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节之焰》猞狸先生

1、第 1 章

　　格拉西亚的女儿死去了。
　　没有任何特别的原因，无论在王公贵族的城堡里还是在下城郊野的贫民窟里，婴儿早夭都是时常发生的事。
　　女儿入葬后，格拉西亚于归家当夜发起高烧，昏迷了六个日夜。
　　她的丈夫格列莫斯伯爵和长子艾迪尔于第二日上午来到她门外问候，但一切毫无变化。
　　第三日，医生束手无策，请他们为她准备后事。
　　第四日，伯爵的姨母前来，为尚在壮年的侄儿物色了数位淑女，以预备在不久的将来弥补伯爵夫人的空缺。
　　第五日，肉汤和酒均无法让她饮下，伯爵命令管家准备丧礼的仪仗。
　　第六日，洁白的麻布送入了伯爵夫人的寝室，只待床上的病人停止呼吸，便可笼罩在她头顶。
　　第七日清晨，格拉西亚苏醒了。
　　她赤足走下床榻，没有惊醒瞌睡中的女仆们。
　　她消瘦了许多，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当伯爵与其子起床，将仪表整理妥当后，惊讶地发现她衣裙整洁地端坐于长桌遥远的彼端，与曾经的每日别无二致，静待他们前来入座。
　　她依旧是那般安然、从容，既没有为自己的死里逃生喜极而泣，也没有沉浸于女儿早夭的痛苦深渊。
　　用餐时，她垂下眼帘，静默无语，连餐具碰击瓷碟的声响亦不曾发出。餐毕，她平静地感谢丈夫与儿子连日的辛劳，继而前往书房，继续核算昏迷前未完成的家庭账目。
　　她的丈夫和儿子松了口气，纷纷感激主的仁慈，令他们重归日常的生活。
　　格拉西亚则在前往书房的路上，发现了一扇半掩的窗。
　　窗纱在湿而凉的微风中翕动着，一枚白羽毛落在地板上，散发着雨水与青草混合的微弱气味。
　　这扇窗外，一名身材娇小的女仆正深深地弯着腰，用双臂收揽满地的花瓣和落叶。
　　女仆没有妥善地将头发扎入兜帽，几缕白金色的长发随着捡拾的动作晃来晃去。暴雨打落了蔷薇花墙上几乎所有的花朵，身穿黑裙的女仆独行其中，仿佛一艘将沉的小船，即将被五彩斑斓的河流吞噬。
　　“到室内取工具，再去工作。”
　　格拉西亚将窗户彻底推开，提醒那名女仆。
　　在过去，她不会这么做。具体管理仆役是管家的工作，不是她的。在领悟身份与职责方面，她向来做得很好。
　　但今天，格拉西亚似乎忘记了儿时家庭教师给予的规范，仅仅是觉得窗下的女仆在做不必要的劳动，便率先开口了。
　　女仆抬起头，露出了略显稚嫩的苍白脸庞，和一双于树冠阴影下发着光的银色眼睛。
　　那是一副令格拉西亚感到陌生的面容。
　　后来，女管家告诉她，女仆名叫露娜。在她问起对方是何时招入的人员时，女管家的表情有点茫然。
　　“她一直在这里工作不是吗？夫人。”
　　格拉西亚确定自己不认识这名女仆，一场重病尚且没有破坏她的头脑。她能记下每个为府邸工作之人的名字与容貌，毕竟熟记人名、形貌装扮、爵位、个人爱好和家族关系是身为贵族的初学课，分出一点精力给周围的仆役并不困难。
　　她本该对这件事多加查问，比如管家是否在愚弄自己，将亲戚混入府邸领取薪水，亦或是丈夫、儿子趁自己病重时，把身份低微的情妇以仆人的身份带了回来。
　　但她没有。
　　露娜留在了格列莫斯伯爵的府邸，而格拉西亚恢复了日常的生活。
　　丈夫继承的葡萄酒庄、农场、店铺不会因主人家的遭遇而停摆，出入的账单如流水般被书记们收集起来，由总管送至她面前。这一年，过量的雨水冲毁了尚未长成的作物，致使格列莫斯收入口袋的金币锐减，而丈夫的多处房产，家人的餐饮、新装、心血来潮的购物与投资依旧如故，无一不在消耗着金钱。
　　除此之外，家仆的薪水当按时发放，农人的税收均要妥善安排。在其它封地，主人们鲜少能做到如此慈悲，以至于庄园里的暴乱时有发生。虽然其结局构不成任何影响，但格拉西亚不认为现任的格列莫斯伯爵有能力引发众怒后，带领骑士们进行镇压——再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她的丈夫了。那个男人在每年的狩猎会上，只会穿着当季最新潮的猎装，骑上膘肥体壮的白马，领着两条皮毛锃亮的猎犬，于森林的边沿小心徘徊。他生怕树枝勾坏华丽的帽子，又担忧一无所得会遭到嘲笑，于是不得不焦急地等待着被别人赶出林子的野兔或斑鸠，借以获得一份看得过去的猎物。
　　在大部分显贵家庭，总管可代表主人解决上述那些恼人的事务。但丈夫的母亲在世时，把其中晦涩繁琐却无最终决定权的部分以“历练”的形式交给了初嫁来的格拉西亚。
　　十六岁的格拉西亚以惊人的速度适应了自己的处境，她对老夫人苛刻的要求展现出无限的耐性，对其身边侍女们施加的暗讽予以礼节性的无视。老夫人过世后，她顺理成章地将对方手中至死未放的权力加以掌控，以至于丈夫在拥有多名情妇和至少五名私生子的情况下，仍对自己保持着应有的尊敬。
　　除去账单，书房里同样囤积着大量的信函正等着她回复。伯爵的近亲和远亲投来慰问与试探，与她维持交际的夫人们有些期盼她早日走出悲伤，有些对她丈夫的新情妇大加描绘。不过，所有关于近期沙龙的邀请函皆可予以婉拒，必要的宴会由丈夫和儿子去参加即可。
　　丧女与重病反倒是让格拉西亚得到了喘息的时间。
　　除此之外，尚有一封定期来自故乡的信件。信中一如既往地向她与她的丈夫问候，并未提及任何关于她的不幸，仅仅是遣词得当地表达了父母对她的关心与思念。这是理所当然的，她的故乡——伊文杰林伯爵的封地莱特利远在这片大陆的最南端，无人特地打听，便对另一处正在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格拉西亚的亲生母亲，利昂斯的爱尔莎因难产离世，父亲于四个月后另娶，而生母用生命换来的弟弟格里高列于七岁时溺死在花园池塘里。同年，父亲与继母在连续夭折了三名子女后，终于拥有了一位相对健康的新生继承人。
　　一个崭新的家庭就此构成了，所有人都在忙于取得全新的地位，琢磨新主人未来的每一个细节。至于爵爷亡妻所出的，早早出嫁的女儿，由总管或贴身仆役替他们与之保持基本联络即可。
　　“敬爱的父亲、母亲：
　　久疏问候。
　　近日冷雨不断，听闻莱特利的状况亦然。我无时无刻不在为您们的安康而祈祷。
　　不知安托莱近况如何，他的通用语学习应已开始……”
　　书信将将写到开头，格拉西亚忽而停下了笔，只因她再也想不出能与收信者单方面交流的内容。
　　安托莱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但实际上，她连这个弟弟的模样都不曾见过，只能通过推算对方的年龄来抒发肤浅的问候。
　　然而，这样做的意义何在？父亲和继母可能连这封信的信封都不会亲手拆开，阅读它的只是毫无关联的陌生人。多年来，她究竟为什么要搜肠刮肚地思考自己该写些什么呢？
　　不由自主地，格拉西亚缓缓起身，将未完成的信件拈起，悬在蜡烛上点燃。
　　火苗在与纸张接触的瞬间攀附而上，它由蚕豆粒大的，无害的小小光点化作一条炙热的长舌，几秒钟内便将散发着优雅香气的信纸化作一撮黑色的残渣。
　　些微辛苦的焦味飘散在空气里，直至感到指尖传来灼痛，她才松开手，任由残存的一角纸屑飘落到桌面上。
　　这一日，格拉西亚早早离开了书房，并屏退随行的侍女，独自前往庭院。
　　除去游园会，她很少有空闲在庭院里停留。对于其中布置，仅限于知晓方位，用于带领客人们参观。
　　与这个家相关的每个人都知道，伯爵夫人总揽了爵爷的公务，她最爱驻留的地方是安静的书房。谁也不知道的是，故乡家中的庭院曾是令格拉西亚最流连忘返的地方，但凡女教师不在场，她便远离乳母及女仆，躲在芬芳的灌木下直至日落。
　　在那段短暂而美好的日子里，她可以带上画板和画笔去作画，或抱上一本喜爱的诗集去阅读，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只躺在草地上，观看路过的松鼠和停在枝头的鸟雀。微风时时拂动头顶青翠的冬青叶，草芽顶端的晶莹露珠滴入土壤，铃虫在石凉亭的缝隙间断断续续地鸣叫。幸运的话，清晨的池塘里还会传来睡莲花开的声音。
　　年少的格拉西亚认定，若有一日，自己再也无法体会此刻的一切，那必是死亡降临之时——何其纯洁，何其奢侈的感慨啊。尚且是个小女孩的她怎么可能想到，真正的死亡竟然是长达十数年的泥泞之路。她将远离故土，只身被丢入陌生人环伺的牢笼，整日与卑劣者百般周旋，与伪善者执手微笑，向霸权者佯装臣服，才得以于今日不遭监视、不受议论地走在潮湿的石子路上，呼吸着雨后冰冷的空气。
　　现在，她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在走向死亡。
　　围墙内的世界是如此寂静。虫鸟不再鸣叫，树枝上垂挂着串串雨滴，石子路曲曲折折地朝湖的方向延伸，一直没入苇荡深处。
　　自从得知格里高列溺水身亡，丈夫便再也不敢泛舟游玩。游船收入仓库，码头早已拆除，鲜有园丁涉足的岸边野草丛生，无痕的湖水仿佛一只墨绿色的巨眼，正无望地朝天空仰望。当格拉西亚抬头时，只见低垂的阴云形成巨网，仿佛要将她压进深水之中。
　　格拉西亚向前迈出了一步，冷水立时浸透了鞋底。
　　突然间，她的腰间被一股巨大的拉力向后方拽去。她几乎腾空而起，继而摔在了地上。
　　她没感到落地的疼痛，因为有人被她压在了身下。
　　“您还好吗，主人。”
　　对方发出轻而细的声音。那是格拉西亚并未听过的，属于年轻女孩的嗓音。她连忙起身，撑向地面的手摸到了对方散乱在地的白金长发。
　　她记得这个颜色的头发属于谁，一个陌生的女孩——露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