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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艾迪尔并不喜欢贝克。
      确切地说,他不喜欢的是贝克家中的气氛。
      憨厚慈祥却寡言少语的父亲,满脸堆笑地掩饰着什么的母亲,年少的养子为即将到来的初次独立出行犹自紧张着,对养父母的表现浑然不觉。当他们告辞时,顶楼的长窗映出一抹苍白瘦弱的影子——那是面无表情地目送养子登上马车的长姐。
      瑞克尔男爵家藏有典型的贵族家庭隐秘。
      艾迪尔的朋友们对此均有所知,因为所有人的家庭或多或少都经历过或发生着类似的情况,艾迪尔自然也不例外。
      与其他人不同的是,艾迪尔永远无法习惯这种事,只能强迫自己在一定范围内忍受它。
      贝克能独自参与大型宴会之事令接应他的少年们十分艳羡。暂别之前,每个人都与他热情握手,带着颇具深意的笑容祝福他即将度过的美妙一日——不必同长辈出席社交活动的年轻人向来是搜索“猎物”的异性们最好的目标,贝克将在拉维尔公爵的宴会上成为真正的男人,已是必然会发生的事了。
      望着男孩因羞涩而漫起红晕的脸颊,和毫不掩饰好奇与期盼的眼睛,艾迪尔只觉一股反感在翻涌。他坐在马背上等待众人表演完毕,见贝克与另一名独自赴宴的同伴已坐回车厢,这才驱马掉头,绝尘而去。
      没有人会对此表示不满,毕竟学院里师生皆知,格列莫斯少爷的脾气最古怪不过。而贝克大概会认为,是自己的养子身份才导致了一位爵士的正统继承人冷漠的态度。事实上,艾迪尔并没有针对贝克。只不过,对方展现出的模样会让他忍不住思考,那个被他称为“父亲”的男人在这个年纪时,莫非也是挂着这副天真向往的表情开始流连声色的污秽人生吗?
      那简直是太恶心了。
      另一方面,那个闪现于瑞克尔宅窗前的女子,瑞克尔男爵夫妇口中“久病不起的女儿”、“可怜的布兰琪”——对方缥缈的身形和居高临下的冰冷视线给他的感觉是如此熟悉,以至于望见她的瞬间,艾迪尔的脑中立即浮现出自己另一名血亲的形象。
      他的母亲。
      “母亲是敌人。”这是艾迪尔童年里最根深蒂固的认知。如果当时的他拥有一个成年人理性的思维和广博的见识,就会觉察到,自己的这一感受来自祖母潜移默化的影响。只是,在那个时候,他的世界里除了祖母,再无他人,除了祖母的教导,再无第二个声音。
      祖母是他的一切,是世界的核心。艾迪尔完全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失去了祖母,他该如何生活。
      祖母是温柔的,她总是用和蔼悠长的嗓音呼唤他的昵称:“艾利”。在他跑上前时,她总会紧紧地将他拥在怀里。那飘散着高雅熏香味的怀抱,让他感到无比的安逸。
      祖母知晓世间的一切知识,从顶楼废弃的座钟是何来历,到庭院里每朵花儿的名字,她都会跟在他身旁,详尽地告知他。她的智慧可以轻易地满足一个孩子层出不穷的问题。
      祖母是充满力量的。只要听到她的拐杖与地面发出的敲击声,仆役们便会诚惶诚恐地紧贴在墙边,恭敬地低下头,等待她的途径。对于她最重视的自己,他们自然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样的祖母,令艾迪尔无比依恋。
      而母亲是可怕的。
      艾迪尔早就不记得自己有印象后,第一次与母亲相见是何种情形了。只是,据祖母所说,当他还在襁褓里,初次与母亲见面时,他哭得是那么厉害,嚎啕到面色发紫,令人害怕的地步。这段似乎是随口闲聊的段落在他充满想象力的脑瓜里延伸,逐渐形成了每个孩子都会无端害怕的,毫无道理的模样。以至于每每见到母亲时,他都不自觉地感到不自觉的恐慌。
      因为母亲总在盯着他。
      与祖母笑意盎然地眯起双眼,深深地朝自己弯下腰,张开怀抱的姿态截然不同。母亲从未展现过任何表情,不曾表现出类似的举动,连视线也是居高临下的。她总是独自站在远离他们祖孙的位置,像一尊寒铁铸成的女人雕塑,用那双与他相似的,深海般的眼眸凝视着他,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开。
      而祖母是如何谈论母亲的呢?
      祖母时常对父亲抱怨连连,却从不对着他辱骂母亲。只是,每每提及对方时,她的开场白总是一声叹息。
      “我老了,我的宝贝。有天使来召唤我呢。”祖母温柔又悲伤地对他说,“我的腰最近疼得厉害,眼睛也看不清字迹了。我还能陪你多久呢?我可怜的小艾利。”
      “你的父亲是个无能的懦夫,只有在不需要施展智慧的地方,他才会变得狡诈起来。简直无法相信,他居然流有我的一半血统。而你的母亲,她为了能在你父亲的领土上站稳脚跟,整个身心都被权力的欲望占据了。她连亲自养育自己的儿子都做不到,又如何做得来一名慈爱、无私的母亲呢?”
      “唉,若我去了天国,究竟还有谁能替我好好地照看你?我最爱的小艾利啊……”
      类似的话,祖母说了太多次,以至于在尚未理解“父亲”“母亲”的含义前,艾迪尔已对这两名同住檐下,却鲜少得见的血亲满怀敌意。同时,当其他同龄人正不知悲苦地玩乐之时,无止境的恐慌便悄然包围了他。
      祖母会死。这对于他而言,无异于世界毁灭。
      祖母精心照看的玫瑰花园会枯萎,祖母每日工作的书房会被他人占据,祖母撒着薰衣草的床铺会被运进储藏室积尘,祖母芬芳的怀抱再也无法成为庇护他的港湾……很多个不眠的夜晚,艾迪尔都躲在毛毯下想象着如斯场景,并为此默默流泪。
      那一天终归会来到的。祖母家系的侍女侍从会被遣散,别有所图的下人会见风使舵将他疏远。那个间隔多日才醉醺醺地被抬回家,满身酒臭和香粉味的,被称为“父亲”的男人会肆无忌惮地用肮脏的言辞辱骂他——某次自己与他单独相遇时,就被这样对待过。至于那个总在阴影里悄然行走,冷冰冰地望着自己却不发一语的女人——他的母亲。她会对自己做出什么可怕的事?
      艾迪尔想不出,也不敢去想。
      所以,当父亲一如既往地于府邸内缺席,而祖母与母亲之间的氛围愈发令人不安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己的阵营。
      他要像祖母讲述的床头故事里,格列莫斯和迈尔斯的祖先一样,在面对外来的强大敌人时,勇敢地保护自己最爱的亲人。为了让他们祖孙二人能长久地在这个家中幸福地生活下去,即便他现在矮小得连铁剑都拿不起,也要竭尽全力,成为祖母的骑士。
      于是,他看到了祖母的微笑。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或许能称之为尊贵又骄傲的笑容。
      祖母佝偻的腰笔直地挺了起来,如她年轻时的肖像画般,以不可侵犯的姿态端坐于直背扶手椅,并将温暖的手搭在他的肩上,示意着自己为孙儿的勇气感到无比自豪。她将视线转向他们共同的敌人——母亲,无声地向对方加以宣告:
      “看吧,我们之间犹如铜墙铁壁,是你无法战胜的。”
      然而,那充满希望的瞬间不过是一抹泡影。长年累月的恶疾很快令祖母卧床不起,并仿佛在嘲笑他的努力般,加速将其生命消耗殆尽。
      那日,庭院的围墙外弥漫着浓雾,父亲在为重病的母亲大肆嚎哭过一通后,喝了太多酒,醉倒了。他与母亲坐在长桌的斜线两端,不约而同地沉默着。
      祖母会死吗?是今天,还是明天?
      凌乱的思绪在寂静的夜里折磨着年少的艾迪尔。
      祖母是真的是病了吗?明明她是那么睿智,那么强大。就在前不久,她还能不依靠侍女搀扶,独立站起,领着他在花园里散步。
      难道是母亲给祖母下了毒?毕竟祖母说过,母亲为了成为这个家真正的女主人,会使出各种难以言说的手段。
      若事实真是如此,他该怎么办?质问母亲吗?还是叫来祖母身边最忠实的侍女,为此事寻找证据,再以家族继承人的身份去与母亲对峙……
      他的视线不由地朝左前方瞄去。
      母亲眼帘低垂,漆黑的纤长睫毛为眼底打下了浓厚的阴影。她的双手交叠于膝头,如一抹会呼吸的幽影般静坐着。
      她身形消瘦,神色沉郁,与多年之后,令她险些丧命的重病时状态仿佛。无论是管家禀报她丈夫醉酒打人的消息,还是女仆长通知她婆母在楼上的现况,她的回复都无比的简短。
      艾迪尔知道,母亲在等待祖母的死讯,她已经等待了很多天了。因此,他每日都与她坐在一处,却半个字也不与她交流,只倔强地用意念与她僵持着、对抗着。
      他打心底里发誓,若母亲正在向魔鬼祈祷一百次让祖母死去,他便要向主祈祷一万次让祖母活下来。
      就在当时,楼上传来了一阵令人心悸的动静。
      最开始,他以为那是濒死的野兽在咆哮。直到母亲突然起身,快步走出餐厅,他才迟迟地意识到,那是祖母在发出呼喊。
      艾迪尔尚且短暂的人生里,从未听过如此可怕的叫声。难以想象,那声音竟会来自祖母——怎么可能呢?祖母从不允许府邸内的任何人大声喧哗。她曾告诫过他,只有粗鲁的下等人才会那么做。优雅如她,怎会打破自己立下的铁规?但当他紧追在母亲身后,使足力气越过她,撞开守门的女仆们,第一个冲进主卧室,扑到床旁时,他惊呆了。
      床上躺着一个“东西”。
      一具覆盖在白色羊毛毯下,犹如久置的尸体的“东西”。“它”的面上没有妆容,皮肤灰败的干瘪头颅探出裹尸布似的毯子,散发着腐臭的漆黑口腔大开,正在朝天花板的某处高声嚎叫。
      那个“东西”,正是弥留之际的祖母。
      艾迪尔忘记当时的自己做出了什么举动,也许他是后退了一步,也许他颤抖得太过剧烈,亦或是他发出了惊呼。无论是什么缘故,那个“东西”仰天张口的姿势忽然因此骤变,布满沟壑的脸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转向他,浊水般瞳孔发散的眼睛对准了他所在的方向。紧接着,一只暴起紫色血管的手从毯下猛地钻出,用力抓住了他单薄的臂膀。
      “我的艾布尔,你终于愿意见我了……!”
      祖母朝他,亦或是他所在的方向发出咬字不清的呼喊:
      “你还是这么娇小,这么可爱……我唯一的宝贝!天知道我有多么的思念你,可你连我的梦境都不曾光临……我的孩子,我的艾利,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来探望我呢……”
      痰音将她的话语分解成模糊的咕噜声,浑浊的泪水自她的眼角艰难地淌出,迅速地被鬓间枯白的乱发吸去。
      “……还记得吗,你就是在这么大的时候,曾喷洒了我的玫瑰油,披着我出嫁时的蕾丝,躲在阁楼里跳着舞,像个小姑娘一样……你说我是世上最美的妈妈,你也想变得和我一样,你还偷偷地告诉我,说你不想继承这个家,只想当个玫瑰园里的园丁……”
      “多傻的孩子啊,只要成为一家之主,哪怕把所有的庄园都拿来栽种玫瑰,又有谁能阻止你呢……现在,整个庭院都被我种满了玫瑰,你却始终不回来看一眼……这到底是为什么……”
      “你不该背弃我,不该离开我的,我最爱的艾利……你不该的……只要再等一等,再等一等,那个男人很快就会死去……到那个时候,有我来支持你,让你过上你想要的生活,就算违逆了主的教义,又有什么关系……可你为什么要用那种方法折磨我呢?我才是这世上最理解你,最爱你的人……!”
      “你不该的——你不该的!!”
      干枯的指头抠进艾迪尔的肩胛,洁白的衬衫被修剪整齐的指甲刺破,渗出了点点血花。谁能想到,一个濒死之人竟能使出如此巨大的力量,致使看护的女仆们僵立在原地,全然不敢动作。而他被眼前的情状吓得呆如木鸡,连疼痛都忘记了,只愣愣地看着床上疯癫的老人摇头晃脑,干裂发紫的嘴唇开开合合,诉说着他似懂非懂的话。
      “母亲大人,请放开他。”
      一抹高挑的身影出现在艾迪尔身侧,挡住了床头烛火的光源。对方苍白的手拂过他面前,摁住了祖母扭曲僵硬的手指,将它们硬生生地从他的肩胛处拔了下来。
      母亲赶到了。
      母亲严谨地束起长发,身穿黯淡的深灰色长裙,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她的目光淡漠,直直地俯视着床上的祖母,不见一丝面对疯癫之人的惧色。
      “他不是您的艾布尔,您的艾布尔已于十年前葬于城外的霍利修道院。”
      祖母的手转而狠狠地掐紧了母亲细瘦的手腕,后者却对自己腕上迅速浮现的淤血毫无感知般,继续说道:
      “他是艾迪尔,您的孙子。这是您亲自从我的产床上带走他时,为他命名的。”
      原本粗喘连连的祖母霎时停止了无理智的扭动和咕哝,冲他圆睁的双眼无力地垂下眼皮,面部的肌肉也松弛下来。以至于有一个瞬间,艾迪尔还以为,他所熟悉的祖母终于能回来了。然而,当时的他忘了,母亲所道出了那个与他相似的名字:“艾布尔”。它的出现打破了朦胧中尘封久远的忌讳,使祖母在最后的时刻,变成了一个令在场所有人都为之战栗的“陌生人”。
      仿佛一尊关节和齿轮即将粉碎的木偶被打开了陈旧的机关。先前本已安静下来的祖母一点一点地,艰难地转动脖颈,恢复了仰面朝天的姿势。
      旋即,一抹令他终生难忘的狞笑如刀刻般浮现在她灰败的脸上。
      “我的同类。你在为我即将迎来的死亡欢欣鼓舞吗?”
      “陌生人”发出低沉枯哑的嗓音,向母亲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不。”
      母亲淡淡地回答。
      “你在期盼你的丈夫会因我的死,自流淌污水的销金窟里幡然醒悟,回归家中向你忏悔吗?”
      “不。”
      “你在渴望你的儿子会在我死后,燃起一个儿子本应奉于母亲的热爱,自此依偎在你身旁,成为你心灵的支柱吗?”
      艾迪尔感到母亲的视线短促地掠过他,随后,头顶传来一声冰冷的:
      “不。”
      “这很好。你没有心,和我一样。”
      “陌生人”的嘴角几乎裂到耳根,将她的脸裁作两截。
      “自从舍弃了心,我的灵魂才得以拥抱自由。美中不足的是,它在我的胸口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空洞。只有在践踏与我命运相似的你,让你体会与我等同,乃至超越我的痛苦之时,那块小小的空洞才能短暂地被罪恶的快慰所填补。”
      “我的同类,你定能体会我之所感。因为我是如此,不远的将来,当你的儿子迎来一名对自己的命运浑然不知的愚昧新妇之时,当天赐的青春与无意义的美德均自你身上被尽数剥夺之时,你也会是如此。”
      母亲沉默下来。她也好,床上的“陌生人”也好,再没有一个人对床旁的艾迪尔示以关注,哪怕她们在谈论的,恰恰是他的未来。不止是他,还有守在门前的仆役,乃至卧室中呼呼大睡的父亲,所有呼吸着的生物于此刻,都被这两个女人隔绝在外。
      “我们是一样的……是本该生作男人的女人。”
      模糊的单词随沉重的吐息断断续续地被挤出,犹如地底腾起泡沫的岩浆,以高热的巨舌舔舐着地表裂缝间的岩石。
      “你可曾想过?你必然想过……若你是个男人,就不必被驱离故土,被你的家族当做联姻的筹码……也不必佯装臣服于我,被我愚蠢的儿子压迫在身下受辱,才获得这座坟墓的方寸之地。”
      “陌生人”似乎在自问自答,又似乎在与母亲交流着他从未见识过,从未想象过的,几乎带有渎神之意的思想。而母亲竟然回应了对方。
      “事实是,我是女人。”
      母亲的语气仍旧不疾不徐,仿佛是荒野上吹拂的寒风。
      “此刻我已换得的,此后我将掌握更多。”
      “然而最终,它们都将属于男人——下一个男人——只能是男人……!”
      岩浆听闻风声掠过,即刻冲破地面的裂缝,朝天空愤怒而无望地喷涌。“陌生人”头颅后仰,双目凸起,直直地盯着上空某种无形的存在,发出了凄厉的咆哮。
      “神为何要让我们生在女人的躯壳里!为何要将女人创造在这个世界上!”
      她的嘴唇以最大限度张开,泛黑的血丝自嘴唇干裂的伤口里流出,混合着唾液喷溅在毛毯上。她突出的双眼翻白,窒息的青黑蔓延至额部,却一刻不停地尖叫着,仿佛要将毕生的怨恨全数留在人世。那画面、那声音就这样烙印在了艾迪尔的脑海里,并于此后,千万次地在他的噩梦里回荡。
      “若我生来便是男人,但凡我呼吸的每一日,迈尔斯家族的领土必当亘古昌盛,铜蔷薇的纹章必当荣耀百年,怎至于凋零至此!”
      “若我生来便是男人,谁人敢阻碍我的前程,谁人敢勒令我少年远嫁,谁人敢拿捏我的悲喜,谁人敢将我的骨肉从我怀中夺走!”
      “毁灭了我的迈尔斯,毁灭了我的至宝的格列莫斯——且看着吧,你们将后嗣断绝,门庭腐朽,最终被深渊的烈焰焚作灰烬!”
      “至于你,莱特利的格拉西亚,格列莫斯可悲的下一个祭品——且看着吧,你将复刻我的末路!在你此后的人生里,只有无尽的绝望在等着你!”
      “陌生人”在濒临气绝的抽搐中挺起上身,面向母亲发出可怕的尖啸:
      “我的眼已超越时间的束缚,得以直视你与我往同样的深渊不断坠落,直至你的生命之火与我此刻一般熄灭,永恒的黑暗将我们的终点彻底吞没——”
      “到那个时候——到那个时候——你必当与我同样,向神宣以最终的诅咒!!”
      鸟群的振翅与啼鸣声由远至近地响起。它们本不该出现在封闭的主卧室,却愈发庞然、嘈杂,直至凌驾于祖母临终的余音,令艾迪尔在战栗中清醒过来。
      刚刚发生的,究竟是回忆还是梦境?嚎叫仿佛还在耳畔萦绕——自己在寻找贝克的路上睡着了吗?
      艾迪尔抬起头,这才发现,原本林立于道路两侧的女人雕塑所处的位置不知何时发生了偏移。正前方的两尊似乎被人为地挪到了其内侧的碎石道上,几乎挡住了他的去路。而他不明原因地站在原地,纹丝未动,也并没有产生醉酒打盹的体感。
      “……我也快要疯了,是吗?”
      望着雕像被风雨侵蚀的面容和附着苔藓的眼窝,艾迪尔不由地讽笑一声,绕过它们,继续朝小道的尽头行进。散落在雕塑底座前的几片鸟羽被他的脚步带起,打着小小的风旋消失在路边的草丛里。
      由于父亲与拉维尔公爵关系密切,他们在红塔庄园府邸滞留的次数颇多,对此地的了解大概仅次于它的主人。艾迪尔知道,眼下这条小道与另两条曲径均通往一处幽静的池塘。池塘与天然湖以一小段河道相连,夏秋涨水时,可乘小船穿梭于两处游玩。或许是为了对应湖上的宴会厅,池塘中央也有一处建筑。只不过,那是一座仿古的神庙。
      拉维尔的祖先大概对水域相关的神话有所向往,才执着于诸如此类的水景。艾迪尔和他的朋友们曾通过摇摇欲坠的长桥,进入那幢神庙参观。但里面仅存一张大理石榻置于主位,石砖组成的地面还被挖出一方可能连通了外部的水池,里面脏兮兮的,早已被陈年的水藻和浮叶植物填满。
      典型的庭院装饰罢了。这是艾迪尔对那处景致仅存的印象,所以他完全没估计到,在到达目的地时,竟透过灌木的间隙窥见了一片流动的华彩。
      神庙里灯火通明,映得久未清淤的池水浮着莹莹绿光。许多女人的歌声悠扬地回荡,还有竖琴叮咚的弦音在奏响。艾迪尔不记得此处有什么活动要举办,众所周知,拉维尔已经没有足够的财力养护偌大的庄园了,此次宴会均是围绕着水上宴会厅及其周边举行,连游船项目都被省去,断不会将活动开展到与湖相间隔的此处。
      不由自主地,艾迪尔的脚随着音乐的节奏踏上了长桥——此时它再也不是随时掉下渣土的寒酸模样了,水烛叶编作的厚毯自陆地延伸至神庙的大门,盛放的菖蒲花亭亭地簇拥着他,密密麻麻的紫罗兰色的花株散发着高雅的芬芳。
      那气味营造出一种熟悉的安全感,像包裹在气泡中的大团棉花柔软地砸在颅顶,将艾迪尔的头脑吞没。先前的疑惑如落入水中的细沙般莫名地消失了,他毫不犹豫地穿过桥体,踏上曾经散落着烂泥和腐叶的白色阶梯,走入了神庙之中。
      一场别致的舞会正在神庙中举行。
      神庙的立柱周围成圈地燃着花油蜡烛,穹顶垂吊下高低参差的球形玻璃灯,与之对应的地面铺着睡莲花图案的编织毯。各种发色的少女身披洁白的长纱,腰间束着珍珠绳带,正手拉着手,欢歌起舞。被她们环绕在中央的,是一对令他感到似曾相识,实际又无比陌生的男女。
      两人之中的青年身穿数个世纪前流行过,如今仅在化装舞会上会出现的古式礼服,正含情脉脉地望着臂弯中的舞伴。他的眼形有点像贝克,侧面的轮廓倒是与现任的拉维尔公爵相仿。但相比二者,青年的身姿更为矫健,眉宇间带有罕见的英武气质。艾迪尔似乎在哪里见过他,但怎么也想不起自己的熟悉感来自何处。
      青年的舞伴是一名同样披着白纱的美貌女子。与其他少女不同的是,女子紫罗兰色的拳曲长发既厚且密,几乎形成了天然的拖尾。当两人随乐声旋转时,女子的那头秀发便如荡漾的水波,在气流中泛起弧光。水晶薄片与银丝勾勒成的花饰在其间交相点缀,宛若午夜的湖面上繁花盛放的绝景。
      这是一对爱侣。即便从未体会过爱情,艾迪尔仍在顷刻间意识到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他不知道他们来自哪个家族,是什么身份,但眼下,他闯入的似乎不是一场普通的舞会,而是属于这对爱侣的秘密婚礼仪式现场。
      在学院里,有人谈起过这种与心爱之人私下立约的形式——因各种缘故不被家族接受的男女若执着相爱,便可趁夜前往某些特殊地点,由苦修者或铁匠为主持,支持他们的亲友或素不相识的过路人为见证,举办一场鲜有人知的秘密婚礼,结为夫妻。
      莫非,他要成为这场秘密婚礼的见证人了?艾迪尔的心跳快了些,虽然与同伴们四处游历过,可这样的奇事他还是第一次参与。虽然情绪略有激动,但作为绅士,他选择暂不作声,只默默地靠在神庙的立柱下,打算等这支舞曲结束,再上前询问因由。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琴声愈发悠长,少女们在歌唱的同时,开始用从未听过的语言吟诵着几个词,亦或是谁的名字。
      “温蒂妮,亚历山大。”
      “温蒂妮,亚历山大。”
      她们重复着。
      可能是新娘和新郎的名姓吧,毕竟秘密婚礼的仪式流程与千篇一律的正式婚礼不同,多少带有古老异教的成分。艾迪尔如此想着,眼见两位主角的舞步随吟诵变得轻缓,可以看得出,当前的段落快要结束了。
      果然,一舞将毕。手拉手的少女们逐渐停止旋转,开始朝中心位置靠拢。艾迪尔也从背靠立柱的姿势直起身,准备去进行问候。与此同时,美丽的新娘将白皙的双手从青年掌中抽出,极尽眷恋地捧住对方的面颊,在最后一缕弦音中轻启芳唇,朝她的爱人吻了上去——
      下一秒,头顶的玻璃灯同时破碎的巨响令艾迪尔浑身一震,本为回避他人亲密举动而错开的视线即刻扭转回来。
      新人和少女们静立在原处,对穹顶落下的玻璃碎片视而不见。他们并不是因现场的意外而惊呆到不敢移动,而是集体失去了动作与声音。
      琴声消失了,歌声消失了,连呼吸声也不复存在,只有透明的碎片碰击在大理石地板上,不断地“滴答”作响。仔细听来,那似乎又不是玻璃粉碎的声音,而是水在滴落……
      不,也不是水,是比水更粘稠的,更沉重的液体。
      比如,是血。
      那只包裹住头脑,营造出虚妄美景的气泡被扎破了。当艾迪尔再定睛时,周围哪里还有蜡烛的光晕和花朵香薰的芬芳,填满他所处空间的,只有无尽的暗夜与浓重的铁锈味。
      微微升腾热气的血混着污水流过覆满烂泥的地面,直抵艾迪尔的鞋底。立柱的裂缝里爬满藤蔓,其上的枯叶碎末正粘在他的发梢。睡莲花地毯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他记忆中肮脏的水池,那对保持着拥吻姿势的男女正诡异地悬浮于水池上方。
      夜雾中的水汽凝作微弱的光粒,通过穹顶的空洞处以柱状涌入,点亮了艾迪尔的视野——在未来的每一日里,他都为此后悔不已——他宁可自己在当时什么也不曾看到。
      可是,事与愿违。艾迪尔再也无法调转视线了,因为他终于认出了那名“新郎”的身份。
      他怎么可能看错呢?怎么可能把一个相识的男孩认作陌生的成年人——那名“新郎”,岂不正是他在寻找的贝克·瑞克尔!
      贝克惊恐地睁着双眼,僵硬地飘在半空,已然失去了气息。一双比蜡还要白的纤手捧着他血色尽失的脸,这双手属于刚刚与他共舞的,绝非是罗伦夫人的“新娘”。这女子没有亲吻贝克,而是将嘴唇附在他的颈部,发出一种令艾迪尔全身发麻的声音。
      声音不止从一处发出,而是层层叠叠,此起彼伏地回响着。贝克的躯体以极不自然的姿态,因外力而不停地弹动,包围两人的“少女”们半跪至他的颈部以下,紧贴着他,低垂的头颅在阴影里接连摇摆。
      “她们”在干什么?
      艾迪尔想起了父亲的猎犬。它们在吃到大块的生食时,也会这般摇头晃脑,被猎犬争相撕咬的连骨肉则会像贝克这样,止不住地动来动去……
      不,这怎么可能。
      贝克瞳孔扩散的双眼无望地瞪着他。
      这怎么可能。
      红黑相间的血水漫出水池,淹没了他的鞋底。
      这不可能。
      “少女们”身上沾湿的白纱迅速腐烂,青灰色的鳞片自裸露的四肢处生发出来。
      这是梦。
      牙齿撕扯皮肉的啃噬声忽地一停。
      “新娘”自贝克喉管断裂的颈间缓缓抬起头,阴影中的面庞以怪异的姿势扭向艾迪尔所在的方向。
      这一定是梦。
      “她”的上半张脸依旧温柔多情,微弯的眉梢和眼角仿佛诉说着无尽的情意。
      “她”的下半张脸挂着新鲜的血块和肉丝,细密如针的利齿闪着刺目的红光。
      这一定是噩梦。
      “跑。”
      或许是他产生了幻觉,或许是他无意识中向所有能想到的存在发出的求救得到了回应,亦或是当前都只是梦的一部分,由于他的恐惧超过了大脑所能承受的范围,才让他在此刻听到无比熟悉的嗓音自脑后传来。
      艾迪尔感到右臂被用力一扯,刚刚转身之际,就被那股强大的拉力带动得跑了起来。
      是母亲。
      即便只是匆匆一瞥,对方的脸便偏向前方,艾迪尔仍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母亲肃穆的容颜。
      母亲左手拉着他的衣袖,右手提着长裙,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神庙外的长桥冲去。他紧紧地被对方拖在身后,每跨一步,就像是踩在虚空,压根没有触及地面的实感。母亲却并未因他的存在有所负坠,她的步伐无比轻盈,犹如飞一般穿过神庙周围的芦苇丛,带着他冲上长桥,直奔对面的陆地。
      土石的坍塌声不断响起,艾迪尔在慌乱中忍不住往下望去,只见先前踏过的草毯和菖蒲花均不翼而飞,旧桥仍是记忆里行将塌陷的模样。如今,它真的在崩塌。
      有东西自池塘底部向上冲击着桥面。他看不到那些是什么,只有不断涌起的水柱昭示着它们的存在。被水侵蚀的木板轻而易举地四分五裂,向下坠去。同时,在他的背后,一股潮湿的气流夹带着某种生物模糊不清的嘶鸣正在迅速逼近。
      “不要向后看。”
      母亲的警告传入耳道,顿时抹去了周边所有的动静。阴冷的风刮过面颊,夜雾愈发浓重,连结着最后一道支撑点的数截桥面即将断裂——他被母亲用力扯住,纵身一跃,竟跨越了那截掉落的木板,险险地落在岸边。
      没有给他任何感叹或后怕的时间。母亲在落地后全无滞留之意,继续拉着他,往庭院的树林里奔去。
      “……母亲,您怎么会来这边……?”
      挥之不去的腥气在后方紧追不舍,只是距离时近时远。拉维尔家本就占地面积颇大的庭院在此刻,更像是没有尽头的迷宫。艾迪尔是个健康的年轻人,即便如此,惊惧的场面、朋友的惨死和不曾停歇的奔逃也让他迅速感到了身心上的疲惫。母亲的速度却丝毫未减,她无言地穿梭在林中,仿佛对他们的目的地无比明确。
      明明庭院里的植被久未修剪,凌乱不堪。但艾迪尔产生了一种错觉——每一次,即将撞上他们的草木都会忽地朝两侧退让,令他们从逃命开始,不曾有一次被树枝挂住衣裳,也不曾一次被地上的枯木或石块绊倒,他和母亲仿佛成了透明的,所有的障碍物都无法对他们造成影响。
      “我们要去哪里?”
      他又问出一个问题。
      母亲还是没有回答他。她的全身心力量似乎都聚集于“逃离”这件事。以至于他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在途经的树叶摩擦声、沙土飞扬声上,努力不去注意身后可能追来的“东西”。
      “那些到底是什么……”
      这次,他并不是向母亲提问,只是在大脑几乎空白的情况下自言自语罢了。没想到,反倒是这句话,令只留给他沉默与背影的母亲意外地有所回应。
      “沼泽的亡骸正在狩猎。”
      母亲的语调依旧冷漠,连喘粗声亦未发出。只是,她说明的内容有点莫名其妙,让他摸不清头脑:
      “‘她’本该具备特殊的选择性。只是在漫长的游荡中,‘她’过于相信直觉的指引,从而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于是,‘她’逐渐变成了无理智的‘它们’,完全依靠气味和声音肆意发散召唤。但凡闯入‘它们’猎场之人,均会被锁定、被追猎,最后融为‘它们’的一部分,延续相同的行为。”
      “……抱歉,您在说什么……?”
      “地上行走之人消除恐惧的手段,是了解恐惧的本质。”
      似乎是在回答他的疑问,又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地陈述。母亲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
      “有人这般教导了我,我在学习。”
      “教导?您?我不理解您的意思……”
      艾迪尔还未道尽自己的疑惑,面前原本密集的树丛就在顷刻间豁然开朗。
      他们踏上了一条略有曲折,十分僻静,充满了现实中才有的安全气息的道路。路沿两侧点着油灯,充满人工修筑气息的鹅卵石路不禁令他想去催眠自己,方才经历的一切果然是幻觉、是梦境,只要继续沿着它朝任何人声鼎沸的地方走去,他就会回归日常,将方才的地狱之景弃之脑后。
      但是,上天对他开了个莫大的玩笑。
      这条鹅卵石路的正前方,与他们有数步之遥的地方,有几个人正待在那里。艾迪尔看到了汉弗莱和安东尼,后者似乎摔倒在地,前者则试图将他拉起。不过现在,这两人都将视线朝他投来,确切地说,是惊惧地盯着他身前的人。
      而站在他们最前方的,是身穿今日赴宴的青色绸缎礼服,头颈均戴有珍珠配饰的母亲。
      母亲正在忽闪不止的灯光下,略显诧异地望着他们。
      直至此刻,艾迪尔才注意到,拉着自己衣袖,引领自己至此的“母亲”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她”身上的深灰色长裙,正是他幼年记忆里,母亲与濒死的祖母对峙时所穿的那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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