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chapter 45 雨天与来信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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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5 雨天与来信②
01
敬启。
最近日本的天气似乎变冷了，不知道太宰和水野君你们过得还好吗？
多亏了你们帮忙，我和孩子们已经安稳下来了。
我的语言如此贫瘠，写到这里，似乎又不知道要如何继续了。本来准备就此结束投递到邮桶里，却被咲乐拦了下来。她大人似的摇头哀叹着不能这样，细软的声音好像非常恨铁不成钢。因此我决定再写点什么。
今天是个晴天，我正坐在桌前写下这些话。
窗户外的阳光非常晴朗，投射到桌面上烘烤出暖洋洋的味道，甜橙和木质的香味混杂在一起，深棕色的纹路温和又清晰，旋转着攀附上来，连细小的裂缝和毛刺都在晨光中显得十分可爱。
桌子是村南婶子家淘来的二手，她对我们这一群外国人非常好奇，因此只用3枚黄铜硬币和1枚印着丁香花图案的五百日元铜币就换到手了。
但是这张桌子也有不太好的地方。左前方的桌腿缺了一角，我拿克己用完了的草稿纸叠起来垫在下面，结果还是有点不平整，现在正发出晃动的嘎吱声。幸介趴在上面补作业的时候也会抱怨这个桌子，有一次桌子边缘的毛刺钩到了衣服，因为家里没有明黄色的针线，我苦恼了许久。
我的正前方，有一颗枝干挺拔的泡桐树，没有开花，叶子的形状好像手掌一样，宽大又厚实。阳光正透过树影洒下来，是细碎的明黄色光芒。
在这样令人困倦的温暖中，我正思考着要写什么。
一旁的克己正苦恼的咬着笔头思考着数学题，但乘法看起来并不容易，黑色签字笔的尾端全是咬出来的坑洼。
注意到我的视线，他把笔一丢，兴致勃勃地看向我。
“大叔，有什么不会的吗？我来教你！”
我向他阐述了自己的烦恼，请教孩子们总会得到惊喜。
“什么啊，不知道写什么才好，就这点事吗？我们老师都说过了，每天写日记迟早能写出好的文章的，只要把每天发生的事记录下来不就好了吗。”
他高兴地翘着鼻头，看起来非常自豪，并且对学校老师的话深信不疑。
的确如此，想要续写小说结尾也需要文学素养的积累，每次看到那本小说心情都震荡无比，提起笔来就宛如一座高山横膈在前，在担忧与空白中迟迟无法下笔，回过神来日子就又过去一天。如果只是平凡地记录生活，积累一些灵感素材，想来再动笔应该会轻易许多。
“而且大叔你也太拖延了，鸽子精转世吗。”
鸽子精似乎是他从网路上学会的新兴词汇，我在论坛里稍微问了一下，仿佛中箭一样被各种受害者骂得体无完肤。
被9岁的孩子吐槽了，就好像最受信赖的监护人这个名头也被剥夺了似的 ，这让我有点微妙的挫败。
总之，我决定先动笔从日常生活写起。
……
正如前面提到的，孩子们已经到了上学的年龄，连最小的咲乐也会背着书包去幼稚园了。在横滨时没考虑那么多，但来到这里后的生活分外安稳，连听到枪击声也只会是孩子们在砸鞭炮。周围的家长总是在买菜的时候聚在一起总会提到孩子的学业问题，只要稍微路过就会像捕鼠器一样把挎着菜篮的我围住，勉强回应几句便得到了谴责的眼神，让我终于意识到孩子们的处境，或许我这个监护人真的不合格吧。
因此，在一天的清晨，我第一次把幸介送进了学校。
在前一个晚上，他没有再玩战斗游戏。
他站在门口玄关换鞋，背着我缝的藏青色书包，弯下瘦小的身躯去系鞋带，书包也因此倾斜着快拖到地上，看起来异常沉重。异国他乡的清晨，他要去一个完全陌生，和大部分人语言不通的地方上学。因为规定要穿校服，幸介没有换上他平时的橙色马甲，也没有戴那个“很酷”“很黑x党”的黑色墨镜，不过我悄悄塞到了他的背包里面。
从背后望去，看不见幸介脸上故作凶恶的表情，也看不见他飞扬的眉毛，只有乱糟糟短发里一个黑色的发旋。幸介提好鞋后跟时，我不确定是否听到了他的一声抽泣。
但当房门打开，屋顶的金色晨曦伴随着微凉空气进来，幸介站起身，抹了抹脸，回过头露出和往常一样，小鬼头朝气蓬勃的爽朗笑容。在一片光亮中，幸介灌注了所有勇气一样，中气十足地大声呐喊，“大叔，我出发咯！”
抑制住突如其来的鼻酸，我用力朝他挥手。
啊，我知道。
我的孩子是最勇敢的。
02
敬启。
冬天已经来了，不知道你们那边是否还安好呢？
听说油管上已经有人上传了把豆腐制作成刀的视频，非常火爆，看来你们是慢了一步。如果要把酱油味洗洁精申请专利的话，还是快点比较好。
上一封信不知不觉的就写了几张纸，这才发觉可以书写的事情还有许多。记得水野君说过很期待我的书，尽管只是一些琐碎的文字，没有到书籍的程度，还是尝试多写了一点攒一攒一起寄给你们，如果能给出几句评语就再好不过了。
毕竟可以的话，还是希望友人能最先读。
……
没想到冷空气过来的如此快，这里的气候要比日本寒冷许多。飞扬的雪花会让道路都难走，或许是因为在横滨很难看到这样的雪吧，孩子们都很兴奋，耳朵通红也要围起来打雪仗，晶莹的雪花挂在鼻尖上。
送学的路上有一家叫全麦香的早点铺，老板会带着白色木棉围裙打开一大铁桶的粥，腾腾的热气滚面而来，清粥配上一小碟腌菜就能暖和一整天。
但说起冬天，想到的果然还是橘子和被炉。
本来以为这里没有被炉之类的东西，结果向邻居描述后，立马拿来了取暖器，放到四角桌子底下再铺上厚毯，效果也差不多。几个孩子立马挤在一起取暖，一边烤火一边剥橘子，我教他们烤一烤会更甜，结果克己只吃了一口便受不了了，说口感和温罐头肉一样，味道又苦又涩。
是这样吗？
剥开橙色的表皮，细细除掉白色错综的经络，果肉如花瓣一样散开，散发着清新的香气。烤过后，微焦果皮的味道会渗入果肉，略带酸苦，口感软糯，回味却会更甜，吃完连喉咙的痒意也会舒缓。
这种水果怎么会生来就这么多汁呢？它天生就应该是在冬天被人吃掉的吧。我是这么想的。
暖气烘烤着，连皮肤也变得红彤起来，孩子们吵吵闹闹着，正趴在我背后想把我绊倒。
再次扒开一瓣橘子，将一点冰凉送进猝不及防的孩子嘴里。
我这个前杀手也不是好惹的。
果然，冬天还是应该吃橘子啊。
03
信纸还有很多，看起来是不同时间段分开写的。
应该是作之助在等待消息的日子里也并没有空闲，断续写给他们的。
太宰治把一部分先递给水野，结果对面立马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又把湿漉漉的手擦干，这才接过信纸。刚读过第一段，就露出了安心的笑容，读到第三段时，便准备拿出纸笔准备回信了。
将每一页中的细节都铭记于心，最微小的珍宝也扩大回荡出几倍感触来回应。
太宰凑过来取看水野写的内容，黑色的墨迹在纸渗开，于纸张的右上角处写下字迹娟秀的头语。
“敬启。
久疏问候，我与太宰君一切安好。”
太宰治戳戳水野的脊梁，扯过另一张纸，装模作样地写上格式。
“敬启。他在扯谎，一切都很糟糕。”
水野：……
没有理会太宰，他继续写，“咲乐是个贴心的好孩子，承蒙费心，请向她转达我的谢意。孩子们都非常勇敢，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在摧毁中复生，摆脱噩梦一样的惊惧，能够从生长的阵痛中站起，足以证明他们的坚韧……”
“我认为写日记是个不错的方式。暂时不必心焦于续作，不同的作者本就有不同的纹路，文章细细读来平淡却有回味，我想这也是作之助本身的风格……”
……
他仔细地阅读着。
读到“已是冬天”，他就懊恼地抱怨，“为什么现在不是冬天呢？”
一旦读到“橘子”，便暗恨，“为什么没买橘子呢？”
如果能处于相似的空间，横跨过几千英尺的大海和陆地，重新对接上漫长的时间，做着和对方相同的事，不是会非常有趣吗？
“稍等一下。”他叫住太宰治。踩着木屐咔哒咔哒地跑出门，不一会儿就满眼期待地抱着两个橘子进来了。
门口的人身材单薄又纤细，头发被拨到右侧，露出光洁的脖颈，裸露的耳朵如玉般温润，无意识露出让人怜惜的角度。
“哇哦，你是□□了隔壁那位小姐吗？”
“哇哦，你是想靠舌头毒死神田川里所有的蚊虫吗？”水野把橘子重重地砸向太宰治的头，模仿着棒球捕手，太宰治精准地捕获住橙黄色的果实，给自己大声喝彩，“nice catch！”。
就像变脸一样，太宰治在纸上另起一行继续写，“而一切悲剧的源头就是水野黑先生。”
得到了对方的冷笑作为回应。
扒开橘子皮，将果肉送入嘴中，太宰治立马折起眉头发出剧烈的惨叫，情不自禁地捂住嘴。排山倒海的酸意在嘴里肆虐，连嘴唇都开始麻痹了。
水野不紧不慢地笑着，以均匀的速度剥下皮，把清甜爽口的一瓣送进嘴里咀嚼。
嗯，作之助说的果然没错，橘子确实很甜呢。
感觉一下子就神清气爽了。
04
敬启。
啊，稍微有点腻烦这两个字了呢，请让我换个词吧。拝啓显得太庄重，嗨似乎又太轻浮了，思来想去，也只有你好这两个字了。
你好，作之助。
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
请允许我借用一下电影里的台词，因为我希望无论何时，你都能听到我的问候。
现在正是春天，时隔六个月，在初樱开始绽放的季节，我收到了你的来信。总觉得等待书信是一件虚无缥缈的事，既无法琢磨它与自己的距离，也不知道它最终是否会抵达，就和某种虚妄的飞鸟一样，在幻影的羽翼末端一边期待一边被消磨。
万幸，这种随时间沉淀的期待实现那一刻，惊喜也开始冲荡。信件流通的速度并不快，车马在缓慢滚动，造成了无法避免的时间距离。我喜欢这种微小的瑕疵和这种错位的误差。我正在与六个月前你对话，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
很遗憾现在不是冬天。
很遗憾现在不是晴天。
但即使是这样，我也有尝试稍微接近一点你所处的环境，试图以一个卑劣偷窥者的身份汲取养分。
外面正在下雨，太宰君把家里唯一那把雨伞落在了公寓门口，而我是淋雨回家的。
雨声敲打窗户，发出细碎的白噪音。我现在正在吃你所描述的橘子，而太宰治正模样癫狂的在一旁哀嚎，因为我刚把一瓣酸到满地找牙的橘子成功喂进了他的嘴里。希望他流出来的口水不会打湿公寓地板。
信件还没读完，还有一部分被太宰君像人质一样紧紧攥在手里。等我读完后，就会寄去我和太宰君的回信，从那个暗无天日的长扁形状的口唇里塞进。我会记得是塞在红色邮箱右的送信口，因为我知道左侧的信件永远无法抵达你所在的地方。然后，继续在刻薄无比的时间中饱含惶恐的期待下一封信的来临。
以后也请多多指教。
祝安。
ps：可能有些冒失，但能否请你直接叫我水野呢？而不是水野君呢^_^
05
“太宰君，你好了吗？”水野关切地问道。
“啊啊，好的不得了，感觉已经望见地狱彼岸了……”
“那能不能把剩下那部分给我了呢？”
“橘子，我要吃你的那个。”他躺在地上仰着头，张开嘴发出啊的长音。
就只是这样吗？感觉有点奇怪呢。水野半蹲在地上，给某只类人型动物投喂了半个橘子。
一边咀嚼着，一边递出信纸。
在背对水野，视线无法注视到的最底层的那张纸上，并没有什么织田作的字迹，而是只有打印出的一句话，和一个特殊设计过的花体字符。
收好信。——D
那只西伯利亚老鼠吗？质疑产生了一瞬间，但很快被否定了。
在纸张接触到水野的一刹那，铅字破碎着消散，一整张正常的，织田作的字迹被抹去屏障一样浮现了出来。
——在水野没意识到的情况下，人间失格发动了。
——这是没有“人间失格”的“太宰治”才能看见的讯息。
“怎么了？”狐疑的视线看了过来。
“什么都没有哦～”太宰治笑着轻声回答。
啊，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chapter 45 雨天与来信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