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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死水往往连接着郊野的沼泽,沼泽中的居民会在无光之日呼唤孤独的生者。”
      询问过格拉西亚是否安好后,露娜再度开口,道出的便是这样一段没头没尾的告诫。
      “途径滞涩的水域时,最好结伴而行,迅速离去。独自涉入者易不自觉地朝深水行走,沼泽的居民将借机拽住人的手足,通过‘深渊的曲径’,将其掠往‘群聚地’。有些在城内溺水者,尸首却出现在城外,正是这个缘故。”
      这古怪的女孩说的似乎是乡野传闻。格拉西亚未出嫁时,闺中友人的乳母曾讲起过类似的故事。只不过那些故事往往围绕着和善的仙女和捣蛋的精灵,涉及邪恶力量和死亡阴影的,自然不会流入淑女们的耳朵。
      仆役以胡言乱语蛊惑主人是不被允许的,女孩显然对这方面一无所知。格拉西亚没有为此加以警告,只端坐在原地观察着对方。
      这是个体态尚显瘦弱的姑娘,其肌肤堪比东方的白瓷,全无雀斑或日晒的痕迹。女仆制服松松垮垮地套在她身上,像是正值抽条的树苗被蒙了一方累赘的沉厚幕布。她不顾落在地上的兜帽,及膝的长发随起身的动作飘摇,如一把初孕新芽的细柳条,伴着其主人轻盈地掠至苇荡间。
      女孩徐徐弯下腰,在其中摸索了片刻,拿回了一只沾染了污迹的家居鞋。
      格拉西亚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右脚上空荡荡的。大抵是拦腰被拽着后退时,鞋子陷入了临近湖水的软泥里。
      “谢谢。”
      她微微颔首。
      女孩对她的致谢表现得有点困惑。她没有用行礼回应,只歪了歪头,接着半跪在格拉西亚面前,原本提着裙摆的左手松开来,覆于鞋面。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泥浆混合着少许青苔被女孩的左手食指和拇指捏着,如一张轻薄的纸从家居鞋的表面揭下。她弹了弹指头,那张“纸”便落进旁边的草丛,消失得无影无踪。
      女孩将洁净如新的鞋子套回格拉西亚脚上。纵使有手套与布袜的双重间隔,当对方的手捧住脚底的瞬间,格拉西亚仍感到了一丝寒意。
      “你是什么人,为何事而来?”
      格拉西亚问。
      “您可以称呼我‘露娜’。”
      女孩依旧用轻而细的嗓音和奇艺的遣词方式回答:
      “我为报答您的恩情而来。”
      冬月及灾年里,格拉西亚会以家族的名义向教会捐出善款和织物,亦会命令仆人上街发放热汤和面包——这些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与“恩情”相关的事。
      只不过,教会时常私吞捐赠的财物,领到食物的灾民也不一定能挨过寒冬。或许其中确有少数幸运儿,但他们只会感谢主的仁慈和爵爷的慷慨。无人知晓格拉西亚在其中的作用,在民间,她的存在仅限于“格列莫斯伯爵夫人”,再无其它。
      露娜是接受过捐赠,并对自己有所了解的人吗?还是说,她只是用谎言掩饰了自己潜入府邸的真实目的?格拉西亚没有进一步追问。让他人代替自己思考是不可取的,丈夫的母亲生前便是如此。
      格列莫斯老夫人曾是凌厉、果决、冷酷的结合体。即便听闻长子自杀的消息,她也没为此流过一滴眼泪。不过,当格拉西亚嫁入格列莫斯家时,这位传闻中的钢铁女子已是个永远被侍女和侍从所环绕的老妪了。每个人都自称敬爱她、效忠她,每个人禀报给她的同一件事都是不同的模样。这些是年迈的她因精神渐短而培养的耳目,他们中的绝大部分来自老夫人的娘家——行将凋零的迈尔斯子爵旁系,这一出身决定了他们只能为一个主人服务。
      老夫人自傲于此,命这些忠实的耳目替自己收揽讯息,代行职责,甚至放纵他们去辖制自己的亲生儿子与儿媳。然而,对他人的过度依赖磨灭了她的判断力,混淆了她的记忆,最终使她从家族的独裁者沦为了一个足不出户、疑神疑鬼的病人。
      格拉西亚见证了婆母的末路。于是,在继承对方的一切后,她不曾放任任何人参与自己的生活,亦不允许任何人影响自己的思绪。友人连结着家族之间的利益与盟约,侍女侍从传递着她想令外界获知及她想从外界获知的讯息,丈夫象征着家族的稳定与兴盛,儿子是她履行妇人的职责,交予家族的未来。
      一切均为“格列莫斯伯爵夫人”必须担负的公务,与格拉西亚无关。在很早以前,她便将独属于自己的城池垒得坚固无匹,无人有资格踏足其中,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仆亦不例外。
      格拉西亚与露娜一前一后,沉默地踏上归途。潮湿的西风忽而扬起,被她们甩在身后芦苇丛沙沙作响,仿佛真的有生灵在发出凄凉的呼唤。格拉西亚下意识地回首观望,走在她侧后方的女孩却遮挡了她的视线。
      “无须忧虑,您已知晓‘它们’的本质,便再不会受到迷惑。”
      露娜用浅灰色的眼睛直视着格拉西亚,直言她并不需要获知的答案。那双微微上挑的眼不再散发银光了,但与之相对时,仍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异样感在蔓延。
      太阳从云间探出头来,将铺于庭院主路的白色石子照得发亮。这条笔直的路直通往伯爵府邸,华美的石砌建筑将庞大的影子投下,将雪白的路面拦腰切断。
      格拉西亚收回目光,继续前行。她跨过那道无形的阻隔,毫不犹豫地朝阴影深处的府邸大门行进。直至踏上门前的阶梯,跟在她身后的露娜才停下脚步,准备离去。
      “等一下。”
      格拉西亚唤住她。
      “你的头发。”
      露娜背对着格拉西亚,忽而停住了脚步。她猛地举起双手,摸了摸头顶,接着又原地转了一圈,茫然四顾。
      她好像才意识到自己的兜帽不见了,头发正不妥当地披散着。这一系列举动不像个待嫁年龄的少女,倒像个懵懂的儿童,与她方才关于沼泽而长篇大论,并施展出超自然力量的模样差异甚大。
      一个马虎的小姑娘。
      格拉西亚站在台阶上俯视着慌里慌张的露娜,唇角微微挑起,又在即刻间恢复了原状。
      这日傍晚,格拉西亚听说了一个消息:拉塞尔公爵的妻子柯妮莉娅去世了。
      “她总算是死了。”伯爵在餐桌上感叹道,“这对基尔维斯和她都是好事。一场可笑的婚姻让他们彼此折磨了将近十年,如此下去有什么意义呢?现在,那个女人得到了平静,基尔维斯获得了自由。愿主保佑他们。”
      格拉西亚放下餐具,召来管家的同时开口:
      “无论如何,作为公爵友人,您当前往沃伦堡悼唁。今晚我们就出发,还是明天清晨?公爵可否与您提起葬礼的时间?”
      拉塞尔公爵亲生姐妹全数夭折,母亲也已身故,自然没有直系女眷与格拉西亚通信互通此事。她的丈夫德赖尔倒是因为与尚未继承爵位的公爵同时追求过一对女演员姐妹,由此结下了同好情谊——或者说,德赖尔成为了基尔维斯的追随者。他整日陪伴对方观赏香艳的歌舞表演、参加秘密的化妆晚宴,只要基尔维斯振臂一呼,胆小如他甚至会冒险出城夜游,只为协助对方一亲马戏团杂技女郎的芳津。
      有了一位公爵的支持,德赖尔在寻花问柳上便获得了无尽的底气。格拉西亚起初尝试过劝导,但她在实行前便知道,自己所做的毫无用处,只会令这个童年倍受父母冷落的男孩,成年后仍受父母蔑视的男人逆反心更盛。结果并不出她意料,若非她接管了老夫人的权能,柯妮莉娅的结局可能也是她的结局。
      德赖尔大概完全没想到,居然要靠自己去询问葬礼之事,而基尔维斯也的确没在给他的信中写到这点。面对格拉西亚平静的目光,他张了张嘴,又尴尬地闭上。在嘴巴合起之前,他的唇缝间嘟嘟囔囔地挤出一句:“这种事该是你们女人负责的不是么。”
      他们的长子——如今是独子的艾迪尔坐在两人之间的位置里。对方安静地切割着盘中的烤阉鸡,对餐桌上的交谈充耳不闻,仿佛置身于真空环境里。直到听见父亲的嘀咕,他才突兀地嗤笑起来:
      “‘负责这种事的该是女人’?可是拉塞尔家关于‘女人’的事不都是您在负责吗?父亲。”
      除去与格拉西亚相似的黑色卷发,她的儿子在其它地方既不像她,也不像丈夫,当他笑起来时,其中的凉薄阴郁倒是神似丈夫的母亲。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个孩子在出生后不久,便被老夫人自格拉西亚身旁夺走了。
      “‘贤明的妇人当割舍对夫主的贪欲,为其献上纯洁少女,予其青春与康健。’您对公爵所做的,可不正是如此?难怪人人都说:格列莫斯的男人皆被塞入了女人的灵魂……”
      艾迪尔的讥讽被主位上投来的餐具所打断。刀叉击打在长桌中央的银果篮边沿,发出刺耳的响声。
      “收回你低劣的言辞,艾迪尔!你是在辱骂你的父亲,你的家族吗!!”
      德赖尔推开椅子,咆哮着跳起来,不顾管家和仆人的阻拦向前冲去。只不过没走两步,垂及地面的桌布就缠住了他的鞋尖,致使他差点和管家一同摔倒在地。趁这个功夫,艾迪尔已经施施然地踱至餐厅门廊处,正一脸讥讽地回望着他。
      “祝您们晚安。父亲、母亲。”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朝格拉西亚的方向投去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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