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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叙事曲 ...


  •   北方的夏天干燥炙热,万里无云的天空遮不住紫外线,阳光直射下来,烤得树叶都蔫了下去。

      亓飏到底也是个小明星,长得白白净净五官端正,放在一群灰头土脸的男高中生里更是显得出挑。

      他跟着白云飞搬桌椅,一路上也引了不少人回头驻足。有好奇的,看热闹的,但更多还是被赵主任那张脸震慑跑的。

      1班难得进人,除了雷打不动下楼打球的白云飞,教室里坐的满满当当等他来。
      可真等到人来了,一群抻着脖子翘首以盼几十分钟的吃瓜群众又集体选择向正在逼近的帝国主义代表赵主任低头。一个个翻出练习册开始装样子,其实耳朵伸得一个比一个长。

      赵主任立在教室后面看新同学收拾东西,搞得1班人心惶惶。
      但某人的心理素质也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压根连头也没回,一个人专心致志搞卫生。

      自讨没趣的雄健干咳了一声,移开注意力巡视了一圈。看到班里都是低着头专心刷题的学生,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开口道:“你千万别觉得进了一中就是进了保险箱,关键还要看自己努力。”

      亓飏点点头,把新的教辅塞到抽屉里,一副乖学生的模样:“那是自然。”

      亓飏进来之前,1班一共三十九个人,正好在最后一排有个空位。亓飏一米八几的个子,坐最后一排也不会被人挡着。

      根据他之前的经验,中学老师都喜欢把一个班的座位安排的整整齐齐,像是集体有强迫症一般。所以空出来的位置按常理总会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挨着最后一扇窗,或者教室的后门。

      但1班这个空位的坐标很神奇,既不靠门也不靠窗,杵在靠窗那套桌椅的右边,仿佛把那个靠窗的位子和教室的热闹隔绝开来,显得突兀又凄凉。

      他简单擦了一下桌子,才发现自己左边那个靠窗的座位是空的。
      倒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空,只是桌兜里塞满了教材,但主人却不在。

      一旁站着的赵雄建自然也发现了,但跟刚刚喊白云飞的态度完全不同,这次他的语气明显柔和不少:“谢泽清呢?”

      路过的学委正忙着发下节课要用的卷子,听到雄健发问,顺嘴回了一句:“他今天不在学校,出去考试了。”赵雄建点了点头,又扯着嗓门发表了几句激动人心的热血台词,然后表示不打扰大家学习就离开了。

      谢泽清。
      亓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只当他是未来的同学,没怎么上心。

      白云飞的座位靠前一排,此时扭着半个身子凑热闹。见他盯着谢泽清的座位发呆,就一副自来熟的模样把椅子移到了亓飏桌子前,努了努嘴道:“喏,就前几天结束的那个四省联考,你左边那位考了全省第三全市第一,牛逼吧?”

      亓飏礼貌地笑了一下:“牛逼呢。”

      对方被他学赵主任有模有样的腔调逗乐了,笑道:“不愧是大明星,气质拿捏的就是跟人不一样。本来咱们年级已经有个够帅的了,现在又来了张热搜脸,这让我们以后可怎么活?”
      说完,还意有所指地瞥了几个正悄悄往他们这边看的女生。

      亓飏一个没憋住,也笑了:“想谈恋爱啊?就赵主任那个气势,估计知道了得拉去浸猪笼吧?”

      男生之间的友谊说起来也挺简单,两句玩笑开过了,就算是哥们儿了。白云飞这人本就自来熟,亓飏又在娱乐圈混迹了不少年,早就学了一身社交的本事,不过一个大课间,两个人就勾肩搭背约上了球。

      学委见他们俩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也觉得好笑,伸手把一张卷子拍在了白云飞桌子上:“还逮住人就约篮球啊?今晚可是物理周练。”话音一落,周围此起彼伏一阵哀嚎。

      “——学委不做人啦,为什么要提醒我们这件事!”
      “今晚轮谁出题了?不会是方哥吧!”
      “?那岂不是凉了,我上周物理才刚及格……”

      亓飏觉得自己一定没睡醒:“晚自习干什么?”
      学委也一脸莫名其妙:“考试啊。”

      亓飏觉得自己两眼一黑。

      估计是他石化的样子戳到了自来熟的笑点,白云飞一把揽过他的肩膀:“一中传统,周一到周六每天三个小时的晚自习,第一个小时讲课,第二个小时考试,第三个小时才是自习。”
      说完,他朝着黑白右侧的小白板努了努嘴:“喏,顺序就是课表上写的那个,周五化学生物轮着来,周六两个小时考理综。”

      亓飏听完后已经不是两眼一黑了,他离当场去世就差一个水分子的直径。

      “同志,革命尚未成功。要不毕业了咱们组团方哥插旗杆,要不一中知行楼,一跃解千愁。”学委也被他逗乐了,找了一份空白的卷子放到一脸生无可恋的小明星桌上,“这是昨天的语文周练卷,下节课岚岚要讲,你拿着看吧。”

      学委口中的岚岚全名孟屿岚,带1班和3班的语文,也是1班所有任课老师里唯一的女老师,说话温文尔雅,是不少男生眼中的女神。

      但刚到教室五分钟就受到沉重打击的亓飏也是没什么心情去管这些,一连好几节课的任课老师对他表示欢迎,他都像被写了程序一样起立坐下,整个人都是神游天外的状态。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自习前的一个小时休息,他才将将从摞了一桌子的卷子里找回了意识。

      跟他本来的高中一样,到了放饭的时间,一中的人照样跟从牢里刚放出来一样往食堂和小卖部冲。亓飏站在三楼的窗户前往下看,颇有一种上帝视角看僵那个尸横行的感觉。

      白云飞跑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一个人握着水瓶独自在窗台瞭望的景象。
      虽然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多多少少都有点虚荣心,但不得不承认,亓飏这么看上去,还真有点画报写真的意思。

      大概是跑得太急,他额角出了一层细细的汗,刘海还被掀了个彻底。但他们这里昼夜温差大,太阳不那么厉害的时候,空气也就不憋得人难受了。

      被刺激到的男生甩了两下头发,莫名燃起了点容貌焦虑:“哎,大明星,你不吃饭啊?”
      尊贵的大明星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要再吃就该被经纪人上门暗杀了。

      他弯着左胳膊撑在窗沿上,半个身子的重量倚在凝了水汽的仿大理石窗台上。

      省立一中有规定,凡是食物就不能带进教学楼,只能在食堂自行解决。每个班每周轮岗,派人在这个时间守在楼门口。

      但学生之间难免留点情面,更何况这段时间只有高三的在校,让他们在教室学习还来不及,哪能有时间站岗。
      所谓执勤其实都是人杵在那里,手里不是捧着英语范文大全就是语文必背古诗词,半个小时也不见抬一下视线。

      白云飞从口袋里掏出还冒着热气的鸡肉卷,拆纸包的时候被烫得缩了下指尖。“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亓飏歪着头思考了一下:“釜山行吧。”
      白云飞:?

      大概站久了,大明星终于屈尊地跪了一条腿在最近的凳子上,白云飞见了,扯着嘴角说他今晚物理肯定能考好,有学神保佑。

      亓飏今天听了好几次谢泽清这个名字,人不在还能有这么强的存在感,让一直生活在聚光灯下的他也平生了几分好奇。
      他干脆勾着凳子坐了下来,双手杵着头跟在啃鸡肉卷的自来熟聊天:“我今天几乎每节课都能听到老师说他,他们都这么宝贝这个学生啊?”

      白云飞手一扬:“那可不,未来状元,给谁谁不宝贝?”
      “哈?”

      “文科我就不知道了,”白云飞见他一脸茫然,咬了一口鸡肉卷含糊着说,“但理科的省状元不在咱市好多年了,市状元也被附中连续包了好几年。今年好不容易出了个苗头,他现在就是全校一级保护动物,教导主任都恨不得给他接回家去供起来。”

      “你没注意到咱们班人特别少吗,有一部分也是因为泽哥。”自来熟咽了一口饭,单手拧开水瓶顺了顺,“高一下学期的时候,那个时候泽哥刚刚杀出重围。你是没见过那个盛况,一下课这就被围得水泄不通,他连上个厕所的时间都没有。

      “结果之后那次期末不仅来问问题的成绩没提高,还把他拉下了神坛。所以高二分班以后咱们班就没进过人,人自然就少了。”

      亓飏微微一挑眉,感觉为了学生搞特殊这事儿还是第一次听说。

      “本来咱们学校一届十个班,每个班五十人,这都是入学时候算好的。高二分班会根据每个班的学文比例拆班,两个文科班,人数不定。”

      高辰远的座位正好在亓飏前面,离得不算远。听两个人絮絮叨叨了好几分钟,终于放弃了手上卡在半路的练习题加入了聊天群:“但很不巧,去年和前年咱学校的理科都考崩了。再加上这两年理科的题不是越来越难么,到了咱们这届,学文的人数一下多了好几十。”

      “——哦,忘了自我介绍。我叫高辰远,这个班的班长。”他推了一把眼镜,在裤子上蹭了下手,才伸到小明星面前。
      小明星愣了一下,咧开嘴点点头,回握了他一下:“亓飏。”

      晚自习前两个小时算一晚,后一个小时算二晚,两个晚自习间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其实也就是给大家最后奋笔疾书几分钟的机会。

      今天其实没有班主任的物理课,晚自习打铃前方崇来巡过一次班,主要是为了堵那些晚自习迟到的家伙,这算是亓飏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班主任。

      方崇不习惯在晚自习讲课,大多时间都扔给了学生让他们自己写题,有问题找他开小灶。

      亓飏扫视了一圈,才发现赵主任给自己找来的一轮复习习题册1班绝大多数人早就写完了,他深恶痛绝地感叹了一下学霸果然不做人,然后任命地翻开自己空白的第一页。

      晚上的周练果不其然是方崇出的题。

      据高辰远说,周练卷子是本年级的老师轮着出题,一人一周,方哥是全校出了名的下手毫不留情面,做他的题,1班经常均分都跟及格线打擦边,搞不好考个四十分都是有可能的。

      拿到卷子的时候亓飏粗略翻了一下,心说方崇不愧是带重点班的班主任。他出的题不偏门,但技巧性很强,最大的特点就是这份周练卷子的基础题占比很小。

      选择一共十八道,也就一两道比较简单,剩下的难度不输简答。简答题也出的很有水平,第一小问都是基础分,但拔高的部分拔的有点太高了,很多人难以企及。

      他心下了然,这份卷子其实那一定的基础分并不难,但把这群学霸的心态拿捏得稳稳的,难怪被誉为物理卷的噩梦。

      周考的题目不多,时间也只有一个小时,没人监考,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让大家保持点做题的紧迫感。

      亓飏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距离收卷还有五分钟左右。

      作为艺术生,他很有该有的自觉,比如考完绝不检查不改答案,比如绝不记自己的答案,所有考试不管大小,考完就忘。

      铃响后是课代表收卷,不过今天情况特殊,课代表还伏在桌子上做最后的挣扎。最后还是方崇进来大手一挥,让他们赶紧交,趁早放弃挣扎。

      亓飏弯着手指敲了敲还在卷子上乱画的白云飞的桌面,问道:“咱们学校有琴房吗?”
      “有啊,在艺体楼。”这哥们儿忙着跟等着抽他卷子的课代表斗智斗勇,一只手按着答题卡,另一只手还在上面龙飞凤舞,还要抽空回答他的问题,也不知道哪儿练出来的本领。

      “艺体楼在哪?操场对面那个吗?”亓飏仔细回想了一下,他来学校第一天,还没怎么逛过校园,对这个楼勉强有点印象。

      课代表等得有点不耐烦了,扯着卷子不让他好好写。

      白云飞见自己也写不出来什么东西了,索性潦草收了个尾,扔了笔后长叹一声人生不值得。回头就见亓飏单肩挎着包撑在他后面的桌子上:“是,你干啥去?你不上二晚吗?”

      亓飏点点头笑道:“艺术生特权。”说完还臭屁地跟他挥了挥手:“明天见,朋友。”
      身后传来一声哀嚎。

      他单肩挎着包下了楼,九点多天已经完全黑了,气温也降下来不少。亓飏一脚踏在操场上,压在他胸口一天的窒息感才彻底消失。

      他深深吸了口气,顺着校园里不多的光源往艺体楼的方向摸。

      一中的操场上没有打光灯,只有旁边的篮球场地上建了三个,惨白的灯光有点晃眼,跟一墙之隔的繁华街道格格不入。
      艺体楼离知行楼大概横跨了半个操场,从这个位置看过去黑压压一片,连个灯都没开。

      篮球场的灯照明范围有限,亓飏只能打着手机的手电往侧门摸。

      艺体楼上面是演出厅和篮球场,只有一楼开放给学生训练。
      侧门进去是大厅,那儿是体育生的地盘,封闭的环境里飘着点醉人的气息。小明星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憋了一口气,面上还保持着礼貌,无声地加快了脚步往琴房跑。

      他今天专门问过老师,艺体楼的琴房几乎没人用。

      省一中的高中部主要招生是为了学校的交响乐团服务,所以绝大多数艺术生都是管弦乐器,他们还有专门的训练室,琴房偶尔给初中生上音乐课用用,剩余时间都是空闲的。

      但他刚刚站到琴房门口,手还没来得及触碰到门把,就隐约听到一两个琴音。

      琴声不算太高,应该是演奏者特意踩了低音键。

      亓飏站在门口缓了缓呼吸,慢慢能听得清里面传出来的旋律。流畅清晰,但少了些音节之间的情绪起伏,平平淡淡冷冷清清。
      跟他总在舞台上听到的热烈不同,这段演奏诠释着一份孤独与压抑。

      ——是肖邦的F小调叙事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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