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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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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于清晨出发,穿过荒野和林带,行至黄昏时分,城堡庄园那标志性的红色塔尖才晕着夕阳的余晖刺破树冠形成的屏障,给予来人以傲慢的招呼。
沃伦堡为山林与水泽所覆盖,城区之外是天然的猎场,显贵们的秋猎活动多在此地举行。为此,拉维尔公爵每年要花费大量的金钱来维持东道主的颜面,即便在他的管理下,整个家族已陷入入不敷出的境地。
他们顺利地进入上城,来到置办妥当的住宅。提前抵达的管家之一带领两队仆役,早早地在门前翘首以待。
艾迪尔率先从自己的马车上跳下,没有等待父母便径自在侍从的引领下,朝自己的房间去了。自从上次争执以后,他与德赖尔便开始了冷战。平日里,这对父子甚少见面。德赖尔要么陪同公爵等人玩乐,要么流窜于情妇们家中;艾迪尔则与其他要好的少爷们一同出游,享受着学业暂时结束的自由生活。一旦他们不巧地在家中相遇,类似的状况就会发生。
儿子指责父亲庸俗不堪,父亲咒骂儿子目无尊长。两人关系不睦的原因很简单:格列莫斯老夫人轻视身无所长的次子,这种轻视从未因德赖尔继承爵位而改变。而艾迪尔自出生起便被老夫人抱去亲自管教,其视线时刻紧跟在对方身上,连乳母都自愧不如。
父亲妒忌儿子获得了自己那冷酷的母亲全情无甚关联,形同虚设的丈夫和被夺走的婴儿无非是逐日衰老的统治者用于打击新晋敌手的盾与剑罢了。
在那段至暗时期,尚且年轻的格拉西亚能做的选择不多。忍受,抑或割离,她必须为自己速下决断——在整夜木讷地望着空荡荡的摇篮之后;在亲耳听到襁褓里糯嫩的嗓音道出的第一个发音不是“妈妈”之后;在幼小的男孩躲在婆母身畔,以陌生且仇恨的目光盯着自己之后——格列莫斯伯爵夫人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她付出代价,获取胜利。她心中的堡垒得到淬炼,再不会留出可乘之隙。现在的她,已然可以面带一成不变的微笑,目送那个出自自己体内的陌生人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门口。
“看看你的儿子,一个狂妄自大的小子!连基尔维斯养的猎犬都比他懂得尊重一家之主!你这个做母亲的就只负责看着吗?!就不会好好管教他吗!”
当丈夫朝她大喊大叫时,她亦能轻易地略过逝者在其中残留的不灭阴霾,神态安然地作答:
“您或许忘了,年轻绅士的教育取决于他们的引导者,女眷无资格置喙其中。若您对格列莫斯的未来担忧,或许可以在明日的宴席上,请博识多闻的拉维尔公爵为艾迪尔推荐一所更优秀的学院,以不辍的学习磨练他的德行与意志。”
德赖尔哑口无言。他不可能那么做,因为基尔维斯的博学向来体现于娱乐而非教育。从另一方面来说,他本不是为了解决问题而发出叱责,只是在发泄脑海中时常不可抑制的怒火,并莫名地怀藏一种渴望,渴望自己喷涌而出的火焰能惊骇住端坐于对面的女人,使其人偶般无瑕的漠然面容迸出裂痕。
然而,面对他的疾言厉色,妻子不自愧、不狡辩,连坐姿也不曾变化。她以肃穆的语气发起建议,言辞间全然听不出她是否在对公爵及追随公爵的自己加以讽刺。这样的态度令德赖尔的满腔愤恨眨眼间被埋进深雪,只腾起一股焦灼的烟雾,便不甘不愿地缩回心底。
“……你懂什么,基尔维斯要处理的事务可是比山还要高,怎么能让他为这种小事操心。”
这个无果的话题就此匆匆结束了。
走下马车时,格拉西亚注意到,迎接的队列里赘着一个比其他人略矮小的身影——露娜正立于队尾,被一名女仆半掩在身后。
这会儿,她看起来与他人无甚差异,除去几绺依旧逃过兜帽约束的发丝以外。她随其他女仆鞠躬、行礼,没有如先前那般无畏地抬起头,与人直勾勾地四目相对。但格拉西亚知道,对方低垂的目光依旧追随着自己,那种感觉无比隐晦,却难以忽视。
主人们在自己的房间内用过简餐,便各自就寝,为次日极可能不眠不休的活动做好充分的休息。格拉西亚查看过次日所需的衣饰,并没有立即入眠。她命女仆们在离去前关好房门,而后端坐床旁,以耳语的音量唤道:
“晚上好,露娜。”
“晚上好,主人。”
果不其然,一声回应凭空响起,露娜自半掩的窗帘后走了出来。她的脚步无声无息,仿佛正以飘浮的形式向前移动。昏暗的房间里随即亮起了两粒萤火,那是她发光的银色眼睛。
“我有一些问题想询问你,不知是否可以。”
格拉西亚没有按常人的本能发出尖叫,而是以得体的态度向对方投以请求。
“您可向我许愿任何事。”
女孩的修辞仍是如此古怪,但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于是,格拉西亚略加思索,开始提出问题:
“你为何称我‘主人’?”
“您将我自无尽的不幸中拯救,即为主掌我的命运之人。”
这是个笼统的解释。看来对方并不打算将“恩情”相关的原委如实相告,这样的结果并未超出格拉西亚的估计。
“你是为了向我‘报答恩情’,才从艾利米亚来到沃伦堡的,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
“你‘报答恩情’的形式,是否会伤害我?”
“实现愿望的形式有太多种,我选择依您所想行事。”
一个相对详细的微妙答案。格拉西亚记在心里,继续道:
“你会一直跟随在我身边吗?”
“我会。直至您驱逐我,命令我永远离去为止。”
“那么,你对我的‘报恩’将持续到何时?”
“直至您驱逐我,命令我永远离去为止。”
露娜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在许多床头故事里,报恩的超自然生灵承诺的许愿是有限度的。一次或三次,是最常出现的数字。无止境的许愿意味着“贪婪”,那是魔鬼诱惑人类的手段。另一方面,当人们遭遇恶质的存在时,光、火、大声的拒绝与呵斥可击退它们。格拉西亚不知这类手段是否有效,但露娜应该不是在撒谎,否则她完全可以选择按起初的方式模糊答案,而不是强调它。
那么,露娜是恶质的存在吗?
格拉西亚沉默片刻,从自己的手提袋里取出了柯妮莉娅的最后一封信。
“我想请你为我做一件事,露娜。”她说,“我的友人去世了,请你前往她的弥留地,将这封信烧去。我希望以此让她的灵魂知晓,我当保守她的秘密直至生命终结。”
露娜向前两步,双手接过了格拉西亚手中的信件。二人的指尖相接时,熟悉的冰冷稍触即逝。
“您的心愿,我必实现。”
一股柔和的微风忽而浮现于密闭的卧室内,再定睛时,格拉西亚的面前已空无一人。
起身来到落地窗前,格拉西亚轻轻挑开天鹅绒窗帘,看了看其中狭窄到无法容纳哪怕一个孩童藏身的间隙,这才回到床上,熄灭了床帷外的烛火。
或许是今日途径霍利修道院的缘故,格拉西亚久违地做了梦。
梦中的她在荒野中跋涉,草叶表面的夜露沾湿了她的裙摆,细密的雨丝洒在她脸上。
仆人们高举油灯,在围墙内惊慌地呼喊着她的名字,而她恍若未闻,笃定地朝背对修道院的方向走去。
她的怀抱被一只冰冷的襁褓和一只古旧的首饰匣填满,沉甸甸的重量坠得她喘不上气。
凝滞的空气无比冰冷,而她是那么的虚弱,虚弱到随时可能倒地不起。可她不曾停步,一刻也不想留在原本所处的地方。
无论何处都好……无论何处都好……
她在心底默念着。这非是在祈祷,因为此刻,祈祷再无丝毫意义。
茫无目的的跋涉所持续的时间被无限拉长。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疲惫地停了下来。
她仿佛来到了世界的尽头。
高耸于乱石之间焦黑枯木挡住了她的去路,隐于幽冥的萋萋荒草由远至近地响起沙沙声。一轮巨大的满月自浓云间现身,满盘银辉播撒在张牙舞爪的槁枝上。
“地面上的过客,你在因何事而悲伤?为何涉足这诅咒之地?”
一道轻而细的女声自她头顶处传来。
格拉西亚在透过窗帘缝隙的晨光中睁开了眼。
女仆们服侍她起床更衣,随行的侍女协助她梳妆打扮。为了保持礼服束腰内纤细的线条,今日她不会与丈夫和儿子在厅堂内共进早午餐,而是选择独自在卧室内用一点茶和点心。
当众人在走廊上忙于主人出行的准备时,露娜再度凭空出现在窗边。
“您要前往那座红塔,是吗?”
她的嗓音与格拉西亚梦中所闻是何其相似。
“如果你说的是拉维尔公爵府邸所在的红塔庄园——是的。虽然我们并不会在那座塔里参加宴会。”
格拉西亚小小地开了个玩笑,不过露娜并没有领会到。她面无表情,再度提起了难以捉摸的话题:
“那里是危险的。沼泽上悬浮的迷雾已离开密林,朝红塔所在之地移动。若逢人邀请,且具备‘曲径’,该处将化为沼泽的‘猎场’。”
红塔庄园的知名建筑之一是水上宴会厅,那座建筑多用于夏季活动,以象征主人家的地位与财富。格拉西亚每年都会于该处参加仲夏夜舞会,游船的烛光和厅堂的灯火交相辉映,岸边的虫鸣、剧厅的歌舞和室内的乐声在湿润的空气中飘荡,晚会达到高潮时,逐层点亮的焰火塔将倒映于幽暗的湖面——其光景美轮美奂,引人赞叹。但她不确定宴会厅所处的那方湖水是否属于露娜所谓的“连接沼泽的死水”,毕竟拉维尔本家可能已经无力担负每年清淤通流工作产生的费用了。
露娜仍在继续说着,只是她的话题从沼泽直接跳到了柯妮莉娅身上。
“您的友人所残留的踪迹终结于一座废屋附近的死水中,她的棺椁内仅存饱经蚕食的残骸。我未能捕捉到她灵魂的气息,沼泽的雾气覆盖了整座城市,将之掩去了。”
“柯妮莉娅并非病逝,而是投水了吗?”
对此,露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被沼泽摄去了,恐怕现已沦为‘它们’的其中之一。”
“她的墓碑立于何处?”
“她没有墓碑,棺椁葬于城外的无人之地。”
不立墓碑,不为教堂所收留,那便是被判定为自杀了。只是按其身份,就算被冠以污名,拉维尔家也会把她葬于教堂墓地的墙外,而非远离城市的郊野。
恐怕柯妮莉娅的死的确沾染了令人忌讳的不详。格拉西亚这么想着,却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所以,你暂且未能替我烧去那封信?”
露娜闻言,沉默了几秒钟。她将双手背至身后,形状姣好的嘴唇幅度微小地撅起,颇为孩子气地流露出自己的挫败。
“……当寻到您友人的灵魂之时,才可焚烧信件,告知她您的誓言。我应允了您,定要找到她被吞噬的灵魂不可,如此才能完成您的心愿。”
她顿了顿。
“只是现在,我当首先保证您不会陷入险境。”
若是任何人对格拉西亚说出这样的话,她都会认为对方是为回避无法完成的任务找了拙劣的借口,但露娜坦诚的态度和透出的讯息模糊了她的判断。一切听起来都是那么天方夜谭,但脱离常识的事物却是存在的——她眼前这举止稚气的女孩岂不就是其中之一。
“你认为我不该参加拉维尔的宴席?”
这么想着,格拉西亚主动转移了话题。而露娜似乎也松了口气,毫不迟疑地回答:
“您可以做任何您想做的事。”
语罢,她将双臂置回身前,左手生疏地褪去了右手上的手套。
与格拉西亚想象中的相似又不同。露娜的手同她的面颊般苍白,甚至看不见其手背上青色的血管脉络。但它并非是无暇的。一道接近孔型的痕迹贯穿她的手背及手掌,即便现在看来,它已是陈年旧伤,也能想象受创时的严重程度。
那是什么伤痕?
露娜伸出右手食指,抵住下唇,张口咬破了自己的指腹。点点鲜血霎时渗出,染红了她色泽寡淡的唇瓣。
“请伸出手。”
她对格拉西亚说。
当格拉西亚依言抬臂时,露娜以左手托住了她的掌心。同时,对方染血的右手食指在她的手背上作起画来。
首先,是一轮圆圈。接着,圆圈的中心由形似“M”的形状和三枚顺着手指方向的箭头组成。这怪诞的简易符号完成之时,尚未凝结的血液仿佛被格拉西亚的皮肤所吸收,缓缓沉淀,最终消失得了无痕迹。
“我不宜贸然现身于他者的‘猎场’,现将我的一部分寄于您身。”露娜以吟唱似的语气低声道,“纵使遭遇不可理喻的恐怖之物,也无任何存在能威胁到您。”
“我以为这是个护身符。”格拉西亚说。
“您也可以这样认为。”
房门被敲响三声,出发的时间到了。临行前,行至门口的格拉西亚侧过身,瞥向止步于沙发旁的女孩。对方依旧直直地望着自己,下唇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迹。
“世上确实有灵魂存在,对吗?”
“千真万确。”
关上房门前,她听到露娜如此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