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chapter 13 蛛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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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以为你们情同手足。”人间看着桑子离开的背影，平静地点评，“看来不过如此。”
雄也摇摇头，“我相信您不会害我们的。”
“你难不成是什么寄生虫？”人间轻佻地问，语气夸张又讽刺。“上一任主人死了，就迫不及待地向新任摇尾巴？”
雄也豪不动摇。他始终抬着头，黑黢黢的眼睛坚定又执着地盯着人间，好像有一把火燃在他的眼里。
“真悠姐让我相信你。”
在被坂田带走前，真悠向雄也作了无声的叮嘱。
「相信他」
真悠的手指向了人间。雄也便将这嘱托当成活地狱里最后的蛛丝，紧紧攀附而上，企图从人间这里看见朦朦的光亮。
人间不屑地嗤笑一声，“所以你到这里，向我展现你对前主人的忠心耿耿？好继续吸我的血？”
“何等的愚蠢。”
人间抽出一把木仓来，抵在雄也君的额头上。这件杀人的利器线条流畅而优雅，冰冷的木仓口散发出硝烟的气息，死亡的阴影扼住雄也稚嫩的咽喉。
“你不会开木仓的，真悠姐不会害我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人间慢条斯理地打开保险栓，火器发出咔哒的一声，如同丧钟迫近。
雄也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口水，这是人紧张时生理性的反应。但他依然坚信着真悠姐的判断。
把他从地狱里拯救出来的是真悠。只有真悠透过层层叠叠的苦难，瞥见了池底的雄也，将他从污淖里拽起，给予了他一个温暖的巢洞。
于是雄也就将自己所有的信任和依赖交付于真悠。
【即使是死亡，真悠姐也会安排好一切，绝不会就这样离开。】
【真悠姐说人间君可以信赖，那么人间就一定可信。】
雄也如同一座顽固的石像，在木/仓口下一动不动。
人间对顽固的人向来不爽。
他把雄也一脚踹翻在地，污水混杂着泥土灌进雄也的嘴里，他的头狠狠地磕在地上，形成了几道擦伤。
“你的教导者死了，现在我替她来告诉你，好叫你把那怯懦的天真、愚昧的盲从彻底赶出头脑。”
他用膝盖抵住雄也的后腰，用木仓口压着胸也的后脑勺。
“M1911柯尔特，一共8发，稳定性优秀，很少走偏，1.43毫米木仓弹，威力巨大，能轻易在人身上开一个洞。”
人间顿了顿，语调轻缓又恶劣。
“对了，还是你最喜欢的洋货，美国佬最爱用这家伙。”
“你的真悠姐判断错误了，你要死在这把枪下，现在开心吗？”
“不可能！！！”
雄也开始剧烈地颤抖，这并非挣扎。他的颤抖并非源自求生欲，而是因为信仰被侵/犯，他像牲畜一样残喘，发出濒死前最后一声嘶吼。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对人间愤怒和怨恨，火焰在他的心底剧烈地燃烧。
“真悠姐是对的！真悠姐不会出错！！你才是那个骗子！！！”他怒视着人间。
“真悠姐，真悠姐，真悠姐，你只会说这个吗？我都听的不耐烦了。”人间百般聊赖地嘘口气。
“原来这就是你的遗言。”
雄也愣住了。
【我真的会死吗？】
“真遗憾，你选择用生命捍卫自己的痴愚，看来你也是个无可救药的白痴，比桑子糟糕太多。”
“别躲，别躲。你要怀揣着妄想，像英雄那样壮烈的死去。”
人间站起身。
“来吧，永别了。”
砰——
人间扣下了扳机。
啪！
雄也快速地翻滚，草草地躲过那颗朝他腿飞过去的子弹。雄也急促地喘气，沉重的呼吸声通过骨传导反复流过他的头颅，他的身体好像在一同发出轰隆的共鸣。
“为什么要躲呢？”人间举着手木仓，歪着头看向他。
【他没有继续射击，我的猜测是对的。】
在人间开枪前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真切的杀意。
【人间真的会开木仓。】他认清了这一点。
【但真悠姐同样不会判断错。】
【那么人间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开始飞快地思考，这是踏错一步就万劫不复的悬崖。
他不再像刚听闻真悠死讯那样装作成熟和冷静，拙劣地对真悠的言行进行模仿，而是回想起真悠的教导，学着冷静下来，揣摩对方的目的，对方的用意。
他拼了命地回想。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人间与真悠之前的行为、语言、一切细节都在他的脑海了猝然流动，被重新翻译解读，最终贯穿成一完整的条线。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知道现在就是他的生死时刻，决定了他命运的关键节点。
“我要向你证明真悠姐的正确。”
他开口道。
“还是真悠，你究竟要说她到什么时候？”人间不赖烦地抬起木仓口。
“我看见了。”
“什么？”
“我经常做噩梦，半夜很容易醒。所以我看见了。”他陈述道，“你们半夜都不在屋内，我看见在离屋子很远的地方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待在一块，你们在深夜里谈过话。”
“这又如何？你难道听到我们商讨说我是个好人？”人间终于提起些兴致，挑起眉望着他。“事实上我们闹得很不愉快。”
昨天夜里灯光灰暗，两人离屋子很远，还好雄也对真悠足够熟悉，能从两块模糊剪影里分辨出谁是谁来。
但雄也的确没听到他们商讨的具体内容，这样的证据明显不够充分。
男孩舔一舔自己干涸的嘴唇，继续说。“在今天，真悠姐对你的态度有明显的转变。真悠姐睡得很熟，很放松，这在之前是少有的。同时，她也没再限制你的行动，没提前让我继续监视你。你们至少达成了一定程度上的一致。”
“真悠姐绝不会放任我和桑子不管，你不会伤害我们这一点是底线，她一定会争取，没在这一条上达成一致她绝不可能放松。”
“天真的可笑，难道协商后我就不会反悔？”
【这就是承认他们合作了。】雄也忍不住松口气。
“你开木仓的时候故意站起来，而不是继续抵着我的头，最后子弹也是冲着腿的方向打的。”
“你没想要我的命。”
【顶多是废一条腿。】
“甚至你现在还在这浪费时间听我说话，就是最有利证明。”
人间的言行的确很有迷惑性，他习惯于在语言上设各种陷阱。他之前那番话的真正重点并非「真悠说的是假」而是「雄也过于相信和依赖他人」，推导出的解决方式不是「认清真悠的邪恶真面目」，而是「证明雄也是独立思考的人」。
“别弄的那么严肃，这里又不是法庭，不需要那么多证据。”人间耸耸肩，甩了个漂亮的木仓花，才又把它别在腰间。
雄也：。
“你说你经常半夜醒，但你还能安心地待在黑夜里，所以之前也出现过真悠半夜不在，和人谈话的情况，对么？”
雄也又被人间君的敏锐惊到了一下。
“是的。”
“传言也是那个时候起来的，半夜与人相聚，有时甚至还有小孩子的身影，实在太可疑了。你就没怀疑过真悠就是那个拐卖小孩的人？”人间又随口问出了一个刁钻的问题。
雄也寒毛直立。
其实他是有怀疑过真悠的。
但他既不敢跑去偷听他们的谈话，也不敢直接问真悠。他早已疲惫不堪了，索性像个鸵鸟一样选择不去听不去想。
夜晚如同墓地一般渗人，他睡在被窝里，如同身在寒极。
【真悠姐就是拐/卖犯。】
有时候这种想法会突兀地闯进他的脑海，顽固地盘踞，无论如何也无法清除。
他甚至绝望地想过，如果拐/卖犯真的是真悠姐，那他也会选择原谅与接受，笑着掩饰过去，好维护这份扭曲的温暖。
【我活在地狱。】
【所有人都在剔骨的刀山上艰难蠕动，谁杀了人，谁染了血，都已经无所谓了。】
但他如今豁然清醒。
那颗未贯穿他头颅的子弹将他的神智击醒。
“我会证明真悠姐的清白。”
他回复道。
“所以你现在变成堂吉诃德了？”人间君发出闷闷地笑。
雄也没听明白，但也知道这调笑大概不含什么恶意，他忍不住放松了些。
——直到人间君再次取出手木仓。
“我要教你今天的最后一课。”
他比划着对把木仓头对准雄也。雄也紧绷了肌肉，直直地看着他。
“那就是——”
“到了最后一刻也绝不能放松。”
砰！
雄也一动不动。
——是空枪。
“所以现在我合格了吗？”雄也紧紧地盯着人间。
人间顾左右而言他。
“被吓到了吧！哈哈……下次记得观察木仓的保险栓关上没哦。还好不是南部十四式，那家伙可容易走火了，完全不能别腰间~”
“现在我合格了吗？”雄也不为所动。
人间：。
“啊啊，麻烦！我可不喜欢养小孩！！！”
人间发出了凄惨的悲鸣。
“你不会放下我和桑子不管的。”雄也点点头，一本正经地作出结论。
“讨人厌的小鬼头，和讨人厌的真悠一样麻烦。”人间满脸郁气地碎碎念。
【我保全了自己对真悠姐的信任。】
雄也由衷地感到欣喜。
【真悠姐看到我的成长的话一定会高兴的。】
但他想起真悠，这份欣喜又变成了酸楚和承沉重。他觉得自己的脚就踩在垃圾山里到处藏着的玻璃碎片上，他打翻了那个未知的瓶，毒气侵染了他的眼睛。
他还是忍不住保有一丝期待。
“真悠姐真的死了吗？”
“现在？是的。”
“坂田他们杀的？”
“嗯。”
那颗预想中的，命运的巨石终于从顶峰滚落，摔的粉碎。
雄也终于开始无声地落泪，他从静默变为啜泣，又逐渐变成嚎啕大哭。无法抑制的悲伤混合大颗大颗的泪滴滚落下来，滚过他脏黢的脸颊，滴到尘土里聚成一摊水。
雄也本想快点擦掉，继续成为那个稳重的小大人，但泪水越来越多，从他指缝里溢出，最终也只能盖住脸。
他是全天下最委屈的孩子，此时便要把所有的愤怒和哀伤都哭尽。
地狱里的菟丝子终于学会自己独立地生长，而悬挂的蛛丝断成一截，停驻在微明的半空中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chapter 13 蛛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