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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演奏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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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飏知道自己一推门,这段本就希望被演奏者藏起来的乐曲就会中断。
干他们这一行的,不管精通与否,钢琴都得是能上手的乐器。亓飏小时候也学过钢琴,平时上声乐课也总是跟着琴音定调练声。
但随着流行大方向的改变和市场驱使,他已经记不太清上一次这么认真地听古典乐是什么时候了。
艺体楼的教室与知行楼不同,这里的门是双开的,上面没有留出来方便班主任随时监视本班动向的小窗户。
这就导致某些鬼鬼祟祟的人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只能在门外无聊地打转。
手机震动响起的时候,亓飏一惊,几乎是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口袋,掏出来握着安静的机身,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开课后就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里面的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阵震动,琴声短暂停顿了一段时间。
亓飏按捺不住好奇心,凑着耳朵往锁孔上贴,撅着屁股毫无形象可言。
这个时间算是学校正常的上课时间,家长打过来电话的可能性几近为零。所以亓飏思来想去,最有可能就是青春躁动那些桃花风流打来的电话。
可惜八卦一句没听到,手机被重重摔回琴身上的短促重响倒是把他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亓飏撇了撇嘴,心说看来要是也是个烂桃花负心汉的债。
和弦接着上一个往下顺,但演奏者的心情明显添了些焦躁与烦恼,节奏越来越快。协奏曲戛然而止在一个错音,紧接着是一声闷响。
这种杂乱无章按下一排音的烦躁亓飏太过熟悉。
他初学钢琴的时候年纪小,没什么耐心,每次被他妈逼着练习的时候总是憋着一肚子火气,砸琴键这事他可是没少干。
“我的钢琴老师说,弹琴需要静心。演奏者要心随曲动,而不是曲随心乱。”他寻了个时机,自认帅气地推开门,出口成章。其实这话不是他的钢琴老师说的,是他自己刚刚编出来的,但完全不妨碍大明星耍帅。
亓飏本来以为,依照这种影视剧的出场模式,即使没得到崇拜,里面的人至少也能有点类似猫咪炸毛的反应。
结果坐在琴凳上的人冷静地出奇,只是淡淡回了个头,连一句‘你谁’都吝啬给他,浑身上下写满了懒得理你四个大字。
他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不开口,他们俩就能这么沉默地对峙到地老天荒。亓飏甚至都开始脑补琴凳前坐着的人是否有正常的神经反应,少有人能把他也逼到一身社牛的本领没处使,最后纠结半天只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弹得不错。”
琴房里没开灯,只有借着外面的光源,亓飏才能将将看清一点轮廓。他视力不算太好,勉勉强强卡在不用配眼镜的边缘,所以现在看过去,钢琴前坐着的男生的侧脸有些模糊。
几乎是亓飏进来的那一刻,他就收了手机拎着书包准备往外走。他的声音跟琴声一样,给人一种清清凉凉,却不至于冷冰冰的感觉:“这个时间不是艺术生的训练时间。”
亓飏也无所谓他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语气依旧是疏远又带着点礼貌:“我知道啊,但我来之前跟方哥报备过了。他说一晚结束以后我就能来琴房,特批。”
还着重强调了一下最后两个字。
“方哥?”男生愣了一下,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旋即回道:“你是1班的?”亓飏一挑眉,没作回答,算是默认了。对方见他没反应,沉吟了一下又问:“亓飏?是吗?
大明星玩够了撩猫逗狗的情节,随意在教室里找了个板凳坐下,顺口答了一句昂。
“你就是谢泽清?”其实亓飏心里也没底他是谁,何况他刚考完物理,更没脑子推理。
只是觉得他坐在那,琴房里黑漆漆一片也不点灯,只靠着月色和紧挨着的尚德路上打过来的光,就莫名的贴合这个名字。
谢泽清大概也没想到这家伙毫无凭据就能说出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张口就反驳道:“我不是。”
“回答太快,心理学上是心虚的表现。”亓飏微微一勾嘴角,“这是低级错误,大学霸。”
谢泽清隐在黑夜里的漂亮眼睛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翻完自己有点后悔,反应了两秒才看清方位。不过这么丢人的一幕没被亓飏看见,否则他今天算是别想活着走出这个教室了。
谢泽清就跟没听见他的话一样,依照程序把琴盖盖好,琴凳收好,然后提着书包往门口走。另一个人就安静地坐在凳子上看他,那句‘大学霸’的尾音还绕在悬梁上久久散不去。
就在他指尖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亓飏才懒懒地开了口:“他们说你今天去外面考试了。”
谢泽清心说你啥时候见过大半夜考试的,毕竟两个人第一次见面,他即使随口扯个谎对方也不会发现。
但可能出于自己有把柄在他手里,又可能是因为自己刚刚在他面前翻了车,谢泽清难得说了实话:“我没去。”他想了想,还补充了一句:“翘了。”
大明星轻轻笑了一声,没发表什么意见。他起身走了两步,把谢泽清刚收好的琴凳拉出来,“那拜拜了,大学霸。”
谢泽清不是会要求或者威胁人的类型,虽然他此刻真的很想揪住亓飏的领子恶狠狠地告诫他:“今晚的事情如果你说出去就死定了。”
但他终究只是盯着少年清瘦的背脊看了几秒,没有开口,然后在响起的快节奏钢琴声中拎着书包替他把琴房的门关好。
谢泽清本来以为,第二天自己不仅翘了竞赛考试还跑去琴房的事迹应该就全员皆知了。
他昨晚上没怎么休息好,早读时间没爬起来,所以到教室的时间比剩下的人晚二十多分钟。
要说他成熟冷静倒是真,但要是发生啥事儿都能波澜不惊,那可能就成神了。反正谢泽清还没修炼到这个地步,可他又拉不下面子去问,只能带着探寻的目光往友人身上盯。
不过他自认探寻的目光在别人看来可不是这么回事。
1班今天的早课是数学,按理来讲是最困的一门。数学老师本身也佛系,觉得高中数学这东西能不能学会全靠命,自然也不像别的老师一样揪着耳朵往学生脑子里灌知识点。
只可惜本想着能补个眠的白云飞被他盯得毛骨悚然,愣是瞪着眼睛听完了全程。等老师收了习题册走下讲台,他才苦大仇深地往后一转,一脸视死如归:“不是,哥你盯着我看啥?”
谢泽清没有丝毫被抓包的窘迫,一脸正义地回他:“我哪儿盯着你看了?”别人说这话就是狡辩,放到他身上,还真有点站在有理一方的意思。
他性格使然,不是跟大家打成一片的那类人,但也不至于离群。平日里虽然不像白云飞一样见谁都能勾肩搭背,但偶尔也跟着开开玩笑。
被他盯了一上午的人一肚子苦水:“哎呦祖宗,您盯我一上午了。你目光如炬,我整个人都快烧成渣渣了。”
坐他侧面刷题的班长视线都没移一下:“你不用烧也是。”
“滚!”
1班的人骨子里都莫名有种执着,他面前这位显然也是,不抛弃不放弃地伸手摸了摸脸,嘟哝了一句难道是我脸上有东西。他行动比脑子快多了,一有想法就想求证,转身往斜前方喊:“小姨妈,你有没镜子?”
被喊的女生解题思路猛然一断,无奈把笔一扔,回头幽怨地瞪了他一眼,翻出书包准备找东西。
亓飏刚接完水回来,进教室门的时候把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十有七八,他手上还沾着点直饮水未干,其实是他故意用来降温的。正好出于绅士礼貌,他用屈着的手腕按住了白云飞咋咋呼呼的肩膀,道:“不用了,你脸上没东西。”
对他说,也对他小姨妈说。
“那祖宗您有何贵干?”
亓飏把水杯放回桌子上,但不着急坐下,只是靠在桌子上看热闹。谢泽清见他这样,表情扭曲了一下,然后仿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白云飞一脸莫名:“我?问你?我有啥好问你的,问你昨天竞赛咋样?那不是废话嘛,我泽哥出手那肯定一等稳稳的。问你题更别说了,你讲得太深奥,我听不懂。”
话到兴头上,白云飞搬着凳子往亓飏那个方向凑了凑:“说起来你应该还不知道,他讲题跟方哥一个路子。
“就这么说吧,听他们俩讲题,就好比你们一起去蹦极。你这边刚穿好装备,那边他俩已经回来了。还要一脸不以为意地问你一句:‘听懂了吗?’”
亓飏被他手舞足蹈地形容逗笑得停不下来,谢泽清一脸无语,伸着腿踹了一脚白云飞的凳子,然后从桌兜里摸出昨晚缺考的物理周练开始写题了。
课间闹了这么一出,高中生那点早起的困倦和疲乏算是一扫而空,紧接着的化学课氛围都活跃了几个度。学生的反馈程度高,课程进行也快,所以距离下课还有两三分钟的时候,这节化学课的内容就提前收了尾。
趁着化学老师在上面讲故事,亓飏团了个纸团,小学生一样抛到了谢泽清桌面上。
那人正忙着补昨天的课程,一节课了,头埋在练习册里就没抬过。纸团砸到他笔尖旁边,他第一反应就是砸回去。结果抬眸对上亓飏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谢泽清还是选择一脸不情愿地拆了纸团。
-我没把你的事告诉别人,放心。
谢泽清其实已经猜到了,假使他真的说了出去,跟他关系好的几个还有可能当着他的面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但整个班人也不算少,总会有那么几个露馅的。他轻轻扯了下嘴角,小气巴拉地笑了一下,觉得这个小明星人也不坏。
可惜他对亓飏好不容易升起的一点好感在他把纸条翻到背面时消失的荡然无存。
他说:“同时恭喜你,升辈分了。”
——人也不坏,就是欠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