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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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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文旭已经很久没做这个噩梦了,阴暗的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远处只有一个病床,明明什么也没看清,他也知道那是谁。
踉踉跄跄地奔向病床边,小心翼翼唤着对方的名字。
“小书。”
“小书,哥来了。”
“小书,你睁眼看看我好么。”
没有人回复他,他握紧了已经有些冰冷僵硬的手,不知道这个举动有什么意义,只是握着,不敢放手。
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脸上糊成了一片,梦里的他知道,那是血,很多很多的血。
是小书的血。
突然,病房有人涌进来,他们带走了贺知书的尸体。
对,尸体。
意识在一遍一遍的告诉他,那是小书的尸体。
半夜的惊醒,蒋文旭好似感知到了什么,那已经快要流干的眼泪又不争气的冒了出来。
痛苦的呜咽断断续续充斥在房间里,唯有手中的戒指,支撑着蒋文旭。
“知书,你在哪儿啊。”
黑暗侵蚀着一切,一股茉莉的花香蔓延,透过指尖手腕到达心脏。
逐渐艰难的呼吸,缓慢冷却的身体,一点点失去的感知。
手术室内医生正在为蒋文旭缝合伤口,胃里的安眠药经过洗胃已经全部清理了出来,还好张景文赶到及时,不然请再多专家也没用。
也是庆幸蒋文旭突然将宝贝柴犬安置在了张景文家,不然也不会有这大半夜被狗烦的只想上门送回并且莫名的就这样做了。
大概早已有所察觉,那一点不安就足够驱使张景文去看一眼了。
张景文知道蒋文旭是渴望死亡的,这四年不过是在赎罪,可这样做毫无意义可言,事情到了那样的地步,做什么都是徒劳。
自欺欺人罢了。
“文旭,真不知道让你这样走了好,还是醒来好。”张景文盯着手术室紧闭的大门叹息着。
我该怎么告诉你,
知书他回来了呢。
意识在最后消散的那一刻,蒋文旭只觉整个身体彻底被水覆盖,冰冷,寂静,轻飘飘的。
有个人在他耳边轻轻说着:“放学了一起回家吧。”
“知书!”
脑中闪过一片空白,耳鸣声断断续续的,但蒋文旭知道,这里没有贺知书。
他没有死。
“醒了?”
是张景文的声音。
“为什么?”蒋文旭短暂地无法进行思考,绝望击垮了他。
再次失去意识前,蒋文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是不是知书,还是不愿再见到他。
张景文知道自己是劝不住这个人的,也没想自作聪明的隐瞒,所以也活该他大半夜的陪着某人往机场的方向赶。
他怕自己不陪着,等到的就真是朋友一具冰冷的尸体。
四年前他就想说了,何苦呢?
都是应得的,一切选择早就该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如今都是徒劳罢了~
看着蒋文旭缠紧绷带的手腕,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他的朋友已经被自己的愧疚与悔恨折磨的不成人样了。
张景文也不知道这样去打扰贺知书对不对,但他没办法开口阻拦蒋文旭。
何况,他至今也在后悔。
......
杭州,一个蒋文旭不敢触碰的城市。
他还是来了。
恐惧与希望一点点扩散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除了手心里紧紧抓住的对戒,他好像什么也抓不住。
还记得四年前的自己,在西湖绕了好几圈,连下车的勇气都没有。
这一次蒋文旭是走去西湖的,北边的柳树还在,他和知书常坐的长椅也还在,西湖还是那样美,如同画册里的贺知书。
只有他......
蒋文旭知道,也许同四年前一样,知书是不会再见他了。
所以,他不敢,不敢连这里都却步。
记忆似刮骨刀一般席卷而过,每一点美好都会被他曾经的所作所为打破。
可他是蒋文旭啊,怎么可能不去见贺知书呢?
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的。
蒋文旭回头看向第五棵柳树旁,他刚才坐过的地方。
恍惚间一切还是十多年前的样子,他紧紧的将贺知书护在身下,看着对方的浅浅的酒窝。
那个朝思慕想的声音在唤他。
“蒋哥。”
......
茶园的路,蒋文旭在梦中已经走过了无数遍,那三层的小洋楼是他永远到不了的远方。
熟悉的白色栅栏,熟悉的花苗圃。
金黄色的大金毛没再追着小猫,它们只是爬在湖边晒太阳。
一切一如从前,又有几分不同。
蒋文旭不敢再有动作,只是远远地盯着。
耳边是风的声音,水的声音,隐隐绕绕的茉莉花香,牵引着他所有的神经。
门开了......
蒋文旭下意识的不是向前,而是蜷缩着身子躲避。
白色栅栏挡住他的身影,来人也未发现。
那身影背对着他,朝屋子里喊着:“艾子瑜,你把我新买的土铲放哪儿去了。”
声音中有些抱怨,又含着些无奈的宠溺。
曾经,这句话里的名字只可能属于蒋文旭。
屋里的人没有出来,回话倒很及时:“不是我,肯定是二狗当玩具拿去玩了。”
清冽的笑声响起,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也隔着数年的光阴时间。
脚步渐离,蒋文旭踉跄着想要站起来,他想要触碰贺知书,指尖微微动了动,最后克制地攥进掌心里。
可低矮的木头门就能拦住一切,怒吼的声音噎进嗓子,甜腥味充斥着舌尖,大脑嗡的一下子,全没了知觉。
门,关上了......
他依稀间看见了,贺知书回头的样子。
熟悉的酒窝,好看的纤细的手,好似朝着他挥了挥。
但,一切都像是他的做的一个梦。
记忆里剩下的是花枝璀璨光亮,那是一支很好看的戒指,很配知书的戒指。
这一次,没有撕心裂肺的呐喊,没有支离破碎的呜咽,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他再也说不出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离开蒋文旭的人,只有贺知书......
知书,真的不要他了。
—
茶楼的窗边正好对着西湖,落日的余晖洒下,夜的颜色侵入其中。
艾子瑜看着曾经英俊的男子颓丧的模样,说不出烦躁如初春的寒意沁人肺腑,不知是因为今早看见了在院子外的蒋文旭时的震惊,还是最后明明发现自己不对劲时知书将大门掩上时笑容。
几乎发生在顷刻之间,但艾子瑜到现在也忘不了蒋文旭那时的目光,死寂般的绝望。
可惜,艾子瑜不会同情蒋文旭,一点也不会。
两人的第三次见面,先开口的人变成了蒋文旭。
“我有东西想还给知书。”
“什么东西?”艾子瑜有些不明白。
蒋文旭苦笑了一下,颤抖着将早已准备好的东西推向艾子瑜。
“我没告诉过你吧,其实公司是知书的,北京的房子也是知书的,我所拥有的一切其实都是我从知书身上夺走的。”
几乎自杀式的将自己的自私与卑劣撕开了曝光了展示给所谓的情敌。
“是我陪着知书亲手下葬了他的父母,那时的我还在叔叔阿姨坟前发过誓,会对知书好一辈子,一辈子。让他们放心,放心把知书交给我。”
“然后我卖掉了知书爸妈的房子,换了北京那套的首付,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
“公司,公司也是我不准知书再去的,让他把股份转给了我,就只是因为知书总是为了别人不听我的话,我不喜欢。”
“只是我不喜欢,所以我不让他出去社交,不告诉别人他的存在,我想他只属于我一个人。”
以为的动手并没有到来,艾子瑜仍旧坐在他的对面,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疯了?”
蒋文旭想起了自己拿着这些文件时,景文也问他是不是疯了。
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景文你说我还有机会弥补么?知书他最怕疼,最怕苦了。结果所有的苦和疼都是我给的。”
有些错一旦犯下,就再也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四年前的自己,太可笑了,不仅可笑,甚至根本就没有真正悔过。
他凭什么还能认为知书会回来,会原谅他。
那时才是真的疯魔了吧。
蒋文旭将手里的对戒紧紧握住,好似才有勇气站起来,不至于因为眼前突然的一片黑暗而倒下。
像他这样的人,到这样的地步,还是想得到一个机会去弥补,想去告诉知书,他知道错了,他没有不爱他,他只爱他的,只爱贺知书的,没有爱别人。
他想贺知书见他,最好能被扇一耳光的,骂他为什么变成了那样,绝不是云淡风轻的一个眼神,无端生出更凄凉的恐慌。
现实确确实实狠狠地给了他一耳光,他清醒了。
亲眼看着爱人和别人在一起是什么感觉,蒋文旭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心如死灰,而这一切贺知书四年前就品尝过了,是蒋文旭亲手缔造的结局。
骄傲了一辈子的人,低头了,真正的低头了。
“我想把本来属于知书的一切还给他,求你。”
蒋文旭还能为贺知书做点什么?好像什么也没有了,除了曾经带去的伤痕。
他想起来了,小书说过:恨他!
可蒋文旭还是幻想着奢望着,他的小书还爱着他,他的小书承诺过不会离开他。
只是时隔生死与时间的那一瞥对视,彻彻底底打碎了蒋文旭的痴心妄想。
他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再也不要去碍知书的眼?把本该属于知书的一切还给知书?
知书会高兴么?会因为没有他的在身边再次获得欢愉么?
艾子瑜努力的保持着理智:“你刚才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蒋文旭抬头发红的眼尾眼泪早不知不觉的掉落:“早期的朋友都知道,只是没人敢说什么,我在外面也没再提过知书,当时你以为他是跟着我的,其实一直都是我跟着他。”
艾子瑜以为自己不会在像四年前那样被这个男人气昏头,可他还是没忍住。
恶劣的情绪让人窒息。
“蒋文旭,你真让人恶心。”
“所以,你告诉我蒋文旭,你现在还有什么脸出现在他面前,你到底把他当什么?心情好的时候哄着骗着夺走了他的所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想就对他动手?”
“你凭什么,凭什么这样对他,你告诉我。”
“我以前只是觉得你混蛋,没想到你真是个畜生不如的玩意!”
愤怒之后,更多的就是心疼,张牙舞爪的挖着心。
张景文不再怒吼,落座在了沙发上,脸色也沉了下去,身体止不住的颤抖着。
“他从来没和我说过这些,我一直以为,一直以为...”
“你知不知道,知书他不是被我接走的,他是想自己一个人离开半路被我在火车站找到的,他本想默默一个人......离开这个世界......”
“我曾经想过,只要知书开心,不是因为我也没关系。”
“但现在,蒋文旭我告诉你,我不会放开知书的手,你想都不要想。”
“你根本不配贺知书的爱,也不配去弥补。”
蒋文旭不知道艾子瑜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那些怒吼,那些本该砸向他最后却收起来的拳脚,其实他已经疼的没什么知觉了。
房间里余下的只剩蒋文旭和掉落一地的纸张。
知书在意的从来都不是那些东西,可最后他连给知书唯一的家都没能守住,是他把贺知书变成了孤家寡人,一无所有。
现在,这些东西连同他蒋文旭一起,连知书的眼都入不了。
......
艾子瑜一进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是知书在炖汤。
脚步微钝,努力的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迈步向着贺知书走去。
“回来了?”贺知书朝着艾子瑜笑,一双眼眸闪着光。
艾子瑜快步走了过去,拉着贺知书的手,将他手上厚重的隔热手套解下,穿戴在自己身上。
“我来做这些就行。”艾子瑜说道。
贺知书未阻止他,他一眼就看出艾子瑜的不对劲,也知道艾子瑜正在努力的克制自己。
他借着艾子瑜探上前的动作,将艾子瑜整个人拢到怀里,“你怎么了?”
艾子瑜被钉在了原地,贺知书埋在他肩膀上的耳发丝丝缕缕的打在他脸颊上。
艾子瑜知道贺知书还是发现了,但他还是脱口而出:“没什么。就是觉得还是不够爱你,还想多爱你一点,想对你更好一点。”不会再松开你的手了,哪怕一点,哪怕你的心里还有那个人,艾子瑜心中发誓。
贺知书轻笑。
“是他找你了吧。”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贺知书确实看到了那个人,憔悴了很多像被一股死气包裹着,他刻意忽视了那人在看到自己时眼里升起的期臆的光。
贺知书并没有将眼神留在那个人身上太久,他只是茫然的转过头不再去看,曾经条件反射般的疼痛没有到来,除了茫然便是一片坦然的释怀。
蒋文旭在他心里已经翻不起任何涟漪了,怨没有,爱也没了。
“你别理他。”贺知书认真嘱咐道:“他对你说的你也别听。”
艾子瑜心疼的回抱着贺知书,忍不住的带着些哭腔:“他说公司其实是你的,他想还给你。”
“知书你怎么就这么傻呢。”艾子瑜的心脏酸涩的狠狠抽痛了一下。
茫然了片刻,贺知书笑了笑:“给他了就是他的了,再说那些已经不重要了,不是么。”
他早就不再避讳曾经的事,也不会有更多的伤感。
紧贴的胸腔出传来的心跳声掩盖了所有的一切,贺知书只觉安稳,他反手捏了捏艾子瑜的耳垂,“重要的是,我要吃西红柿炒鸡蛋,还想吃糖醋排骨,我看见冰箱里你买的小排骨了。”
艾子瑜一手托住贺知书的后脑勺就这样吻了上去,医生的亲吻从来都是温柔的,少有这般带有强烈占有欲与攻击性的时候。
唇舌探入顺着贺知书的温热的口腔沉溺下去,直到气息紊乱,纠缠着躁动的心到快要失控的边缘才堪堪停下。
湿润的眼泪顺着唇再次触碰到了一起,艾子瑜闭上了眼献上了自己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