沈潮生没有回答他,一句话都没有。
季向黎心情沉甸甸的,他走出屋内,关上了房门。
沈潮生独自静静躺在病床,双眸空洞无比,他不想说话,也不想看到人,他需要好好想一想,好好想一想。
季向黎离开了。
病房内,恢复了宁静。
肆忌日那天,沈潮生出院去参加,从没穿过的黑衣服套在身上,手里捧着大束白色绣球花。
我的希望,送给你。
墓碑照片上的肆笑得很高兴,一口白牙露出,干净无瑕。
沈潮生将花放在了墓碑前,然后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凄凉的风寂寞地低语,唱着那首古老的童谣,为这里沉眠的逝者感到悲哀。
你的本名究竟叫什么呢,我才发现,我只知道喊你肆。
肆无忌惮、肆意妄为、肆意洒脱的,肆。
“我学会游泳了,都是你的功劳。”
“林天欢带着他一些朋友资助了孤儿院,你不用担心。”
“你的,赛车会一直给你保留在那。”
“我带了烤饼干,自己做的,那天你眼巴巴看着也不好意思和孩子们抢,我都看到了。”
沈潮生絮絮叨叨地讲述着,说了很长时间,他的嗓子哑得不行。
起身,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到肆的照片。
肆的笑脸,很可爱。
他站在原地,怔怔盯着看,一直看,直到季向黎喊他,才恋恋不舍收回视线。
“潮生,我们走吧,该离开了。”
季向黎搀扶着沈潮生,两个人离开墓地。
坐在车子里,看着远处的景象,眸中一片荒芜。
季向黎的心里很难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潮生,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你不用道歉,阴差阳错罢了。”沈潮生的目光深邃而悠远,不再开口。
发现沈潮生的时候,他已经晕过去,却被肆护得很好,那几袋新买的衣服沾满血迹,沈潮生通通收起来,一件也不落。
沈潮生的房间还没复原,他睡到季向黎的房里,在这儿过了那么多次夜,睡得也算习惯。
季向黎在他身侧躺下,伸出手将他揽进怀里。
他们彼此都不想破坏掉这份宁静和温馨。
“你说,如果我们没有重逢,会不会变得不一样呢?”
“会不会变得,比现在更幸福呢?”
沈潮生突然出声,打破了这一室寂静。
季向黎的身子微微震动,弓了弓腰,然后伸出胳膊环住整个沈潮生。
沈潮生感觉到季向黎的反映,嘴角勾起苦涩的笑容。
他的眼泪顺着脸庞滑落,滴落在枕头上。
“我想要你幸福。”季向黎轻声说道。
沈潮生没有吭声,只是抱住他,像是抱住了他的整个世界,将季向黎搂紧。
“我想要幸福的生活,想要有你在的生活。”
“我们不分开,我不会离开你,永远也不会离开。”
沈潮生听见这番告白,心里涌起浓烈的感动,他的鼻子有些酸楚,像是被蜜蜂蛰了一般。
他紧紧地抱住季向黎,声音沙哑哽咽:“谢谢你。”
季向黎微愣,没有回话,只是将沈潮生抱得更紧了。
潮生,我会永远守护你,你不要离开我,我们一定可以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