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chapter 14 交锋与信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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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黝黑的夜晚。沉静、阴冷，又毫无温度。玄黑的阴影吞噬掉建筑群，涨成怪诞的鬼影，蜿蜒出冰凉的血气。
在这块逼仄的土地上，只余一抹冷白的月光，投出两片黑色的剪影。
人间与真悠默契地一言不语。
夜晚的潮气缓慢攀附上人的皮肤，激起深入骨髓的寒冷。
真悠忍不住绞弄了一下衣角，又用细长的手掌搭住嘴，轻咳了两声。
“你快撑不住了。”人间平静地称述。
这并非是评价寒冷的难耐，而是说女人的寿命。
真悠的死气几乎是写在脸上。
她面色苍白，双目凹陷，面颊上几乎只剩一层覆着骨头的皮。她穿的也是和服，不过是她自己做的，没有襦袢，但有个假领子，薄薄一件挂在她身上，稍微伸下手就能从袖子那儿窥见一个空荡荡的衣洞。
她立在那里，就像一具骷颅站在了自己的坟前。
“传染？”
“艾/滋。”
真悠说这事的时候很平静。既不愤恨，也不尤怨，当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感染时，也谁都没告诉，只冷静地准备好了单独地碗筷和其他生活用品，减少与人的亲密接触。
【雄也和桑子都很乖，即使不理解，也会听从我的安排。】
想到这，她的目光就不禁柔和了些。
但闲聊也就到此为止了。
现在正是计划的关键节点，她需要探明人间君真正的来意，而非在自身健康问题上打转。
人间君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直入主题，“齐藤家的遗孤，你是想复仇吗？”
“请问您是怎么知道我身份的呢？”
早在人间提到政客时，真悠就猜人间说不定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现下更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装订方式。”
真悠稍微惊讶了下，她本以为人间是把日记本翻到了最后，看到了水波纹——那是齐藤家的家徽，但没想到人间从装订上就发现了不对劲。
齐藤家是底蕴深厚的古老家族，从原本的斜阳贵族转型为新时代政客，内部依然保有一些家族承习的文化习俗，古线装订就是其中之一。如果是极私密的本子，他们就会在锁线处打上两遍特殊的结。
这种方式鲜为人知，用起来方便又隐蔽，算是真悠童年时与家人们共同持有的一个小秘密。
【人间君可能曾与我的亲人们见过面，并且联系紧密。】
真悠心头微动，仔细观察起人间的面容来。
他的皮肤是不健康的白，嘴唇也是淡色，月色浅浅地一照，就变成朦胧的透亮，如同黑白电影里的鬼怪，惨白，古典，又透出几分晦暗的美艳。
他是黑发黑瞳，头发有点长，还有点卷，被一条白布简单地绑住，滚落到胛骨处就如同顺滑的黑藻。他的眉峰微微聚拢，眼尾又是下垂的，睫毛温顺地耷下投出狭长的阴影，只要沉默不语就显得忧郁。
【但说起话来就截然相反了。】
人间君说话时是常带笑的，这让他显得轻佻。但一没人注意他，或是周围环境黑暗，他的神情就变得冷漠。
【就像现在这样。】
【有种非人感。】真悠在心底点评，这样的气质实在少见。
【我的记忆里未出现过这个男人。】她得出结论。
“看好了么？”人间用含笑的嗓音问，嘴角牵动起来，“这张脸还不错吧？”
【这时候他倒又开始笑了。】
【若只听人间的声音，恐怕都以为他是时时刻刻笑着的。谁能想到他是先发出愉悦的声音，再做出笑容的呢？】
真悠敏锐地察觉到了人间微妙的不愉，果断选择道歉。
“抱歉，是我冒犯了。”真悠微微颔首，姿态标准又优雅，像百合柔嫩的花瓣上滴下一粒透明的水露。
“嗯哼~”人间挑挑眉，“怎么会，真悠小姐你的话，爱看多久就看多久，我只觉得荣幸，不敢有半点埋怨。”
【说谎。】
真悠哪里会把这话当真，“我们还是说回正题吧。”
“什么是正题？齐藤小姐。”人间反问，“指的是你派人散播传言的事吗？还是孩子大规模失踪的事？”
“都是。”
局外人很容易推断是鬼影导致了儿童失踪，但其实鬼影传言和儿童失踪是两码事。
近期的传言都是真悠借着人脉散布的，作假的方式也相当简单。让孩子短期消失，只需要他们的父母、同伴把他们暂时藏起来就可以了。
但真悠的势力范围仅限于这一片区域，配合的人也只有这些，极容易被人发现破绽。于是她又收集了近几年来镭钵街真实失踪及死亡儿童的信息，一旦消息开始流通，所有莫名失去孩子和同伴就会想起这件事，从而借所有人的嘴让流言发酵，混杂在一起传递或真或假的消息。
真悠坐在破落的屋棚里，仅靠着流言就罗织出一张细密的网，引诱猎物的靠近。
“你想要靠这个找到罪证。”
“。”
真悠没有说话。
她很谨慎，且已经明晓人间有颗聪颖的头脑，自己的语言在他眼里恐怕是漏洞百出，哪怕多说一个字，人间也能找出筛子。
她不清楚人间究竟调查到了哪一步，他似乎只随意地转了一转，就已经一副已经把所有事实弄清的，成竹在胸的模样。
【但也有可能是在诈我，至少不能愚蠢到自己把事实给说出去。】
但这种防备显然毫无意义。
“看来是这样的。”
人间嘴皮子一碰，就把一连串的密辛给说了出来。
“山下当时杀了你们全家，踩着友人的尸骨上位。现在他风头正盛，要想复仇，把他彻底拖下水，就要趁这个时候。”
“这是天合。”
他继续说，“你发现山下与横滨儿童拐/卖产业有关，线索指向镭钵街，于是一边躲藏，一边这里隐姓埋名，搜集证据。”
“这是地合。”人间指了指地面。
“还有———”
人间拉长了语调，像极了讨厌的节目主持人，一定要一拖再拖，把悬念留到最后。
“——雄也。”
“他是人和。”
真悠瞳孔一缩，感觉心脏都被捏紧。
雄也并不齿于谈及自己的来历，这对于一个普通的，甚至有点敏感的孩子来说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他就是那个可以证明山下与拐/卖有联系的，最初的线索。
“你曾细致地盘问过雄也。”人间看着真悠，仔细地观察她的反应。
人间的用词很苛责，“你让他反复回忆自己被拐/卖的经历，一次次剖开伤痕，好找到齐藤家报仇的线索，满足自己的私欲。”
“你这是在偷换概念！”齐藤真悠没被迷惑住，她略显强硬地回复，雄也和桑子是她的爆点，她绝不允许别人破坏他们的关系。
“难道警察询问受害者，好找到凶手也算是一种暴行吗？”
“真悠小姐，你是警察吗？”人间笑了笑，“你能确保凭自己的力量就可以复仇吗？在这个过程中，你能保障雄也他们不会被波及吗？人/贩/子当时还在四处找他吧？”
“偷换概念的恐怕不止是我吧？”
【不对！他在试图激怒我！】真悠的冷静再次发挥了作用，【现在讨论的重点根本不该是我。】
“如果是这一点，我很抱歉。”她勉强地回复道，“我当时应该处理的更好一些，更多考虑到雄也的心情。还好雄也到现在也没出事。”
【承认错误，说明重点，抓大放小。】她在心底默念。
这是他的父母教导她的。他们是优秀的政客，具有良好的品质，而真悠是政客家族的幺女，是新时代立派的女性，更是未来的政/客。
她曾在课堂与那些嘲笑女子不应从政的人大吵。
那些男学生嘲讽女人浅薄，她便反讽他们的短浅；若是指责女人们的泼辣，她就笑话男人们的刻板；要是那群打着发蜡的酒肉饭囊们敢用低俗下流的方式打趣女人，那她就敢笑话他们人品的劣等，能力的低下。
从人品到能力，从学力到人脉，她都要争最优。
她最厌恶陈腐的和服，希望抛弃一切旧习，勇立在时代的潮流之巅。
她梦想穿着黑色的西装，从东大的演讲台，一步步地走到议员的席位，与最顶尖政客的一起共商国事，决定千万国民的命运。
【我需要冷静和谨慎。绝不能被误导，绝不能被欺骗。】她告诫自己。
“人间君。您说这些，又是什么用意呢？”
她选择直接问。
这是她慎重思考后的结果，面对人间这样狡猾的人，打直球也许会更有效果。
“您反复追问我的行为，擅自推测我的思想，那么您又怎么想的呢？您以什么样的立场来质问我呢？”
“真悠小姐觉得我是什么用意呢？”人间没有正面回答，再次轻飘飘地把问题抛回去。
真悠冷下脸看着他。
人间轻哼一声，“真悠小姐，你是怎么发现雄也与山下的联系的？”
【要不要说出这件事？】
真悠正在快速的思考。
表面上人间问了两个问题，但实际上第二个问题并非如此必要。对绝大部分人来讲，事件的过程并不重要，事件的结果才是重点。
【这件事对他来说重要吗？人间君为什么要如此刨根究底地了解事件的全过程？】
所以，人间真正所提的只有一个问题。
——要不要选择信任他？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chapter 14 交锋与信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