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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基尔维斯自梦魇中惊醒。
      他冷汗淋漓,气喘吁吁。寂静的卧室内,霸占了半面墙壁的鎏金穿衣镜倒映着他扭曲的身形。
      基尔维斯不记得自己梦到了什么,也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情,当前是什么日子。他只觉得现在的自己渴极了,床头桌台上空荡荡的,喉咙里仿佛覆盖着尚未冷却的炭灰,致使他咳嗽连连。
      “……谁,拿点水来!拿点水!”
      守在门外的年轻侍女端着水晶壶和高脚杯跑进来,看到主人变成这副模样,她赶忙将杯子装满,捧至基尔维斯面前。
      若是以往,基尔维斯一定要让这个连主人的需求都不会提前备妥的废物被拖去马厩挨鞭子,但现在,他顾不得许多了。杯中物被一股脑地咽下,然后是第二杯、第三杯。侍女倒水的速度迟钝得让他发疯,基尔维斯一把夺过对方手里的水晶壶,打开盖子畅快地喝了起来。
      “大人,您不能这样……”
      侍女拉住他,以微不足道的力量与他争夺起那只壶来。些许液体洒在基尔维斯的衣襟,这令他无比恼怒,当即挥拳将侍女打倒在地。
      “你是哪个家族的蠢妇,敢对我不敬!”
      干渴并未得到缓解,基尔维斯更焦躁了。他不雅地伸出舌头,舔过沾着水渍的上唇,恶狠狠地对趴伏于地面的侍女唾道:
      “一群吃里扒外的家畜,以为我掌控不了你们了吗?!还是说,你想用这么拙劣的手段爬上我的床,获得我的青睐——下贱的妓女!”
      侍女摇着头,发出强忍疼痛的呻吟,但给予她的回应是愈发恶毒的咒骂:
      “别忘了你们的主人是谁,是我!基尔维斯·拉维尔!整个沃伦堡都是我脚底的玩物,我流的每一滴血比你全家的性命都要高贵百万倍!只要我唤上一声,有的是人愿意扒光你这乡巴佬的衣服,揭穿你□□的本质,再把你扔进城外的沼泽……”
      话音未落,基尔维斯的右手突然不受控地捂住了嘴巴。他的大脑尚未意识到这只手为什么会擅自动起来,面上已显出无端的恐惧,哪怕他连自己正害怕着什么都不明白。
      女人啜泣的余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扰乱了本就混乱的思绪。基尔维斯很想继续叫骂,他的手却违逆主人的心意,被压迫的嘴唇狠狠地挤压在牙齿上,让他尝到了满口腥气。而且,基尔维斯很快就发现,铁锈味不止来自自己的口腔,而是四处弥漫着,令他的呼吸变得更为不畅。
      下意识地,他低头扫视,只见那名被打倒的侍女仍匍匐在地,楚楚可怜地耸动着窄小的双肩。一汪刺目的红色液体正从她的裙底渗出,无声无息地在织有拉维尔家徽的厚羊毛地毯表面扩散。
      正在此时,尖利的婴儿啼哭不知自何处乍现,刺入基尔维斯的耳道。他被吓坏了,不由得大叫一声,试图翻到床的另一端逃走。床上价格不菲的狐狸皮毯和幼鹅绒羽软枕此刻却成了累赘,它们在他跳起时绊倒了他,致使他仰面摔倒在细滑的丝绸床单里。
      “该死的……该死的……!”
      基尔维斯蹬着腿,伸手去撕那卷裹住腿脚的丝绸,或许是由于太过手忙脚乱,水流般难以把控的布料仿佛扯不到尽头,反而将他的下肢越缠越紧。他想撑起上身,靠视觉解决这个难题,却在扭头时感到一阵湿凉——那只在争夺中掉落的水晶壶正贴在他脸侧。
      被打开盖子的壶口处,赫然是某种即将溢出的“东西”。他离得如此之近,足以看清那是尾指粗细,鳞片漆黑的水蛇彼此盘络在一处,其中数条正朝他探起三角形的头颅,吐出青色的信子。
      基尔维斯再度叫起来。他一边叫,一边用力扫落水晶壶。壶体飞过地毯,打碎在卧室不知何处的地板上。
      他不知道刚才看到的是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喝下了什么。他注意过壶里的内容物吗?它明明是透明的,可以对其内部一览无遗……基尔维斯顾不上回忆了,理性的思考在令人作呕的冲击面前显得无比脆弱。他扑到床旁,把手指塞入口中,用力抠着自己的喉咙。
      胃液和方才饮下的清水立时拱过喉口,喷涌而出。基尔维斯不可抑制地呻吟着、呕吐着,他头顶炽热、浑身无力,胃袋里反流的酸腐液体仿佛无穷无尽,令他的行为一经起始,便不可抑制。此时,他迟钝地意识到,就在刚刚,床下的这处位置还倒着一名裙底流血的侍女,正是因为她,他才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而现在,猎狼人纹章的地毯上,除去他吐出的污物,再无其他。
      急速失温的躯体上生出细密的冷汗,猛地,一股不断膨胀的刺痛夹杂着难以忍受的瘙痒令基尔维斯被迫深深地俯向地面。
      与方才呕出液体时不同,从食道向上翻滚的巨大异物感在数秒钟内顶起了他的腹部,又快速地挪移至胸口,令他几近窒息。
      “嘶嘶”的艰难呼吸声自竭力运作的喉间挤出,漫长的干呕之后,一大团腥气扑鼻的东西碾过舌苔,落在“猎狼人”的剑尖处。
      是红棕色的长发。
      它们湿淋淋的,夹杂着泥沙、腐叶和水藻。基尔维斯朦胧的泪眼中,倒映着它们自行蠕动,逐渐摊开的景象——一块依稀具备人类面目的血肉正蜷缩其中,缓缓地一呼一吸。
      它的身上镶着几片光泽暗淡的鳞片,贴覆黏液的头面布满紫色的血丝。它浑圆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轮小小的黑洞,张开嘴时,赫然可见口腔内细密的尖牙——
      它啼哭起来。
      方才他听到的,不明出处的婴啼,原来来自自己的腹中。
      基尔维斯瞪目欲裂,奋力地用指甲抠挠自己的头脸,在床上疯狂地打滚,企图摆脱眼前这疯狂的一切。缠住腿脚的丝绸紧缚着他,仿佛通过吸收他的恐惧,变得立体、丰盈起来。
      褶皱的阴影里伸出十数只莹白的手臂,勾住他的四肢,朝他的上半身攀爬;濡湿的长发如从半空中浇下的水流,迅速地在床上扩散;冰冷又柔软的躯干紧贴着他保养得当的细嫩皮肤,吸收着他血管里的热量,将他层层叠叠地淹没。
      支离破碎的画面在他濒临疯狂的脑海里闪现——
      野浮萍与浓密的红棕色长发相纠缠着,被苔藓晕染的裙摆悬浮于浑浊的水中;
      久浸的齿痕泛着死灰,散发着甜腻怪味的皮肤残骸外卷,遭到撕扯的肌肉丝丝缕缕地挂在成团鼓胀的水泡边缘;
      一只属于女人的,湿淋淋的手凝固在竭力前伸的动作上,指甲两侧凝固着生前淤血的紫褐色,弯曲的手指仿佛想抓住什么;
      惊恐的男人们犹豫着翻过那残缺多时的空壳,只见肿胀变形至无从辨认的脸上,本应浑浊如池水的眼珠不翼而飞,数条黑色的细长影子自空荡的眼眶深处耀武扬威地探出,在所有人的尖叫声中飞快地钻入附近的芦苇丛……
      基尔维斯陡然浑身僵硬——他终于恢复了记忆。
      自那可怕的意外发生以后,每天都有人在不断死去。
      人们死在洗衣的河里、城墙下的泥潭里、马厩的水槽里、盛净水的井里……
      太多了,实在是太多了。外城冻饿而死的贱民、处以绞刑的暴动奴隶不过是几个数字,庄园里死人的消息可以被总管按下,但当自己最中意的侍从离奇地溺死在洗漱盆里时,噩梦彻底笼罩了他。
      短短数日,仆役四散逃离,城中流出诅咒的传言,即便派出骑士处死擅逃者和蛊惑者也无济于事。他本打算暂避于邻近的艾利米亚,正如瘟疫蔓延时,上流人会举家迁往僻静的乡村庄园一样。格列莫斯伯爵是他的拥趸,定会为他准备最妥帖的服务,就算要与修女般的格列莫斯伯爵夫人朝夕相对,他也能忍受。可是,接连的雨水阻挠了原定的行程,当他无视骑士们的劝阻,决定冒雨出发时,深入山林的笔直道路被突如其来的浓雾扭曲了形状。
      车队迷失了两个日夜,才狼狈地找到通往沃伦堡城墙的归途,原本随队出行的二十名骑士,却只剩下了八名。
      “我们迷路了……潮湿的浓雾将我们引入一座陷落在沼泽中的城市……在那里,到处都是废墟,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雨不断地下着,马蹄在泥潭里不断下沉,我们只能放弃马,靠步行前进……”
      一名生还的骑士疯癫了。被同伴们抬走前,他捂着耳朵,断断续续地讲述着无人得信的景象:
      “就在这个时候,很多很多的女人出现了……‘她们’潜伏在地下,悄悄地包围了我们。‘她们’充满冰冷、黑暗的眼睛,无时无刻地注视着我们……我们被‘她们’缠住,手脚动弹不得,就像被毒蛇缠住的老鼠……我们眼看着彼此被拖进沼泽,再也无法浮起。”
      “我挣脱了,逃跑了……可‘她们’追赶着我,不断地在我耳畔低语,说‘她’不会让任何人离去,唯有猎狼人的血凝结成‘她’的骨骼,代替‘她’的心脏跳动,一切才会平息……”
      一名世代为拉维尔效命的骑士不该说出如此逆主的话,但对于丧失理智者,倒也没必要多加责怪。唯有他为此颤抖起来,哪怕骑士们替那名同伴请罪,也无法遏制他的颤抖。
      他见过类似的文字。它们藏在覆满灰尘的羊皮卷里,被深深封锁在唯有一家之主与直系血亲才有资格进入的主书房中。它们的书写者是拉维尔伟大的祖先,抑或是祖先的书记执事们,其中不仅记载了这个强盛的家族是如何崛起,亦叙述了一则不知真伪的,被不明人士改编成故事的荒谬经历。
      父亲认为那不过是警示后人的寓言,而他只觉得祖先的迷信可笑之至。可是,当死亡步步逼近之时,他不得不承认,祖先书写的传说并非是满纸荒唐,那来自古老异端的诅咒,正在他身上得以印证。
      自此,他远离水源,仅靠管家端来的茶碟饮水,用男仆沾湿的软布保持洁净。年轻貌美的姑娘再不能侍奉于他,情妇们被领去其它庄园,侍女被遣送回家,女仆被赶出大门。他甚至命令下人们想办法抽干庄园里的池塘与湖泊,砸碎先祖建于各处的喷泉和雕塑。
      可熟悉的面庞仍在不分昼夜地减少。他只能眼睁睁地承受着,整日躲在书房里,无望地对着长满霉斑和蠹虫的皮卷和书籍翻来覆去,寻找着哪怕一点点可能的契机。
      然后,在一个暴雨之夜,“她们”来了。
      女人。数不清的女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所处的窗下。
      “她们”衣衫单薄,赤着双足,雨水自覆面的长发成股流至地面。
      尚未销毁的雕塑静立于“她们”之间,沉默地凝视着“她们”高抬纤手,组成泛着青光的惨白波浪,在冷风里发出无声的召唤。
      “波浪”层层叠叠地朝庭院另一端的湖泊涌动。灯火俱灭的暗夜里,凝聚着拉维尔家族至高辉煌的宴会厅如洞然大张的漆黑巨口,仿佛正在朝他的方向发出饥饿的咆哮。
      不。不是“仿佛”。
      他真的听到了。
      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可怖声音自湖泊的方向传来。那或许是生物,又好似是地鸣。它尖锐到洞穿他的脑髓,连拔倒树木的疾风都为此沉寂。
      伴着声音的出现,随雨而来的女人们如幻象般不见了。而他的心脏在那一刻被紧紧揪住,此后再未获得解放——因为他听到了令手下骑士疯癫的呢喃。
      “她们”没有消失,而是躲进了他的耳蜗,终日不休地窃窃私语,“那个女人”熟悉到可憎的嗓音,竟也融于其中。偶尔,他能听到她的啼哭和尖叫,就像母亲去世后,他命令下人将她拖进马车运走时那样的,被宰牲畜般的哀嚎。但大部分时间,她与“她们”毫无区别,冰冷地重复着那段诅咒。
      “——将我以心与骨铸就的剑归还,否则当以等量的血偿还——”
      这一切必然与她有关——那个血统低劣、狡猾贪婪的,商户家的女巫。满脑子痴心妄想,不但靠铜臭得到了不该属于她的地位,甚至使用不知从何处习得的邪术来迷惑他,险些让延续数百年的纯血遭到玷污。
      母亲为此牺牲,而他一如自己的祖先,竭力维护家族的荣光,却也因此陷入绝境。如若主真的存在,怎会默许这样的不公发生?悲愤中,他朝着空气痛骂她愚蠢的行径致使家族不幸,诅咒她肮脏的灵魂将永远在地狱里被焚烧。这一系列行为只换来了仆役的恐慌,就连陪伴他长大的管家也无法理解他所受的煎熬。医生带来的镇定药剂能为他争取片刻安宁,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他的身体愈发沉重,神志时常恍惚。很多次,他都无意识地朝宴会厅所在的湖边走去,然后在恢复清醒时,被自己的冷汗浸透。
      他不能这样下去。
      教堂里的蠢货们救不了他,他们只想从他手里收取更多金银,再拿出免罪券来敷衍他。收藏室里所有的剑都被扔进湖里,然后当夜,数名男仆湿淋淋的尸体在庭院的小路上被发现,他们的身体被大量利器所洞穿。
      基尔维斯想方设法,仍无法找到它——那柄特别的剑。如今,他可以肯定的是,拉维尔家族纹章上,猎狼人手中的宝剑,正是他要找的那一柄。有它在手,拉维尔的祖先才能在这片蛮荒之地击败层出不穷的匪徒和野兽,顺利地建造固若金汤的城池,迎来数不尽的尊荣与财富。而他的子孙现在急需再次持有它,以换取家族的生机。
      在尘封的皮卷中,这柄神奇的宝剑是来自水中的女子——一名美丽的异端生灵臣服于高洁英勇之人的象征。“她”将其献给拉维尔的祖先,乞求后者赐予“她”爱的眷顾。
      “地上的男子,这是我以心与骨铸就的剑,如今我将它送入你手,只因你将等量的爱赠予了我。”
      女子对拉维尔的祖先说:
      “铭记你我的誓约罢,爱人。若有一日,你的心自我怀中远去,你的爱自我身畔收回,到那时,我将夺去你等量的血以凝聚我的骨骼,代替我的心脏跳动,让我痛失灵魂的躯壳于冰冷的水底重获永生的自由。”
      拉维尔的祖先震惊于女子惊人的美貌与不可思议的力量。和每个慷慨激昂的年轻战士一样,他们携手冒险,热烈地相恋,立下了誓言。然而,异端的身份怎能与高贵的蓝血结合呢?无果而终注定是他们二人的结局。
      女子悲痛欲绝,投入水中长眠,祖先亦在同时期身故。皮卷中并未记载那位拉维尔之主的死因,阅读过它的后人都说,那高洁的男子必定是因女子之死而心伤,最终悲痛而逝。可现在,基尔维斯明了,他们的祖先与水中异端立下的不是愚蠢的爱情誓言,而是夺命的诅咒。
      祖先必然是被“她”杀死了,那柄剑也随着他的死去向不明——尚未终结的诅咒就是最好的证明。如今“她”因那投水而死的可憎女巫而苏醒,尚在寻找着拉维尔家族新的祭品。
      难道已经别无他法了吗?正在基尔维斯心生绝望之际,一伙流浪者的马戏团造访了他的府邸。
      若在以往,他尚且会前去欣赏这等粗劣的演出,靠年轻貌美的女演员们带来的新鲜滋味为自己找点乐子。可当下,任何陌生人对他而言都是致命的危险,这使得他严词拒绝了对方。没想到,这伙人竟在城堡门楼外的沙地上搭起舞台,自顾自地演起戏起来。
      他们表演的,是一出低俗至极的喜剧。故事讲述的是一对通过奇遇,偶然获得宝藏的男女正待举行婚礼,守护财宝的魔鬼却因此纠缠上了他们。
      魔鬼循着宝藏的气味来到村子,要求男子归还财宝或献出他的女人以保全性命。男子佯装答应,实则在婚礼上找来两人的女性亲友,让她们穿上新娘的衣装,然后对魔鬼说:
      “我的女人就在这里,请你把她带走吧。”
      魔鬼在婚礼上追赶着每一个女人,混乱之中一无所获。
      后来,当这对男女结为夫妇,即将迎来新生儿时,魔鬼再度出现,要求他们归还财宝或献出自己的孩子以保全性命。两人佯装答应,实则将全村的新生儿放在一处,然后对鬼魂说:
      “我的孩子就在这里,请你把他带走吧。”
      这一次,魔鬼在每个婴儿身上嗅来嗅去,然后欢喜地大呼“我找到了!”便将一个婴儿抱起,消失在森林里。
      夫妇俩松了口气,因为魔鬼挑走的不是他们的孩子,他们既获得了数不尽的钱财,又保全了家庭。而距离他们不远的灌木丛里,一名躲在其中窥视的妓女却痛哭起来,因为被挑走的孩子是她与那名智取财宝的丈夫一夜风流生下的私生子,魔鬼嗅到了丈夫血统的气味,所以将距离自己更近的私生子带走了……
      故事尚未演完,他已冲出大门,当即要求管家用一千枚金币买下这个马戏团。
      在这一刻,他首次感应到主的存在。祂无形的手操纵着这伙流浪者,亲自为他送来了启示。
      “这是真的吗?慷慨的爵爷啊,您真的同意让我们住进您的城堡吗?”
      那名扮演妓女的女演员在一阵踝环发出的“叮铃”声中跳下舞台,用眼尾上挑的金绿色眼珠向他投来热辣炙人的目光。虽然面帘掩住了她的花容,但其娇媚的体态与薄纱下若隐若现的,浅褐色肌肤的柔躯正释放着他无比思念的魅力,这令他久违地感到自己枯死的心脏砰砰地跳了起来。
      “当然,进来吧!”他忍住冲动,大声对她说,“接下来,会有一大群尊贵的客人光临这里。你们要为他们卖力地表演,让他们沉浸其中,忘记身边的一切,忘记离去的时间!”
      他知道该如何做了。
      一场宴会。他要办一场宴会。他要以自己尊贵的身份邀来足够份量的人物,以此将所有与他相关之人引至这里,让他们成为供“她”选摘,并扰乱“她”的对象。
      亲戚们终年在他的荫蔽下过着富足的生活,追随他的蠢货们和妄图攀附其他显贵的家伙必然也都会前来。既然他们总在利用他,这次,让他来利用他们当然是合情合理的;
      至于女人,意图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们一定会蜂拥而至,还有那个下贱女巫所谓的友人也会前来——让那满心嫉妒和贪念的鬼魂带着“她”去纠缠她们吧!
      一想到那些私下里嘲笑他、讽刺他、认为他对家族百无一用的混蛋们将分享他所遭受的苦难,兴奋顿时凌驾于恐惧之上,如高卷的热浪将他甩向高空。
      对了,还有子嗣。
      他想。
      他记得,在那些被送至其他低位家族及乡下抚养的私生子女里,有一个男孩尚且活着。
      他赐予了那个孩子无比宝贵的生命,在他的威力之下,才让那个孩子在体面的人家里享尽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如今,该是对方报答他的时候了。
      基尔维斯自梦魇中惊醒。
      他冷汗淋漓,气喘吁吁,嘴边和鬓角上满是呕吐出的秽物。先前不断的尖叫、翻滚和挣扎使得床上的狐狸皮毯、幼鹅绒羽软和丝绸床单都被蹬到地上。
      昏黄的烛光中,管家和男仆们小心地站在他床头两侧,试图用湿帕为他擦洗。他的四肢被软手巾绑在床头柱上,致使他难以动弹。
      “‘她’又来了……‘她’还在试探我……但我不会让那个□□的诡计得逞的,我不会让那个诅咒实现……”
      他沉浸在噩梦的余韵中,自言自语着,全然没有意识到这群下人竟敢把自己当成疯子捆在床上。接着,他冲惴惴不安的管家发出了沙哑的咆哮:
      “去!去看看!看看‘她们’有没有转而缠住他们!”
      “‘她’会这么做的,‘她’一定会的,这是主的启示!主对我的拯救……去看看他们!”
      “还有那个男孩……贝克,对,他叫贝克……!看看他在哪里,有没有被‘她’带走,有没有在呼吸!”
      “去看看他们,现在就去!!”
      与此同时,艾迪尔正倚靠在凉亭的海兽立柱旁。他皱着眉,耳中回荡着不远处剧厅内传来的歌声和音乐声,他深蓝色的眼珠冷冷地看着自己的朋友们。
      被他的眼神扫过的几名少年显然有点紧张,纷纷低头喝酒或盯着自己肚子上的扣子,不敢与他对视。其中一人不安地搓着手,讪笑着向他解释。
      “……相信我,艾迪尔,罗伦夫人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而且是她主动邀请了贝克,我们作为绅士,总不能替贝克拒绝一位女士相邀。”
      “正是如此,兄弟。”另一个人咳嗽了一声,“放轻松点,我当初也是在罗伦夫人的指导下成为了真正的男人。她非常风趣,又有独特的风韵,那头紫罗兰色的秀发流淌在你身上时,会让你体验到自己是如何顺流游去天国……”
      然后他在艾迪尔的瞪视下闭了嘴。
      “首先,我要提醒你们,绅士们。”
      艾迪尔用阴沉的语气开口:
      “贝克才十三岁,他的父母把他托付给我们,只是由于这场聚会的疯子主办者不明原因、不容拒绝的单独邀请,而不是为了让他们的儿子被一个滥情又饥渴的寡妇拐走,丧失他本该正常了解女人的机会。”
      “嘿,你不该这样说罗伦夫人……”
      “闭嘴,安东尼。”
      艾迪尔对那个自称“流进天国”的朋友冷哼一声。
      “其次,即便贝克是瑞克尔家的养子,若男爵夫妇始终没有亲生男嗣,他便是瑞克尔男爵首肯的第一继承人。届时,你们该如何解释自己擅作主张地在一场女主人新丧期间举办的糟糕宴会上,用这种低级的方式戏弄了一名男爵继承人?”
      “……谁管他呢,连几个奴隶都治理不了的窝囊鬼——老瑞克尔。”
      “如果‘治理奴隶’指的是像基尔维斯·拉维尔那样把他们吊死,再挂上城墙恐吓领民的盛景,那你的品味可真叫我敬仰,吉恩。”
      “别这么绷着脸讲话,艾迪尔。你现在看起来就像个洞窟里的苦修士,跟你母亲可真是一模一样了。”
      “你可以再说一次试试。”
      艾迪尔往前迈了一步。
      气氛比方才更为僵硬了起来。最初那个讪笑的少年急忙挤到即将打起来的两人之间,硬着头皮把他们推开:
      “拜托,朋友们,别那么紧张好不好!”他喊起来,“吉恩,别再说了,艾迪尔讨厌这种事是众所周知的。而且确实是我们不对,贝克头一次独自出席宴会,我们不该留下他的。”
      “刚才那个女人把贝克带走时,你怎么没表现出如此的凛然正气呢,汉弗莱?”
      “你们就不能不找对方的茬吗?!所以现在到底要怎么办?我们去撞破他们的好事,把贝克带回来?”
      “太可笑了,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干,又不是抓奸。”
      “这件事也不需要你,喝你的酒去吧,吉恩。汉弗莱,告诉我他们往哪里去了。”
      但凡艾迪尔发话,便没有回旋的余地。少年们明显是清楚这一点的。于是,所有人很快地安静了下来。
      在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后,艾迪尔扯了扯自己的礼服外套,又瞥了那个“流进天国”的安东尼一眼。
      “再次,我要提醒你一下,安东尼。”他说,“罗伦夫人的头发是金色,而不是紫罗兰色,我也从没听说过有人类能长出那种小女孩梦里才见过的头发颜色。但愿你不是在与她亲密交际时,让热血冲破了你的脑袋才说出这种胡话。”
      这么说完,艾迪尔头也不回地朝远离灯光与歌声的庭院深处走去。林立于道路两侧的水仙女雕塑低垂着面容模糊的头颅,目送他踏入黑暗之中。
      “……刚才我有说什么‘紫罗兰色的头发’吗?”
      过了一会儿,安东尼愣愣地问他的同伴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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