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chapter 8 垃圾山上的狗（下） ...
-
“呼…呼……”
雄也不停地奔跑，他的汗一滴一滴流，落在他发白的嘴唇上，仿佛又有火燎着他的肺和喉咙，耳边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
但他不敢停下。
周围都是乱糟糟的，儿童尖叫声，锁链声和可乐开瓶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皮发麻。
身后，高大的怪物始终穷追不舍，尖利的爪子拖出极长的血影，咸腥的恶臭喷洒在他的脖颈，梧桐花做的脑袋裂出个满带恶意的笑。
要逃！要赶紧逃！
雄也的心都要跳出喉咙口了，他突然看到一扇门，想要去抓，却突然跌了一下。
“真悠姐——！！！”
雄也大叫，抽搐了一下猛的睁开眼。终于看到熟悉的木板和垂落的电线。
是梦，他又做了个带铁锈味儿梦。
他抹了把脸，观察起蒙蒙亮的天色，判断出已经是早上了。桑子已经醒了，估计是去打水了，真悠姐倒是一反常态还在睡。
他忍不住庆幸起自己的好习惯来，梦里喊的再大声现实里也是一咕哝，没吵到真悠姐。
旁边的人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视线随意地落在某处，好像在出神。当雄也看到他时却又立马察觉到了，笑眯眯地冲他点了下头，又懒洋洋地打了个哈切。
雄也感觉被传染了，也打了个哈切。
【不行，今天可要精神点，早去早回。】他这样告诫自己一句，拍了拍脸。又小声地问人间今天要不要一起去，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就走了。
虽然什么都没做，但人间感觉自己已经累坏了，只想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如果还有床被子就更妙了】，他不禁想到，过了一会儿，他又想，【我怎么不是乌龟呢？还自带被子呢，有没有办法让我下次穿成乌龟？】
人间君思来想去，又觉得自己实在活不了那么久，只好遗憾的放弃了这个想法。
还好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短命的乌龟。
他觉得无聊，就开始和rpg游戏的勇者一样在村民家里乱翻。
抽屉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似的，开闭都不顺滑，他暴力地一抽，终于打开了。里面依然有上次看到的那种装订特别的日记本，上面还画着水波一样的花纹。下面还有些旧报纸，讲的是横滨市长上任的事。
结果他动静太大，把真悠吵醒了，她悄无声息地站在人间君背后。还没等人间翻开细看，就听到后面传来悠悠的女声。
“在干嘛？”
人间跟个猫似的抖了两下，转头一看就是具骷颅一样的女人。
“没…没干嘛呢……”他佯装镇定，扯出个笑。
真悠叹口气，没想到他真那么爱玩儿。直接用眼神示意他拿着看。
人间这时候反倒推拒起来，只装模作样地看了眼报纸的日期就忙说，“我走了，去外面逛逛。”
其实人间君昨晚夜里和真悠谈了一会儿，可以说闹得很不愉快，决计不要再和她说一句话，搞的他现在也不想和醒着的真悠呆一块，直接出去晃一圈。
可惜镭钵街的人都很冷漠，一路走来，只有几个人好奇地看他一眼就走，其他人都没看见一样继续做自己的事，和认识地人谈论起家长里短来。
几个没穿裤子的小屁孩跑在路上的时候还撞了他一下，道歉也不说，乐嘻嘻地跑开了。
【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
人间君忍不住满怀恶意地揣测起来，忿忿地拍了拍衣服。
他终于不想再两头讨没趣，索性回屋子里准备沉默一整天。
————————————————
“雄——也——君——”
“可——靠——的——雄——也——君——”
人间拉长了音调不停地叫唤。
雄也：。
雄也：“别叫那个了。”
“啊，生气了吗？这可不行，小时候经常生气的话，年纪轻轻就会变得像老人一样满脸皱纹哦？”
“别瞎说。”雄也面色不变。
人间啧了一声，在心底哀怨地感叹道这小子真不好骗。
“有什么事吗？”
“嗯嗯，有非常重要的事哦。”
“雄也君，我想问你，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会把我带到这里来呢？真悠没有下过类似的命令吧？”
“这…这……”
雄也被这话语刺中了，连耳廓都红了起来，嘟嘟囔囔地想着说辞。
他从一开始，就是怀抱着恶意把人间君拉出来的。
【这可怎么办才好】，雄也内心想着。
【难道要说，看你是个异能力者，就把你绑来为我们卖力吗？就算以我们的势力保不住，也能以此为筹码换点食物什么的，再不济也能扒了衣服换个好价钱……还有坂田那家伙……总之，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啊！而且……这人根本不是属于擂钵街的啊，强行把一个生活富足的正常人拉到我们这边来，肯定会把我们视作仇敌的！】
若是没怎么相处也就罢了，可人间这几天的确乖顺，不仅没反抗，还和大家都相处的不错，连“根德”也是他带回来的。一想到这，雄也就忍不住愧疚。
雄也知道基本的法律道德，礼义廉耻，他也曾过着正常的生活。
他也还是一个孩子，在人际关系方面也还算纯良。仅仅是面对一个相处两天的阶下囚，也无法克制地生出些亲近之情，就算感情没那么深，多少也比普通人好点。
这种感情让他罪恶感更甚。
“这……这不管你的事吧！”
他依然不太会说话，大多时候都更习惯于沉默寡言，不会随意敷衍过去或者直接不做回答，只能故作嚣张的这么一瞪，说出这样一句不三不四的话来。
【可…可恶……没有办法了……对不起……但是，不这样的话，我们也没法活下去啊…】
雄也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并不是一个好孩子。
不是同真悠姐说的一样的，那种干净乖巧，完美无瑕的好孩子。每当真悠姐呼唤他“乖孩子”时，他对自己的厌恶便增加一层。
【我无法满足真悠姐的期待。】
这种无力感带来的痛苦更甚于罪恶感，他几乎无法呼吸。
【我连最基本的，不迫害他人都无法完成。】
雄也很清楚，贫民窟的人大多都有病，重金属中毒是最常见的，因为他们长期喝着没加工的水；得了肺结核和艾/滋的人也不在少数。
把人藏在贫民窟里，无异于谋财害命。
但他无法停下作恶的行径。
就算被嫌恶的眼光所注视，就算被辱骂，被殴打，就算时刻被微小的良心所折磨，胆小和怯懦的情绪在心底膨胀，也要咬紧牙关下手。
四肢尽断也要蠕动着去喝一口污水，就算是杂草也要一根不让。
只要稍微驻足，就有可能被恶意所撕碎，那么，蝇营狗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是无家的野犬。
我们仰仗着罪恶的鼻息，这是赌上性命的战争。
【说到底，为什么我非得这样不可呢？——为什么偏偏是我，要做出这样的选择，过着这样的生活呢？】雄也不禁埋怨起来。
“唉唉？居然不关我的事？雄也君不如用你贫瘠的脑袋想一想…”人间拉长了语调继续说道，
【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呢？这合理吗？】
“这合理吗？”
“闭嘴。”
——啊，生气了生气了，得再加一把火。
“把无辜之人推向污淖，如同蛭虫般靠吮吸他者鲜血而活。只是想要活下去，就把自己的生存立为最高项，对其他人的性命不管不顾，啊啊，我懂了，雄也君就是这样不知羞耻地存在于世界上的吧，为了生存，雄也君是这么想的吧，真是何其自私而可…”
“闭嘴！”
雄也爆发了，一瞬间，仿若撕破了人类的外皮，如野狗般淌出腥臭的口水，露出尖利的牙，强烈的情感几乎要从他的心肺中喷涌而出。
想要撕碎，这副洋洋自得的面孔。
【为什么有人能说出这种话？仅仅是生活在贫民窟，我就合该去死吗？】
“雄也。”
【啊，是真悠姐。】
雄也如同被驯服的狗听到命令般，下意识收敛了过分浓烈的情绪，反射性的开始克制自己。
【不对。不应该对这个人抱怨。这…这种境况不是他的错……真悠姐告诉过我们，不要被语言挑拨，意气用事应该绝对禁止……】他不停地劝自己。
【但是，他也太讨厌了……】
“雄也。”真悠再次喊了他一遍。
“乖孩子。先到我这边来吧！不必理会他，先陪我说会儿话。”
【不，我不是乖孩子。】
“真悠姐。”雄也喘着粗气，缓慢地走向女性，却只是僵硬地站在真悠面前，“对不起，真悠姐，我没控制住……”
“没事哦，雄也”，真悠轻轻地将这个孩子搂住，抚摸着他微蜷的头发，无声地抵住雄也轻微地反抗 ，“即使是真的很生气，雄也君也没有辱骂他人，使用暴力，对吧。”
真悠依然鼓励着雄也，即使她也知道这并不是真正的重点。
雄也绝非真正的清白，他所行的善无法抵消掉他一瞬间产生的巨大恶意。
他也不是不懂事的小孩，雄也知道这样的恶意会如何将一个人摧毁。因为其本身就处于这样的漩涡之中。
但是真悠选择模糊掉这一点，继续细心挑选着雄也平日里展现出的优点，即使它再微小。
真悠知道雄也的恶，也同样包容着雄也的恶。
【他还是小孩子。】这想法大概是所有家长的通病，但真悠如此坚信着这一点，【他很懂事，他很好，只是缺少更好的环境，否则绝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她相信着雄也的本性，并无比期盼着他的未来。
在这种境况下批评雄也，只会让他的心理状况变得更糟糕。而这种情况绝不是真悠想看到的。
“其实，我很高兴哦。人是相当感性的动物，即使是一粒豆子，也会硌得人心慌，连一件看起来灰尘般渺小的事也会让情绪如雪般崩塌。”
“人，是有时连沙砾都无法忍受的脆弱生物。”
——所以我可以理解你的情绪，你的怒火。
“更何况……”
“人间君的嘴未免也太讨人嫌了！”真悠一反常态，用强烈的情感诉说着自己的不满。
“在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剥夺你的生存权。”
“你的生存是被允许的。”
——雄也，永远也不要怀疑这一点哦。
“但是，我……”
“好啦！雄也！乖乖相信我就好了，不用担心别的哦。”
人间：。
人间：切～
“嗨嗨～我现在相信真悠你不是一个政客了！大事化了，真是相当出色的教育栏目，让人刮目相看！”
“是嘛。”
真悠拍拍雄也的背，男孩不知所措而羞涩地站了起来。那种令人恐惧的愤怒竟完全消失不见了。
【至少现在得藏起来。无论是愤怒的情绪，还是我如此卑劣的事实。】雄也心想。
“唉唉？回答好冷淡！真悠一对我说话就好冷淡！真是让人伤心。”
女性偏了偏头，“因为我和人间先生还很陌生呢，说不定过几日便好了。”
人间刚想说那多住几天再熟悉熟悉，真悠就先一步开口了。
“不过人间君过于粗暴，恐怕再怎么样也不会熟悉起来的。”
人间：这不是完全被堵回来了嘛！可恶！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chapter 8 垃圾山上的狗（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