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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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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今五百余年前,拉维尔的祖先踏上了这片被深林覆盖的土地。他们带领当地的平民伐木修城,焚荒开垦,驱逐匪徒,还有最重要的一个任务:抗击野兽。
拉维尔家族善于培育所向披靡的战士,其统领者更是其中翘楚。据传,在安顿封地初期,当时的拉维尔家主曾在深夜巡视边境时,遭遇了饥肠辘辘的林地狼群。
一场人类与凶兽的恶斗在所难免,不过最终,前者于黎明时分的湖畔取得了胜利。骑士们昂首挺胸地簇拥着他们的主人,携十二具鲜血淋漓的狼尸凯旋。沿街的百姓跪地膜拜,献上无与伦比的崇敬。手持宝剑,脚下倒伏十二匹恶狼的猎狼人图案自此篆刻于拉维尔的纹章,以象征该家族成员的英勇,以及对封地人民的守护。
时至今日,林中食人的野兽仍在不断繁衍,猎狼人的后裔却再也不会为他的人民夜巡涉险。格拉西亚望着镶嵌在壁炉顶部的纹章心想,他们正目睹一个古老家族倒塌的同时,其他人是否也在见证着他们走向终末。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她的丈夫一掌拍在篆刻着波浪浮雕的餐台上,打翻了置于台面的热白兰地。
“你和你的儿子惹出的麻烦!全都让我来收场!!你们到底在想什么,竟然在这样的场合对基尔维斯不敬,你让我接下来如何面对他,面对那么多的人……!”
德赖尔正像一只被蜂群抛弃的蜜蜂,茫无目的地在他们暂留的起居室内兜兜转转,被他提及的艾迪尔置身事外地翘起腿,坐在沙发上,随手翻看着壁橱里的书籍。拉维尔公爵因一时失态被仆役搀走歇息,包括他们在内,数组受到波及的宾客得到了管家的致歉与用于休整的房间安排。从走进房间起,德赖尔便开始喋喋不休,直至他们整妥仪容,他仍咒骂个不停。格拉西亚就对方的指责思索片刻,这才简短地回应:
“一切照旧。”
“一切照旧?!”德赖尔拉长了声音,“你以为——我们还能——一切——照旧——?!”
“正是如此。我对公爵的问候并不逾越,艾迪尔的维护之词亦在情理之中,巴克公爵夫妇在场,自能为此作证。公爵因丧偶而失态,举止异常是无可厚非之事。想必他接下来会设法掩盖这段不快,我们随同配合,让众人尽快遗忘此事即可。”
“瞧瞧你说的话,狡猾又冷酷,就像你这个人——我早就知道的!你就是这样的女人,只会制造美其名曰‘机遇’、‘公理’之类的麻烦,再把麻烦推卸给男人,让我颜面尽失,之后还装作一副完美无缺的模样来讥笑我!给封地里的蠢货农民减少税金,让我入不敷出的是你,然后又是你,逼迫着我跟那群该被烧死的卑鄙异教徒商户做生意,接着你还要求给臭烘烘的贱民崽子白花钱财去办学校,现在再加上那个兰斯的□□——你到底要我受多少苦,丢多少脸才满意?!你以为轻描淡写的‘一切照旧’就能掩饰你的过错吗?!让我告诉你,不可能!!”
“那么,请您指正我此次错处为何。”格拉西亚转身看着他,“您想说,我错在提及柯妮莉娅夫人,希望公爵为她的灵魂祈祷,是么?莫非主的教义中,严令禁止一位身份尊贵的男士为自己去世的法定配偶而祷告吗?还是说,您认为我没有像您的友人:康托先生那般贸然恭贺公爵恢复自由之身,没有像其他谄媚者一般,鼓励公爵另寻新妇乃是过错?”
“难道不是吗?!在这样的庆典上,要求基尔维斯为那个用迷药玷污他精神和□□的巫婆祈祷?你是得了疯病吗?!你察言观色的能耐到哪儿去了?!你明知道基尔维斯当年被他父亲胁迫,不得不娶那匹母狼入室,为此饱受折磨,还故意刺痛他的心,引得他在痛苦中失控……你让我以后用何等面目去见我最好的朋友!!”
“您那位‘最好的朋友’可是当着所有人说,您的妻子在床榻上是一具尸体——而且这句话还出自您口。这才应该是真正让您颜面尽失的事情吧?我可敬的父亲。”
未等格拉西亚有所回应,突兀的插话便紧接着德赖尔而出,将他的质问连接成前后反转的同一句。艾迪尔把手中的书本搁在沙发扶手上,缓缓起身,整理着自己的领巾和马甲。他语气轻浮,本应青春洋溢的脸上却带着这个年龄的人不该有的刻毒。
“将您们的床帏中事告知外人,又借外人之口公布于众,实在是令我蒙羞之至。难怪祖母生前总提醒我,不要让您获知任何隐秘。一个连自己的亲兄弟都能背叛的小丑,只会搅乱所有人的生活。现在看来,还包括您自己的……”
“闭嘴!你这个嚣张无耻的小混账!我真该在你出生时就杀了你!!”
德赖尔一把扫掉倒在桌上的酒杯,在粉碎声中扑向艾迪尔。但一如既往地,身形灵活的少年人越过沙发靠背,让体态稍显笨重的父亲扑了个空。
“您总算说出真心话了,父亲。您想杀了我,然后把您那藏在庄园里伪装成侍从的,血脉肮脏又善长甜言蜜语的私生子中的某一个挂在表叔父他们名下,过继入家中,心安理得地继承格列莫斯的爵位,是吗?太可笑了,您以为您的企图没人知道吗?您以为您的地位是无坚不摧的吗?您以为叔父他们每次见到您,真的是在夸赞您左右逢源吗?您以为姨母为什么要在母亲重病时,急着为您续弦?问问您的妻子吧,您以为她一无所知吗?”
他不断移动着,一面巧妙地躲避德赖尔抓上来的手,一面游刃有余地发出嘲弄。只有在如斯混乱的场合,他才会将目光大胆地投向他的母亲,观察她的反应。
然而,格拉西亚静立在门旁,高雅的编珍珠发髻一丝不乱,妆容考究的脸上不存分毫波澜,仿佛她的丈夫和儿子只是有些拖拉,需要她稍加等候而已。
“母亲,您就这样看着吗?您不想说点什么吗!”
艾迪尔不由地朝她喊道。
“如果我必须说点什么的话。”
格拉西亚不疾不徐地开口:
“我们已经错过了《圣徒与温蒂妮》的剧目,现在,马戏表演即将开始。该节目的尾声,是核心的焰火表演。届时,拉维尔公爵作为东道主,无论如何都须亮相主位;巴克公爵夫妇、戈尔什侯爵夫妇及其儿女、卡罗达拉伯爵、艾西布兰切特伯爵夫妇亦将齐聚一堂。您们确定不打算参与么?”
她的话像一桶冰水浇入焦灼的起居室,令两个男人如发条故障的木偶般停止了原本正在进行的夸张动作。
这番提醒是及时且正确的,宾客中的贵族群体光临沃伦堡并非单纯地为了庆祝一个除爵位外一无所有的男人恢复单身。维持各家族之间的联系、了解彼此的动态、沟通近期的潮流与局势、寻找全新的投资对象、为儿女商讨联姻问题,有太多的需求将于宴席间达成。纵情享乐的人自然也占据一定数量,但若是不想让自己的家族踏上拉维尔的后尘,紧锣密鼓的操持便必不可少。
德赖尔的气势如一只被扎破的水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了下去。他喘着粗气,掏出丝帕,胡乱擦净喷溅在胡须上的口沫,然后双手捂住脸,狠狠揉搓因过度扭曲而酸痛的面部肌肉。在生疏地整理过头发和外套之后,他低下头,避免与格拉西亚对视的同时走向她所处的位置,打开房门,闷声不吭地走了出去。
艾迪尔环抱双臂,站在原地,没有挪动的意思。他有限的耐性已在与拉维尔公爵的厮打和父亲的争执中耗尽,不可能再于接下来的活动里与他们同进同出,伪装成“格列莫斯伯爵乖巧的儿子”。格拉西亚朝他微微颔首,并不打算勉强他同行——这样的时候,让他独自冷静或与同龄人沟通才是最好的选择。正在她准备随丈夫离去时,艾迪尔又叫住了她。
“您确定不打算对我说点什么吗?”对方面色阴沉地问。
“你希望我说什么呢?艾迪尔。无知稚子或天生愚者才需接纳规劝与说教,而你不是。”
艾迪尔沉默下来,他的面庞转向透入炫彩灯光的长窗。与此处相对的岸边,大量的火把和油灯点亮了漆黑的湖水,只要打开窗,就能听到宴会厅露台及各个户外娱乐场所中的人声鼎沸。当格拉西亚迈入走廊,掩起房门的时刻,起居室内才传来一声迟来的回应。
“母亲,您真虚伪。”
拉维尔府邸的宴会厅外,四通八达的水上浮廊打通了沿湖而建的管弦演奏厅、半圆剧厅、人造石窟与秘境。稍远一些,是曾为瞭望敌情而建,如今被改造为焰火表演用的红顶高塔。当格拉西亚与德赖尔相携来到露天的半圆剧厅时,新的表演刚刚开始。
七辆披挂着彩布与稻草环的篷车正从秘境的方向驶来,坐在车顶的乐手沿途吹响木笛,配饰繁复的阿巴利亚少男少女载歌载舞地跃上舞台,带着猴子和山猫翻起了跟头。台下的宾客只有极少数愿意坐下专心观看,大部分人则兴致勃勃地痛饮铜柳树树枝里涌出的红酒,品尝焦糖城堡上挖出的城墙,与每一名需要维持联系的人热烈谈论着方才结束的剧目。剧厅两侧的树丛里,数十架马车正借着草木的阴影,匆匆运走先前撤下布景和道具,下人的鞋子和马蹄上包裹了布套,致使这番动作无人留意。
先前结束的《圣徒与温蒂妮》是个广为流传的经典歌舞剧,适演于任何场合,以至于格拉西亚自幼看过它不下百回。故事讲述的是一位贵族青年与居住水岸的平民少女陷入恋情,而他的家族为他安排了一名未婚妻。青年迫于压力,不得不与未婚妻成婚。婚礼上,水岸少女突然出现,出于嫉妒咒杀了新娘,青年这才发现对方的真身是水仙女温蒂妮。自此,温蒂妮不断骚扰青年所在的城镇,致使后者决定投身宗教,苦修赎罪。最终,青年成为圣徒归来,持剑驱逐再度纠缠他的温蒂妮,宝剑携天国之火刺中了对方,使其落回水中,城镇随之恢复了安宁。
该剧原作名为《水中少女》,其剧情与舞台版本差异甚大,主要是为了获得教会应允且受上流人士接纳,才作如此修改。格拉西亚曾在柯妮莉娅的推荐下,读过它鲜有流传的小说抄卷。故事里,遭遇家族叛乱的青年于逃亡中受水仙女温蒂妮庇护,与之相恋并秘密成婚。因婚姻而获得人类灵魂的温蒂妮赠与青年覆有魔法的宝剑,助他夺回自己应得的一切。成功继承土地与财富后,青年转而对身份相当的女子移情别恋,于教堂举办婚礼。被爱人抛弃的温蒂妮在悲愤中引动水灾,淹没教堂所在的城镇,溺毙百余人作为报复。最终,青年以魔法之剑刺杀温蒂妮,而重伤的温蒂妮咬断了青年的咽喉,就此消散。
《水中少女》取自沃伦堡当地的民间传说之一,柯妮莉娅能获得抄卷,应是领主麾下定期收集封地内作品的缘故。境内广阔的水泽给予了民众无限的遐想,为爱人造福的温柔仙女同时也是杀死背叛者的残忍妖精,这矛盾的形象明确表达了人对自然的渴求与恐惧——昔年的格拉西亚是这般总结的。但目击过常识难以解释的景象后,她不由地望着隐入树林的浪花状木板道具和绘有水泽的油画布景,对拉维尔公爵安排该剧的用意表示质疑。
拉维尔的祖先对水仙女抱有异常狂热的情怀。自十余年前初入红塔庄园起,格拉西亚便意识到了这一点。庄园大门的广场上、庭院通道两侧、花园正中央无不耸立着水仙女喷泉及其独立雕塑,室内的壁炉、立柱、家具更是密集地刻有水生动植物及浪花纹理。出于礼节,她不曾探问过其中缘由,即便与柯妮莉娅关系甚好,对方也因受夫家排斥而对此一无所知。一刻钟前,格拉西亚甚至在德赖尔大肆宣泄时注意到,就连猎狼人纹章亦存在同元素的端倪:水波纹形成的底座处,一双女人的手和两条对称的鱼尾浮出水面,托起了纹章主体。
世上真的有水仙女温蒂妮吗?若是有,拉维尔家族是否与之有所关联?很可惜,格拉西亚并非此家族的成员,难以获知如此缥缈的内部旧事。或许她可以借这场宴会询问他人,至于如何找到对此了解又不至于引人注目的对象,需她再三斟酌。
另一方面,柯妮莉娅是否在死后成为了水仙女之一?某些传说里,死于水中的女子亦会化作温蒂妮,引诱男子溺水。格拉西亚的脑海中浮现出先前所见的那一幕:青白的手臂、濡湿的长发,趴伏在公爵背上的“女人”双足离地,水滴从附着紫灰色瘢痕的脚趾落于地面,响起空洞的回音——若那个存在确实是柯妮莉娅的话,她的模样与其说是仙女或妖精,不如说是个不详的鬼魂。
紧接着,格拉西亚又想起了露娜,那个两次提醒她注意沼泽的神秘女孩。她口中“召唤孤独者的沼泽居民”与水仙女是同类吗?为何她能将此事叙述得如此确凿?还有,她是谁?除去那中断的荒野之梦,格拉西亚至今仍未忆起,自己究竟是在怎样的情形下,将何种恩情施予了这样一个拥有超自然力量的存在。
艾西布兰切特伯爵夫妇施施然地走来,终于化解了德赖尔与格拉西亚各怀心思的沉默。双方寒暄片刻,两位夫人便自然地松开丈夫的手臂,任男人们去餐台取酒,她们则凑在一起闲聊。
“简直是场灾难。”伊丽莎白·艾西布兰切特伯爵夫人带着醉意地向她抱怨,“虽然阿米德至死都像个没长大的男孩,但他至少对女士们彬彬有礼,讲起话来也讨人喜欢。他的儿子连这点都没继承到,真是悲哀。”
阿米德是基尔维斯的父亲,正是他于生前给自己的儿子与柯妮莉娅结下了婚约。二人成婚不久,他便在一场晚宴上,因饮酒过量急性病发作,于当夜过世。这对父子对女人和宴会的爱好如出一辙,只不过做父亲的更热衷于欢声笑语的包围,这样才能让他远离债务的烦恼,继承其爵位的儿子则选择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用傲慢来遮蔽家族内部的千疮百孔。
“公爵初初丧偶,失态属实正常。”格拉西亚使用了安抚德赖尔相似的辞令,继而问道,“这里的气氛相当热烈,上一场《圣徒与温蒂妮》的演出如何?”
事实上,格列莫斯与艾西布兰切特仅属于泛泛之交,两位夫人之间的关系也远达不到推心置腹的地步,所以格拉西亚此举只为转移话题,并不指望能得到特别的答案。但不知为何,艾西布兰切特伯爵夫人皱了皱泛红的鼻子,小声地说:
“令人不适。”
“抱歉。是演出的专业性令人惋惜?”
“不,是演员。太糟糕了……幸好您不在,否则您肯定又要受一次惊吓。”
这位平日里神气活现的妇人有点萎靡地喃喃起来:
“终幕的亚历山德雷不该是刺中温蒂妮,对方掉回水里,然后百姓们上场欢呼吗?您知道,这是出老剧目了,每句台词我都能倒背如流。可就在刚才,那段剧情本已结束了,饰演温蒂妮的女人却突然从‘水’里升起来……您能明白吗?就是那个她已经掉进去的假‘水潭’……我猜他们一定是用木架把她从下面抬起来的,一定是这样……”
格拉西亚大概明白艾西布兰切特伯爵夫人在说什么。饰演“温蒂妮”的演员均是背部朝下,倒入水潭布景退场。该布景的中央有一方舞台地板上的空洞,其表面覆有水色布料,演员可穿过布料,落入舞台底部备妥的软垫离开,不可能再从下方升起来。
“……您绝对想不到,她就那样飘浮在半空中,对‘亚历山德雷’发出尖叫——那可怕的声音在我脑子里转个不停——她叫着:‘地面上的男子,你破坏了我们的誓约!把我以心与骨铸就的剑还来,否则当用等量的血作偿还!’然后,她像飞一样扑到‘亚历山德雷’身上,咬住他的脖颈,血一下子喷在她脸上、地面上……”
这么说着,艾西布兰切特伯爵夫人忽地用折扇掩住了口唇,发出一丝抑制不住的干呕声。
“我们尖叫了一阵子,才有人跑上来说,这是为了娱乐修改的结局,为的是给大家一点出其不意的刺激……这是真的吗?他们似乎都信了,所以您才会觉得他们热情洋溢,急着跟每个人讨论这新鲜玩意儿——但我不确定。弗兰克说女人总是太敏感,让我多喝点热酒就好了。但我们当时坐在前排,我能清楚地看到‘亚历山德雷’脸上的恐惧。他本想逃,却像是动不了……那只是表演吗?而‘温蒂妮’……我忘不了、忘不了她满脸鲜血地朝看台,朝我发笑的模样……她的眼睛里,是彻头彻尾的黑暗;她的嘴巴里,是密密麻麻的、又细又尖的牙齿……主啊,那怎么会演戏,那怎么会是水仙女,那根本是……”
“——那正是温蒂妮!那正是!!”
一记沙哑的高呼打断了艾西布兰切特伯爵夫人不安的低语,玛丽安·拉维尔夫人不知何时来到了两人身旁,并听到了她们的对话。直至发出叫声,周围人的目光才聚集过来,仿佛刚发现她到场。玛丽安夫人像一滴黑色的墨水溅落在多彩的画卷间,丧服将其全身遮蔽得密不透风,唯一裸露在外的面部也被帽顶的黑纱半掩。她干瘪的脸颊毫无血色,在深深下陷的眼眶里,两只略显浑浊的眼珠正闪着狂热的光。
连正常的问候都没进行,这位老妇人便伸出波纹绸手套包裹的双手,用力地抓住艾西布兰切特伯爵夫人和格拉西亚的手臂。她的手指既干且硬,指甲异常锋利,即便有衣料的阻隔,格拉西亚仍感到了明显的痛楚。
“我听到了,女孩们,你们可不该在这样的场合质疑‘她’的存在!你们该知道的,每个不幸的女人都该知道——‘她’已然现身,且正在于此!而你们,还有我,正将成为神圣的见证人!”
对宾客们投射于自己身上的异样视线毫无反应,玛丽安夫人只定定地盯着她们,用砂纸摩擦石块般令人不适的嗓音大叫:
“数个世纪的光阴何等久远,成千上万夏娃之女的哀叹终将‘她’自深不可测之地唤醒!我等了太久了,我等了太久了!‘您’让我自少女等作妇人,以时间的残忍来试炼我的虔诚。如今我已沦为一具仅存信仰的残尸,但这一切都无比值得!”
她扬起枯瘠的颈子,神经质地大幅晃动着自己的头颅。
“女孩们,你们听!‘她们’正为恭迎‘她’,于深藏苇荡的间隙里,于静水涟漪的泡沫中唱响喜悦的颂歌!女孩们,你们看!那不见边际的泥沼下,那不见天日的墓穴里,处处皆是‘她们’为期盼‘她’而展露的欢欣面庞!”
“此乃佳节,此乃盛会!显圣之时即将到来,我等当高歌、当舞蹈、当乞求、当投身!因‘她’已然现身,且正在于此!”
烟花接连自焰火塔顶升空,炸裂的巨响掩去了玛丽安夫人癫狂的呼叫。几乎所有人的视听都被烟火表演所吸引,不再朝这个方向加以关注,毕竟宴会上常有举止异常者出现,一个寡妇的疯言疯语更是无人深究。倒是艾西布兰切特伯爵不快地挤过人群赶来,在其妻子的痛呼中命令这个老人放开两位女士。
玛丽安夫人没有理会他,继续以激动的语气念诵着什么。她所说的不再是任何人能听懂的语言,而像是在模仿气泡破裂声的固定音节。她重复的发音越来越长,不再间断,叫人无法想象这样年迈体衰的女人是如何在不用换气的情形下持续下去的。格拉西亚听着它,只感到一阵眩晕。
空气乍然冰冷,灯火的光辉与烟花的炸裂声即刻远去,一股积水与腐叶糅合而成的潮湿腥气浮现在鼻端。格拉西亚控制住自己头部的动作,不允许它因无端的发沉而摇晃,她尽量维持住精神上的清醒,朝玛丽安夫人的方向看去。
玛丽安夫人在顷刻间变年轻了。或者说,现在这张与格拉西亚仅有一臂之隔的脸并不属于玛丽安,而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陌生女人秀发如瀑,泛着紫光玛瑙的色泽包裹住全身,垂至地面。“她”雕塑般毫无瑕疵的容颜透出晶莹的微光,比花瓣更娇嫩的芳唇荡漾着柔美可亲的弧度。阵阵芬芳若隐若现,那是点缀于“她”发间的菖蒲和睡莲正在悄悄绽放。阵阵空灵的歌声不知从何处响起,而“她”正饱含情意地凝望着格拉西亚,那视线犹如一位圣洁的母亲正眷恋地注视着柔弱的新生儿,只待稚子加以回应,“她”便会将她纳入怀抱,无偿地呵护她、藏匿她,完美地满足她脑中的任何一缕闪念。
然而,格拉西亚尚且记得真正的母亲是何模样。因为她拥有过一位母亲,同时也是一名母亲。
所以,在她认识到这点之后,异常的景象霎时取代了她最初感知到的一切。
女人仍站在原地。“她”发间的花朵正在迅速腐烂,宝石般莹润的发丝和肌肤也在溶解中显露出霉烂的肌理。死水的腥气再度霸占了鼻腔,女人清澈的瞳孔化作两轮深不见底的浑圆空洞,其中传来的渺渺哀哭替代了悠扬的颂歌。
数十只、数百只、数千只漆黑的手在黑洞里涌动、挥舞。它们啜泣着自“她”眼眶内涌出,形成两道泪痕状的巨大污迹蜿蜒而下,渗入与其同色的丧服,形成一股水面下的暗涌,然后沿着厚重的黑缎衣襟游过长袖,朝格拉西亚被紧抓的臂膀攀去。
最先,格拉西亚只看到了银色的微光。
光辉驱散了空气中的异味和冰冷,就连死死箍住她手臂的力量也乍然一松。
继而,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原本消失无踪的灯火、烟花的光辉与喧杂的人声再度灌入耳道。宾客们神色如常,只有当玛丽安夫人突然向后摔出,撞上旁人并倒地时,才慌乱了少许。艾西布兰切特伯爵夫人在不明原因地发出惊恐的尖叫,她抱着头,先前喝下的酒水连带着污水般色泽的液体从口鼻中喷涌而出。艾西布兰切特伯爵被突然倒地不起的疯女人和呕吐不止的妻子吓蒙了,他正忙着向四周的人澄清,并非是自己推倒了玛丽安夫人。
周围正在发生的一切令格拉西亚确定,自己所处的世界恢复了正常,一如先前目击拉维尔公爵背上的异状时那般。这一认识令她迅速收敛情绪,上前将艾西布兰切特伯爵夫人扶至排有座椅的角落歇息。她拍抚着对方的背部,感到手套下的手背正在微微发热。
那里是露娜用鲜血为她画下“护身符”的位置。
与此同时,德赖尔仍站在方才与艾西布兰切特伯爵饮酒谈话的大理石台旁。他痴痴地望着为璀璨烟花所环绕的舞台,全然没留意到不远处发生在妻子身边的乱象。原本前来向他打招呼的人见状,纷纷耸了耸肩,只当他醉得不能自已,便忙着去物色下一个目标了。
“希芙特……你终于再度来到我面前……”
“希芙特……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我……”
“希芙特……希芙特……希芙特……希芙特……”
德赖尔的嘴唇翕动,模糊不清地重复着没头没尾的情话。那方不久前经历鲜血飞溅,当前就连些许污痕也被新铺的红毯所遮盖的舞台上,一名身披狼皮的女郎正被众舞者簇拥着登场。火圈在隆隆的鼓声中被点燃,那女郎褪下毛皮,灵巧地向前一跃,赫然穿过烈火,稳稳地落在朝外延伸的台面中央。倚着看台的绅士们见状,不由得欢呼起来。
那是一名技艺高超的阿巴利亚女郎,她的大半容颜被细金链织就的面帘掩去,曲线曼妙的躯干几近赤裸,仅以琳琅彩石及金饰裹覆的深蜜色肌肤表面,点缀着妖娆的女巫莓花朵彩绘。伴随着急促的琴声,她再度起跳,毫不介意将柔韧的肢体展现于众,竟以后仰的姿态自火圈上方跃回原地。
“一个不知羞耻的妓女!公爵怎能让肮脏的流浪者登入大雅之堂,真让人看不下去……”
有女眷恼怒地以扇掩面,匆匆离席。女郎却仿佛全然不见她们的反应似的,分秒不歇地旋转、空翻,高高地抬起腿,在一名情不自禁的青年爬上台时,用染有玫瑰花油的脚趾勾住他的领口。
继而,以阵阵清脆的铃声为转折,她足尖一蹬,将那青年远远地甩至台下,开始款款起舞。其余的舞者一拥而上,将她举至头顶,对她引吭高歌。他们手中的火把点燃了女郎那堪比金绿玉的眼珠,它们隐藏着狩猎者的热烈与抉剔扫视着台下,最终停在人群陷入混乱的一角。
距离红塔庄园不到五英里的格列莫斯伯爵暂居所内,正处于万籁俱静的时刻。
主人已全数前去赴宴,下人们做好当天的日常值守工作即可。只是当前,位于半地下的准备室中,一声器皿破裂的脆响惊醒了擦拭餐具之余打起瞌睡的值班女仆。
那女仆被吓坏了,在仔细检查过自己面前的盘子没被打碎后,这才松了口气,朝自己的身旁看去。
“你是傻了吗?能让杯子在手里被打碎?!”
露娜坐在那女仆旁边,她的尾指上挂着擦拭餐具的软布角,但绘有桃红色玫瑰的瓷杯已在她手里碎成了四片。
“看在主的份儿上,这可是成套的茶具!”女仆责备道,“你用一百年的工钱都赔不起的高级货!谁让你用野人一样的力气去……”
她忽地沉默了,因为坐在她身旁的女孩正缓缓收拢纤细的十指,瓷片在她掌心的阴影中发出微弱的哀嚎,然后自指缝间化作雪白的细沙,簌簌落下。
“——沼泽的亡骸,深林的走兽。”
女仆蓦地跳了起来,大步向后退去。她眼睁睁地目睹女孩逐渐抬起头,面向她,抑或只是任何一个发出动静的方向。仅是如此轻微的动作、平凡的举止,却令她的腿脚在瘫软与逃窜之间莫名地左右摇摆,令她的视线在凝固与挪离之间疯狂挣扎。
无名的恐慌如一方扬起滔天尘土的垂幕倒扣而下,压迫得她几近无法呼吸。
她不该去看的。
她不该开口的。
女仆甚至不知自己为何在此时,产生了这般悔恨的情绪。
她不该的。
她本该像主宅前来的所有人一样,任由“她”驾临于此。
她本该和每个同僚一样,只把“她”当做他们的一份子。
她本该对“她”的行为不闻不问,任由‘她’栖息于此。
只有这样……只有这样……
只有这样,才不会让“她”有所察觉。
多愚蠢啊。她不该的。
她不该的。
她不该的。
她不该。
她不该。
她不该。
她不……
“既然红塔已非一者的‘猎场’,我亦当有资格展开‘狩猎’,以完成主人予我的任务。”
女孩轻声自语着,她的嗓音如同冰结的寒芒。
当女仆再度定睛时,身边的座椅上已空无一物。她站在原地愣了一阵子,面色如常地坐回椅子,擦拭起先前搁置在一旁的餐碟。
昏暗的房间里,她的动作比先前干练了许多,夜间的瞌睡再也无法光顾她的眼帘。
她努力地,倾尽全身心地工作着,唯有挂着软布的尾指在颤抖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