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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十年前,兰斯的柯妮莉娅带着令人侧目的嫁妆与彼时尚为“基尔维斯少爷”的拉塞尔公爵成婚。她年轻美貌、教养良好,但准男爵之女的出身仍令她不得与丈夫共乘同辆马车,不得携手共入公共场所。
      柯妮莉娅没有放弃争取本可属于自己的权力。这名聪慧的女子努力地适应沃伦堡的习俗,顺从地接受婆母的管教,对终日厮混的丈夫笑脸相迎,对侍女们宽容体贴。她出席所有所能够参与的活动,与每个愿意理会她的人结交,记下能为自己所用的一切谈话,将之利用于往后的交际里。
      “一只把孔雀羽毛插在尾巴上,就以为自己是孔雀的母斑鸠。”
      这是她的一番努力所得到的评价。该称呼究竟出自谁口已不可考,而公爵家不曾禁止,它自然就传播开来。柯妮莉娅必定有所耳闻,可无人支持的她只能选择佯装不知,同时更为积极地融入贵妇人的圈子,将言谈举止修饰得与其他人别无二致。
      格拉西亚是最初给柯妮莉娅送去邀请函的人,亦是首个邀她共坐茶席的人。丈夫之间的交好令她主动的善意在众人眼里是合理的行为,以至于一段时间里,她们形影不离,柯妮莉娅对她更是无话不谈,似乎把格拉西亚当成了终年不得一见的亲生母亲。有些时候,对方甚至会向她哭诉基尔维斯在床榻上的冷漠,以及婆母对自己久而未孕的不满。
      “可我有什么办法呢?农人不肯将种子施舍给土地,土地如何有麦苗生根?基尔维斯对待他新买的猎犬都胜于给我的一个眼神。”
      贵族女性友人之间的互助多限于社交场上的相协和子女之间的婚约。至于如何以新嫁娘的身份立足,如何在男女之事上顺利,格拉西亚无法给予柯妮莉娅根本性的指导。她们的身世、夫家的状况、经历的挫折各不相同,除去倾听、宽慰、保守秘密,她能做的并不多。
      柯妮莉娅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基尔维斯继承爵位后的日子里,拜访她、请她做客的人增加了,即便她出身低微、被丈夫冷落,“拉塞尔公爵夫人”的名号仍吸引着源源不断的投机者。为了寻找契机,亦或是自我麻痹,柯妮莉娅开始沉浸于接连不断的宴席活动,与格拉西亚相处的时间骤减,唯有两人之间的书信未断,忠实地记录着她的心声。
      “今日的化装舞会上,有位绅士欲赠我爱的书信。我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的声音很年轻,有着与您相似的,黑珍珠似的卷发,穿着异国风情的宝蓝色华服。
      我回绝了他。
      现在,我独自坐在冰冷的房间里给您写信,整颗心浸泡在漆黑的苦水里。这苦水望不到边,比漫漫长夜还要无尽。
      我该为自己找个情人的,对吗?人人都能这么做,为什么我不能?公爵的情人手拉手能绕城堡一周,为什么我要为了不爱我的丈夫而将一个可能爱我的男人推远?哪怕他的爱如露水般转瞬即逝,至少能让我感知到它存在过。
      然而,在我呼吸的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却连它的影子也见不到。”
      “我的子宫始终毫无动静,只有主、公爵、我和我最信任的您知道这是为什么。
      父亲和母亲时常写信询问我,何时能为拉塞尔诞下子嗣,让两个家族的连结更为紧密。我该如何回答他们呢?我什么也答不出。
      我几乎忆不起他们的容颜了,偶尔梦回兰斯,再度依偎在他们身边时,他们的脸却会变成公爵父母冷漠的脸,令我于午夜惊醒。”
      “……就在刚刚,在门厅外,我听到公爵对母亲大人说,他宁可睡在牧羊女的茅草堆上,也不愿踏入我的卧房。若母亲大人再催促他,他就收养一个旁系的子侄作为继承人。
      公爵称我“那个□□”,可我何曾放荡过,为何要受如斯侮辱?难道不是拉塞尔为了还清债务才需要我嫁来吗?为什么他们要将我当做敌人,而不是盟友?
      我无法理解公爵的心。他不想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一个属于自己的正式继承人吗?他是如此的轻视我,但我才是他的合法妻子,我们的婚礼是在科尔拉夫教堂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主的见证中举行的。
      在那时,没有人对这场婚姻提出反对,而他还对我温柔地微笑,力道得当地牵着我的手,对我轻声细语,让我不要太过紧张……难道是我疯了吗?我记忆中的一幕幕都是幻觉吗?”
      “……我渴望与公爵交流,哪怕只是日常的闲话也好。
      我想知道公爵所想为何,哪怕是一个女人最不愿听闻的低劣杂思。
      我想与他至少以“朋友”相称,就像巴克爵士夫妇那样以礼相待。
      可这个家于我,不过是个活死人的坟墓。
      每个人都将视线从我身上掠过,满眼鄙夷,仿佛我只是件不起眼的廉价家具。
      每个人都与我擦肩而去,当着我的面谈笑风生,仿佛我是个无人可见的幽灵。”
      诸如此类的信件断断续续地投至格拉西亚手中,直至一年前的某次,柯妮莉娅所写的内容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在玛丽安夫人的家里,我听说了一些叫人匪夷所思的事。有些往事的真伪无从判断,有些则正在我眼前发生着。
      一个女人可以让一个男人对她的心从冰冷变得火热吗?
      这简直难以置信,可又恰恰关系到我最难以启齿的痛苦。
      事实上,我并不是完全相信他们所说的。要知道,我的父母都是虔诚的人,所以在此之前,我从未接触过这类异端的传闻。
      您或许会笑话我把这封信写得前言不搭后语,但事实确实如此,我的心乱成了一团,只有向您倾诉才能稍加冷静下来……”
      那封信确实有失逻辑,连“匪夷所思的事”的具体内容都未写明。格拉西亚认识玛丽安夫人——基尔维斯叔父的遗孀,在丈夫因病逝世后,她沉迷于在家中举办神秘学相关的沙龙和秘密降灵会。猎奇者、爱好独特者、痛失至亲者频频光临她的家,令她在相关圈子里小有名气。格拉西亚礼节性地参与过一次,与那位夫人仅属点头之交。她见识过沙龙上似是而非的言论,并不认为集体研读怪诞的书籍、点燃黑色的蜡烛、购买昂贵的丑陋人偶、围坐圆桌召唤幽灵能对柯妮莉娅的处境有何益处。于是,她斟酌着写明了自己对此的看法,希望对方不要沉迷其中。
      过了一个月,她才收到柯妮莉娅迟来的回信。
      “他们说的是真的。
      我终于找到了挽住他的心的方法。”
      那封信以凌乱的字迹如此写道:
      “请原谅我,我最亲爱、最慈悲的姐姐格拉西亚。
      我没能遵从您的规劝,哪怕我对您的敬爱不减分毫。
      我即将得到我想要的。哪怕我的经历是那么离奇,那么恐怖,那么迷幻,用任何语言都难以形容。
      我只是个无知的、愚蠢的、绝望的女人。我将主背弃,我当向您忏悔。
      但让我这么做吧!我已竭尽全力,我已别无他法。
      我谨记您的教诲:但凡一息尚存,便要将最重要的秘密牢藏于心。所以求您原谅我,在此事上,我连您都不可告知。
      只是,若有一日,当您的所求与我相同时,请第一个告诉我吧!届时,我必会把这不可告人且无人知晓的一切与您倾囊相授。”
      又三个月,拉塞尔公爵夫人怀孕的消息传来。虽然其中夹杂着“公爵夫人腹中的是他人的私生子”等传闻,但家庭医生证实,公爵曾在讯息公布前,多次留宿于妻子的房间。
      “基尔维斯真是疯了,他明明说过,他完全不想碰那个俗不可耐的女人。”
      一次宴会结束后,德赖尔醉醺醺地向格拉西亚抱怨:
      “用金币换来爵位的商人,想靠一个卖弄机灵的丫头与高贵的古老家族比肩?哈!可笑之至!基尔维斯早就看穿了他们的诡计,他会像最智慧的斗士,用一点点肉块做饵,把他们送来的那头贪婪的小母狼诱入笼里,然后不给她哪怕一口肉、一滴水,让她又急又气,疲惫不已,然后——砰!给那群狡诈的下等人一击致命!”
      格拉西亚坐在与他相对的马车座位上,她的双手缓缓抚摸着自己的腹部,一言不发。彼时,她的身体同样正孕育着新的生命。只是她未能料到,即便她将准备做得万无一失,这个新生命光临尘世的时间仍是无比短暂。
      正如柯妮莉娅未能料到,她用不可告人且无人知晓的方法获得的胎儿,没能为她带来任何转机一样。
      后来发生的事印证了德赖尔的醉言,只是其结果超出了他的幻想。家庭医生改了口,判定公爵夜宿妻子的寝室期间,均是不自然的沉睡状态。而基尔维斯声称,妻子长期在他的酒里播撒迷药,致使他与之共寝时整夜昏迷,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亦不曾履行一个丈夫的职责。
      在“作为男人雄风不振”而遭嘲笑与“合法继承人是与暴发户之女的混血”而遭鄙夷之间,拉塞尔公爵宁可选择前者。
      调笑化作真相,喜讯沦为丑闻。兰斯的玛格家还来不及庆祝便遭到斥责,并在无果的争辩后,忍气吞声地向拉维尔家缴纳了足以令他们行将破产的高昂善后金。柯妮莉娅则禁足于自己的房间里,一经生产,便会被送往修道院。
      接下来,在一个平凡至极的日子里,德赖尔慌慌张张地带来了惊人的消息:柯妮莉娅趁仆役不备,私自离开自己的房间,与拉维尔公爵的母亲发生了冲突。两人互相撕扯,扭打在一处,自楼梯顶端滚落。
      柯妮莉娅在撞击中流产,她的婆母折断了脖子,当场身亡。
      拉维尔老夫人之死被定义为“令人悲痛的意外”,公爵夫人则彻底从人们眼中消失了。她被囚禁于封地边缘行将荒废的旧庄园,直至死讯传来。那封充斥着癫狂气息的信件,成为了柯妮莉娅留给格拉西亚的遗言。
      沃伦堡的信使再次抵达格列莫斯的领土艾利米亚是三十余日之后的事了。对方没有提起公爵夫人的葬礼,而是递上了一封关于公开宴会的邀请函。
      “一个玷污了家族名誉的□□,怎么配得上一场体面的葬礼呢?基尔维斯这么做才是妥当的。用一场盛宴来物色一位配得上他的高贵淑女,正是当前再正确不过的选择!唉,我这位挚友实在是当之无愧的尊贵之人。想想看,他不但没有将谋害母亲的犯人处死,还能让她衣食无忧地安然离世,此等宽容堪比圣徒……”
      直至信使离去,德赖尔仍不辍地叙说着对公爵的赞美之辞,仿佛对方还听得见,并会一字不差地禀报给他的主人似的。格拉西亚翻看过邀请函后,则招来男女管家,嘱咐起出行需备的物品,开始分配了他们的工作。
      由于宴会的内容及持续时间均不明,三人的礼服需带上当季适当的色系与低调的素色系各两套,还要预备丧服,以防与其他到访者的装扮产生差异。德赖尔在沃伦堡有一处住宅,用于他陪伴公爵时落脚之用。眼下,亦需派遣仆役带着主人们近期的日常必需品先行前往该处,打扫安置。
      出发之前,格拉西亚从书房的信匣内取出柯妮莉娅寄来的最后一封信。对方的信件涉及太多个人隐秘,她向来选择阅毕即焚。不知为何,唯独留下了它。
      事到如今,这大概是柯妮莉娅留在世上最后的痕迹了——格拉西亚将之放入手袋底部,坐上了前往沃伦堡的马车。
      远离城郡的边墙,广阔的荒野于农田外铺展开来。过量的雨水累积,致使大片的草叶瘫倒在泥浆里。车轮不时与路面的小石块碰击,令车厢内的德赖尔在打盹期间不适地扭动着。
      一望无际的浓云下,遥遥地响起了隐约的钟声。钟声来自霍利修道院——一座历经四百余年风霜的古老建筑。周边的村庄早已迁徙,它仍沉默地隐于岩石断壁之间,收留着城中教堂拒绝接纳的灵魂。
      格拉西亚那尚未受洗的女儿正是葬于该处。
      马车仍在前行,格拉西亚没有喊停。她打开车窗,朝钟声响起的方向眺望。然而,窗外的世界笼罩在淡紫色的雾中,唯有修道院围墙外的巨大枯木影影绰绰地伸展着焦黑的枝条,如一座顶天立地的墓碑,伫立于肉眼不可见的地平线上。
      “太冷了……你在做什么,快把那恼人的窗户关上!”
      丈夫在半梦半醒间不满地嚷道。
      格拉西亚重新将车窗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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