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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兰斯的柯妮莉娅是死在森诺斯庄园的池塘里的。仆人没有及时去探望,以至于发现时都不知道她在水里待了多久。”
      “据说她的身上缠满了水草,下水的杂役用镰刀才把它们割断。”
      “而且她的尸体是残缺的,仿佛被野兽啃食过。”
      “真可怕,庄园里有野狗吗?”
      “或许是狼……”
      “水里怎么会有野狗或狼?”
      “总不会是鱼……”
      “别再说了,我的心脏都难受起来了。”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举办宴会?若是以此庆祝妻子的死,也太不得体了。”
      “男人举办宴会需要理由么?”
      各家的女眷三两成群地走在门楼外停放马车的沙砾大道上,不约而同地谈起如上的话题,男人也聚在一处,有的在相互寒暄,有的为新得的纯种马、名贵猎犬而热情交流着。沿河通往城堡主体的紫杉步行路给予了来宾相对宽松的空间,尤其使部分并不希望时刻共处的家人暂且分散,与友人享受片刻自由的空气。
      艾迪尔一下马车就循着几名少年组成的团体而去,德赖尔则与两名相熟的纨绔匆匆赶往某个方向,想必是想率先面见公爵,以彰显自己的特殊地位。另两人的家眷面上露出相似的尴尬,他们纷纷向格拉西亚行礼,并不敢贸然与她搭话。最后,还是巴克公爵的妻子西比尔现身,向她亲切地打了招呼。
      “不必如此严肃,我亲爱的。你大病初愈,正需要一点调剂。”
      这位鬓发雪白,却仍旧容光焕发的女士挽着格拉西亚汇入人群。她今日身穿米色与蓝色组合的淡雅晚装,粉红色的珊瑚长项链莹莹地缀于颈间。她的笑容一如既往的和煦,语调也带着柔美的韵律:
      “逝者总是让人遗憾。不过,既然今天不是悼念会,我们就该微笑着去迎接任何可能发生的事,并将这个既定的结果铭记于心,以免自己重蹈覆辙。”
      “我在微笑,夫人。”格拉西亚回答。
      “你的眼睛没在笑,所以那些人才畏惧你。”
      西比尔夫人用折扇的顶端点了点自己浮着笑纹的下眼睑。
      “学学我,享受现有的快乐。吸收它,把它转化成独属于你的养分。”她的折扇又快速掠过一个方向,“不要学她,沉迷不幸的人只会变成追寻腐烂气味的乌鸦,并试图将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拖下深涧。”
      她所指的是玛丽安夫人所在之处。对方身披丧服,被车夫搀扶着踏上地面——自丈夫去世后,她在任何场合都如此打扮。
      在无人陪伴,亦无人与之攀谈的状况下,玛丽安夫人缓慢地踱至一方空场的水景旁,出神地凝视着分层喷泉顶部的水仙女装饰。从格拉西亚所立的位置,能看到对方的嘴唇微微开合,正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着什么。
      “是她把兰斯之女的惨状传出去的,她那些稀奇古怪的访客还将此事说成魔鬼作祟。”
      “哪怕兰斯之女不贞,也是家主的合法妻子。被流言传成这般,本家的脸面何在?”
      “拿家族的不齿之秘当作谈资,拉维尔公爵真该为亲属中有这样的愚妇感到羞耻。”
      追随巴克家的女眷们在一旁低声议论,西比尔夫人则悠然地打开折扇,露出绽放晕彩的砗磲扇骨,半遮住自己笑意不减的脸。
      “猎狼人纹章悬于沃伦堡之顶的日子不多了,何必对其末裔再多苛求?一个古老的庞大氏族,要么世代履行强有力的制约,要么保持枝繁叶茂,并培育出合格的主宰。若二者皆无,天赐的好运也会被耗尽。”
      如此说来,巴克家族理应存续。公爵夫妇育有三儿两女,长子已独当一面,次子进入教会,幺子于学院修习艺术,长女亦已完成联姻的任务。只有次女于少时病逝,为此折损了一纸婚约,但也无伤大雅。
      丰厚的子嗣各自按照最妥当的位置和形式各就各位,这使得巴克家平稳前行,维持着不变的圆满状态。长情的公爵有两名固定的情妇,西比尔夫人直至今日仍不缺追求者。两人家世相当,互为盟友。若单独出行,他们从不在外非议对方,若携手厅堂,他们会自然地交换尊重与爱戴,每每登场都引人称赞。
      围绕着西比尔夫人的女士——无论是已婚还是未婚的——都艳羡着她幸福的生活。她们殷勤地靠近她,与她交谈、倾诉、得到安抚,并为此拥护她,仿佛能以这样的方式让自己拥有美满的婚姻和家庭。与西比尔夫人交好的格拉西亚在这些女士心目中,亦是幸运儿的代名词,她的经历甚至加深了她们对“与巴克公爵夫人交际能获得好运气”的妄想。
      一名气度与美貌并存的女子嫁给家世相当的绅士,顺利生下继承人后,又接管了女主人的地位。她不但得到了丈夫的认同,还在家中享有自由行动权及话语权,而不是只能与侍女一同坐在起居室里刺绣——“幸运的格列莫斯伯爵夫人”,她们私下里如是称呼格拉西亚。无人提及她永不得见的母亲和幼弟、她行同路人的儿子、她与婆母不分昼夜的博弈、她的丈夫安置于各个庄园的私生子,还有她早夭的女儿和濒临死亡的六日。正如无人会提起“幸福的巴克公爵夫人”死于肺病的次女,以及她那因出游解闷,而未能赶上女儿弥留时刻的丈夫一样。
      人们关注的向来只有他们想看到的部分而已。
      拉维尔家族确实行将没落。当格拉西亚踏入宴会厅时,立即体会到西比尔夫人所言为真。
      角落里的地毯边沿和挂毯底部略有变色,是储物室管理不力的证明;长桌上摆放的餐饮精致依旧,只是部分银杯和银餐具并非同一套,示意着下人已经开始行窃;按时令更换的室内陈设中,多数款式已显陈旧,不过由于管家品味上乘,将花卉、提花缎与之相结合,粉饰成了宾客难以察觉的雅姿。
      西比尔夫人爱好园艺,想必当众人途径阶地时,她便通过俯瞰花园整体看出了园丁数量的锐减或土木维护上的草率。在与女伴们分开,迎向自己的丈夫之前,她特意朝格拉西亚眨了一下单眼,仿佛顽皮的少女与闺中密友分享有趣的小秘密似的。而德赖尔显然对推崇之人府中的状况一无所知,只是,当他回到格拉西亚身边时,脸上却挂着愁容。
      “真奇怪,基尔维斯看起来并不那么快活。”他嘟囔着,“杰弗瑞恭贺他摆脱烦恼时,基尔维斯还呵斥他,让他闭嘴。他向来是个洒脱的人,可不会摆出这副模样。”
      格拉西亚不认为拉维尔公爵此举有何不妥,公开场合上纵容追随者侮辱亡妻本就是下流之举。更何况,声望甚高的巴克公爵夫妇应邀而来,若被他们听到耳中,基尔维斯身为家主的评价会进一步降低。
      不过,若是关注外人评价的话,这场宴会打从一开始便不应开办。格拉西亚无从知晓拉维尔公爵的心思,她也不过是宾客之一罢了。挽住丈夫的臂弯,携上家族继承人,面带恰到好处的微笑,在门前侍从的诵名声中步入厅堂,在晚宴开始前的游园会上与众位贵妇人恢复联络才是她的主要任务。
      柯妮莉娅的死如她生前被取的外号一样,在入场游园的女眷们口中散布。以至于在社交场上消失了一段时间,又于今日重返的格拉西亚并没有成为她们的主要谈资。大部分人只是在见面时礼节性地慰问她,互为逝者惋惜片刻,便谈起了其它。倒是有少数几人刻意提及她的孩子和好友同期去世的不幸巧合,建议她前往教堂“为解除这诅咒般的命运而祈祷”。
      “感谢您的关怀,我当铭记于心。”
      格拉西亚平淡的反应永远只会让对方受挫而归。女眷之间的仇恨无非来自父辈或夫家的交恶、婚约的差异、子嗣的有无。在她看来,她们实在没必要为这等小事纠缠,毕竟有朝一日,彼此的家族很可能会为利益结盟。到那时,先前固守的怨憎会显得无比荒诞。
      没有绝对的朋友,也没有绝对的敌人。合格的贵族社交本该如此。格拉西亚从来是做得极好的那类人,她的儿子却不是。艾迪尔对此嗤之以鼻,跟着父母参与这些虚情假意的应酬更是让他流露出明显厌恶的神色。
      一位面色不愉的年轻人,即便他的出身和形貌无可挑剔,还是会叫人退避三舍。到场的宾客中,有不少是为待嫁女寻求姻缘的。可惜,艾迪尔连一个眼神也没分给初入交际圈的少女们,脸上的每个微表情都透着烦躁,这让女孩的家人只能与他的父母尴尬地攀谈,然后遗憾地走开。
      艾迪尔至今未结下婚约,在他的同龄人看来,这很可能意味着他获得了可贵的自主择偶权。然而,格拉西亚对丈夫的期盼无比明了——德赖尔是在等待拉维尔公爵未来可能拥有的女儿。柯妮莉娅已死,依基尔维斯的身份,他很快便会再娶。而且,在用亡妻的嫁妆还清债务后,他再娶的对象必然是门当户对的女性。届时,这对夫妇将名正言顺地生下血统纯正的子女,而德赖尔当利用自己的儿子超越公爵的其他追随者,与之结为姻亲。
      艾迪尔有所感知吗?也许有。他不止一次地讽刺父亲与公爵的关系,以表明他对此事的态度。当这一日的黄昏降临,宾客们纷纷自四通八达的浮廊涌入水上宴会厅,眼见拉维尔公爵迟迟亮相其中之时,他甚至从牙缝里哼出了声。
      “注意仪态,艾迪尔。”
      格拉西亚的视线瞥过露台外毫无波澜的绿水,打开折扇,掩住口唇的同时低声提醒道。艾迪尔则扭头避开她,转而向侍从要了杯淡酒,快速地喝了一口。
      与东道主见礼是首要的。拉维尔公爵一经登场,便被团团围住,以至于德赖尔不得不挤过层层人墙,带领自己的妻儿去进行正式问候。
      拉维尔公爵一如既往地穿戴着当季最流行的套装,高昂着尊贵的头颅,金褐色的发丝被梳理成整齐的小卷铺上肩头。他漫不经心地敷衍着包括德赖尔在内的几人别无新意的奉承之词,仅向巴克公爵夫妇认真致意了一番。从体型上,他看起来比格拉西亚记忆中的模样消瘦了不少,或许是由于化妆过重,水晶灯充足的光线令其面上少有血色。
      “您能到场真是太让我惊喜了,夫人。您不知道当我看到您的时候,是多么的安心!”
      令人意外的是,对于格拉西亚的到来,这位东道主表现出了罕见的热情。这不太像以往的他。对拉维尔公爵而言,格拉西亚是刻板无趣的代名词,柯妮莉娅在世时,他曾对两人友情嗤之以鼻。按他的话说:与这种女人共处,男人体会不到丝毫轻松愉悦,一个被其沾染满身苦味的妻子,更是让他兴致全无。至于公爵不喜格拉西亚的原因,大概是由于他可以肆意调戏追随者们的妻女,对格拉西亚却无从下手,哪怕她的丈夫不过是追捧他的贵族子弟里并不特别的一个。
      不过,在这样的场合,谁也不会刻意提起经年的不快。格拉西亚拈起雪青色的锦缎裙摆,幅度分毫不差地向对方行礼。
      “若能令您稍得慰藉,便是我的荣幸。”她说,“我们与您相聚在此,当于欢欣之余一同为柯妮莉娅祈祷,愿她的灵魂早日获得宁和,前往天国。”
      但凡是任何一名丧偶人士,格拉西亚都会以“希望您早日从悲伤与思念中走出,寻回内心的平静”作为问候语。但眼前的男人能挥霍死者的遗产来举办一场取代死者葬礼的宴会,说明他需要的不是劝解,而是隐晦的提醒。当然,就格拉西亚对拉维尔公爵的了解,他完全不会把这当回事,只会继续我行我素,顺带对她反唇相讥。
      然而,直至正面交际的位置被换成艾迪尔,拉维尔公爵才有了反应。与以往的跋扈姿态不同,他的眼角和掩在修剪精致的胡须下的嘴唇不自觉地抽动,表情也极度僵硬,他的视线不受控地左右游移,似乎在探查周围有什么特别需要他关注的人或物。
      “当然,我会的,夫人。请您相信,我无时无刻不在那么做……但是……但是,没有用,我做的一切毫无、毫无效果……”
      他原本说着场面话的嘴巴突然磕绊起来,继而道出的,是与先前的内容截然相反的言语。
      “您不明白……您怎么能明白我所遭受的,我可不是因为疯了才做出这样的事!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低贱的□□!我知道,一定是她叫来了‘她’,让‘她们’无时无刻地逼迫着我——她怎么敢这样对待我!她为什么不把自己挂在房梁上,而是跳进水里!她怎么知道她造成了多么不可挽回的事……!而您,您想让我为她祈祷?见鬼的祈祷!多么愚蠢可笑!!”
      公爵就像是没看见走到近前的艾迪尔似的,反而不合礼仪地把身体转向避至旁侧的格拉西亚,朝她一步、两步地逼近。
      “我必须这么做,我只能这么做,为了这个家族的未来,我绝不能就这样、这样被困住……您,夫人,您不懂男人,就算您自认为把您家中的男人都握在掌心,您也永远不是个男人……一个女人,只要把肚腹填满,制造一两个子嗣,再卖弄些心机,就能轻而易举地获得想要的一切。这样的您是无法理解男人——一家之主的男人面临着多少身不由己的煎熬……我是如此,德赖尔也会如此!”
      莫名的激动使公爵喊叫的音量大了起来。他突然举起手,指向满脸惊诧的德赖尔。
      “不信的话,就请您去问吧!问他是不是和我一样,渴望主赐给我们无拘无束,全无枷锁的生命,赐给我们身体和心灵的自由!若他什么都不给我们,起码在家中共枕的欢愉时刻,让我们身下的不是个尸体一样的女人!在过去,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现在,我是全世界最理解他的人!若不服从于‘她们’的喋喋不休,若不按‘她’的要求去做,我难道要永远这样下去吗——我一秒钟都无法忍……”
      “您是在认真说出这番话吗?敢问您是在诋毁我的父母,践踏他们予您的友谊吗,公爵!”
      打断拉维尔公爵的,是艾迪尔的咆哮。暴怒之中,年轻人将酒杯摔碎在地,不顾其父无意义的劝阻,冲上前揪住了公爵的蕾丝领饰。
      酒液飞溅,周围人发出惊呼,尚未走远的巴克公爵在高声质问“发生了什么”,德赖尔徒劳地试图把即将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分开。而事件的中心——拉维尔公爵的注意力既不在格拉西亚身上,也没关注即将殴打自己的艾迪尔分毫,他紧盯着打碎在地的酒杯,英俊的面容忽而扭曲,露出满脸饱含恐惧的狰狞模样。
      正在这个时候,格拉西亚看到了。
      她看到了一只手。
      一只惨白中透出青灰的手在眨眼之间,搭上了拉维尔公爵左肩。
      紧接着,格拉西亚听到了。
      她听到串串水滴在极近的位置落地的声音。哪怕大厅内人声鼎沸,也未能掩盖它叮咚作响。
      那是人的发丝所吸附的积水。
      一头茂密的长发犹如自行游动的生物,丝丝缕缕地攀至公爵的右肩,又倾泻垂下,湿淋淋地披散于他刺绣着金菖蒲的外袍。
      七盏巨型水晶灯在偌大的厅室里闪烁着耀眼的光辉,被贵族们层层叠叠的环绕之下,一个“女人”赫然趴伏在基尔维斯·拉维尔背上。“她”红棕色的长发前披,彻底遮蔽了面容。轻而薄的睡袍上挂着水藻,紧贴着“她”浮肿发紫的皮肤。
      没有人为此提出质疑,没有人为此吓得尖叫,距离最近的艾迪尔仍在坚持要求公爵道歉,德赖尔则慌乱地呵斥着自己的妻儿。几乎在数秒钟内,格拉西亚便认识到,除了自己,在场无人得见这副诡异至极的光景。
      现在,无论做出任何特殊的举动,都会对自己不利。于是,格拉西亚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色,她的呼吸平缓,双眼静默如常地滑过全身僵硬的拉维尔公爵和他背上的“女人”。忽略丈夫的大呼小叫,她任由几名女士将自己围护至人群之外,送至西比尔夫人身边。
      “你看,亲爱的,我可是说过的。”
      西比尔夫人笑眯眯地迎接了格拉西亚。她与格拉西亚,以及宴会厅中的每个人都一样,神色中不存在任何畏惧。相反,这位妇人看起来有点欢喜,仿佛在欣赏怡情剧目似地观望着基尔维斯与艾迪尔的争执,以及围绕他们吵闹不休的人群。
      “猎狼人纹章即将陨于沃伦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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