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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宣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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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谢绛纯知道,此次剑岭一战后,路劲棠会加进一品骠骑大将军,坐稳玄昭武将领首,和以傅峤午为首的文官分庭抗礼。
孟襄隐退,中书令的位置傅峤午坐了近五年,是个实在的守旧派,褚彻力排众议广开武举,主要排的就是他的势力。
可毒瘤根株结盘,傅家作为太后母家、褚彻上位几大辅臣之一,万般不容小觑,叶书斓和他们斗了半辈子。
扶路劲棠上高位,在谢绛纯看来不过前期褚彻用来制衡傅峤午的手段罢了。
路劲棠殁于三十五岁。
一辈子征战,死在沙场,也算是善终。褚彻说他打下玄昭半壁江山现下或为诞言,往后却成了真话。
他是谢绛纯少有几个记得比较多的人。路劲棠其人确实不是好官,但是个好人。
47.
风沧刚起势那会,南嘉帝并非没有实力掐灭他,可他明面上点兵出征,暗里却趁机推波助澜,营造流民之患,并在之后借漠北内部冬寒之乱引他们出击攻打涅荆关,归根究底矛头对准的是翼虎军。
他将大部分兵力派往平州,打了漠北一个措手不及,仓皇撤退,漠北主力大伤,也是政变之时他们没有进犯的主要原因,延罗探不出实情,慎而按兵。
后玄昭初建,国家受连年战乱影响,灾疫横行,农田颗粒无收,致国本萧条,延罗派使臣入京进贺,实际是在暗访军备,彼时漠北受创,坐壁观之其上,褚彻布局设计使鹬蚌相争,再以金帛绥靖二邦,才保全来这几年喘息的时间。
今剑岭焚毁,褚彻登基之时孟端以死明志的阴影才彻底在玄昭消散。褚骞实夺姊妹之子,虽曾亲手教养亦心防之甚切,褚彻诡智可抵万军,却自小体弱多病,不得习武,国力恢复后,四方攘治,其弟路劲棠便是他无二趁手的利剑。
48.
谢绛纯是以叶书斓的视角看到这些事情,叶书斓不明白路劲棠为何对他十几年未曾谋面,甚至可以说隔有血仇的异母兄长如此竭心尽力,谢绛纯亦不明白。
她视路劲棠为恶鬼,文武百官更避他如蛇蝎。
路劲棠除了一个忠臣良将的躯壳,其他什么也没有,连他一手建立的定风军都惧他畏他,阴晴不定如此,不像是会走在大街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或许是与叶书莓有关。
谢绛纯漫不经心地想,总是忍不住回忆起当时骑在马上那人耳垂上映光闪烁的银环。
49.
谢闻听递上去的拜帖落了空,几人在客栈里等了几日,都不见有回音。
谢绛纯身边最亲近之人莫如常姑,这次出行还带上了迎禄,迎禄通武,是谢缪丰专门调教来给谢绛纯的丫鬟。
谢绛纯就带着几人玩乐,游遍了京城大小街巷,谢闻听另有要事,忙得早出晚归,只在一开始跟了他们几次。
谢绛纯其实并不认为他真的能从傅家请来齐幽,谢氏名号在阆州是响亮,放到京城还是世家所鄙的商贾罢了。
倒是她自身,来京城这几天也不知是不是真着了什么风水影响,精神气好了不少,放在以往,城里再吸引她也毋能叫她一连几天都出门。
50.
直至三月末。
春将暮,举目可见草木鲜翠,盎然生机融融入风。
谢绛纯走出许府,提着一盒杨晴绘亲手做的糕饼,显然大小姐洗手作羹汤没多久,这饼松散甜腻,唯得一番心意让谢绛纯将它拎了出来。
谢闻听正等在巷口,一见她便迎上来要带她去成衣馆。
“怎的了?我买的衣裳有什么不合适吗?”谢绛纯打量了一下周身。
谢闻听推着他,语气里有止不住的雀跃:“明日岑三公子生辰宴,齐大夫会来赴宴,岑兄给我们也递了帖子,姜兄的衣物多为常服,来不及定做了,先去成衣馆里看看吧。”
谢绛纯用的是谢闻听友人的身份,叶琏曾为她特地去信叶家,被谢绛纯提前叫人拦了下来,她为男装预谋多时,等在入京中途变的卦。
谢闻听拿她没办法,给她捏了个身份,对外便称她姜兄,谢绛纯去许府也是在借用谢家的名头。
是以她现在穿的衣裳都是自己沿路买的,并未准备可应付正式场合的冠服袍衫。
好在谢家人生来高挑,谢绛纯的身高在这个朝代已经算是够上了男儿均等个,成衣馆的衣裳于她而言也不算难搭,谢绛纯任常姑为她挑拣。
几番折腾下来,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昏暗。
迎禄和谢闻听身边的迎运在前面掌灯,谢绛纯走在谢闻听身边,听着少年讲述他这几天的经历和他慷慨善良的忘“阶”交。
果然,再往下讲到明天的宴会,谢闻听避无可避地提到了叶家,他声音带了些艰涩,一略而过。
谢绛纯看了他一眼,温声打断他,问道:“我听闻叶五小姐与禹世子不合,此可为真?”
谢闻听表情一滞,微微侧头面向道旁,目光虚置:“或为谣言,不过阿姊不必担心,近年禹王府想走谢氏的水路商贸,禹世子不会为难我们。”
谢绛纯揣着手:“倒不是这个,先前在客栈门口,柳将军的话可并不客气,你再用叶家表少爷身份,怕已受过为难了吧?”
朝堂三姓鼎足,京中世家林立,岑家三公子的生辰宴,可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进的。
岑青昀不能一意孤行请与叶家有关的商贾来弟弟的宴席,那么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谢闻听自己用叶家表少爷这一身份进去了。
谢闻听正身,忙回答道:“他们并未为难我,叶夫人与阿娘有故交,只此小事她不会拒绝。且夫人亦不会放任叶小姐如此行径,我们参了宴,正能将此事翻篇。”
说到叶书莓,他声音又黯了些。
几乎不用谢闻听细说,谢绛纯已经能从三家关系中猜出了些他们爱恨纠葛的戏码。
她在心里浅浅呼出一口气。
之前遇到叶书莓就她也努力回忆了一下那个梦,只是那些场景都太模糊,谢绛纯勉强抓住的一些片段似乎都表现着,叶书莓最后还是嫁给了王族。
51.
次日在岑府,二人如愿见到了齐幽。
齐幽是个四十几岁的中年人,样貌气质都很普通,看不出是传言中有枯骨生肉之能的南疆妙手。
岑青昀将他引来独院里,两人笑谈着进了门,岑青昀敛了表情,谢闻听上前拜礼相迎,齐幽才意识到他们的意图。
他愣了一下,旋即笑着抓住谢闻听的胳膊阻止他弯腰,回了个平礼,再开口声音却凉薄如斯:“不知谢公子如此大费周章寻见鄙人所求为何?”
谢绛纯跟在他后半步,也跟着直起身,谢闻听顿了顿,往她那边靠了点将她隐在身后,道:“还请齐大夫莫要误会,在下没有恶意,齐大夫为傅老太君所用,寻常人求见不得,谢某侥幸得此机会,只望齐大夫能出手,为拙兄见诊一番。”
“呵,”齐幽轻哼,瞥了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岑青昀,悠悠地迈步往院子里面走,继续说,“某虽曾游历南疆,学到的仍只是皮毛罢了,不知谢公子兄长得的什么病?”
几人跟着他往里走,谢闻听道:“不巧,正是内虚之症,查不出病因,人却一日衰于一日。”
当年令齐幽扬名的,正是类于此的病症,当年那人可比谢绛纯如今严重多了,已经衰败得如一个活死人。
齐幽捋了一下自己的短须,眸光射向谢绛纯:“谢公子这位兄长可说的是你现在身边这位女公子?”
谢绛纯并不意外,顿步拱礼道:“小小易容术果然瞒不过大夫。”
谢闻听要说什么,被谢绛纯轻碰了一下胳膊止了话,齐幽停在亭前,示意他们上去,道:“既如此,公子请。”
他神色平静,不卑不亢,谢绛纯却能感受他皮下那种睥睨着顺服的态度。
未多言,齐幽在亭里为谢绛纯号脉,他有些奇怪地抬头看了眼谢绛纯,道:“此症凶异,已侵蚀到了五脏六腑,可公子之脉象,又似有回春之相。”
谢闻听在旁听得神色变了几变,忙问道:“可还有救?”
“我亦不能断言,”齐幽凝眉,整了整衣袍,“这样吧,我先开几副药,压一压病情,半月后再复诊以观。”
52.
谢绛纯有些怔忡,她曾猜测过这副身体得的是癌,即使最近几天身体状态是比较舒服,也没想过是真的在自愈。
谢闻听送走齐幽,她便一人坐在亭里,光从枝缝里倾泻,落在她手心几处斑驳光点,谢绛纯握拳又松开,似无意识地想要抓住它。
亭台寂静,迎禄守在道口,听见谢绛纯轻笑了声,她余光正看向自己的主子,骤然听见树丛里一阵窸窣,迎禄肃目,几个跳跃飞身上树,正和一个穿着侍卫服的少年对上眼。
迎禄一把扯过他的衣襟,把人逮到了谢绛纯面前,刚落地又听到有声音踏空而至,她警惕环视几圈,不见有异。
谢绛纯回神,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一副无谓无惧模样的少年:“你是何人?”
少年诧异,刚要说什么又吞了下去,表情突然生动了起来,垂首摆出瑟缩的姿态,道:“我,我是岑青阑。”
岑青阑...姓岑,谢绛纯对这号人物毫无印象,她脑子飞快运转,摆手先叫迎禄把人放开。
这岑青阑似料到了她不认识他,转即接着道:“我是外室所出,大人不认识也正常,我是偷偷溜进来的,求大人不要把我送到前堂去。”
见她不言,岑青阑又咬牙似萎靡道:“今日是三哥生辰宴,我只是想进来看一眼,并不想做什么。”
这话是在提醒她,今天岑三生辰,识相的就不要给岑家寻不痛快。
谢绛纯点点头,指了指亭中的空位:“那小公子先请坐吧,在下待会派人送公子回去。”
“我可以自己走!”岑青阑忙道,“我不会让任何人再发现我。”
谢绛纯语带安抚道:“不用着急,很快就会送你回去。”
岑青阑蹙眉,狠厉的眼色一闪而过,只一瞬又恢复成了一开始的神色。
他有些无趣地坐在亭廊上,看着谢绛纯道:“不知大人是哪家的大人?”
“在下随友人至,自叶府出。”拟男声耗力气,谢绛纯对他存有疑虑,不愿多聊,直接搬出叶府。
岑青阑却来了兴味似地坐直了身,不动声色打量起谢绛纯,道:“原来公子便是近日抵京的阆州谢公子之友,是青阑有眼不识。”
没想到谢家能在京城做如此大动静,谢绛纯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岑青阑又接着道:“这样看来路将军曾为公子出头之事不假,公子竟也徇了路将军佩银环耳铛之风。”
53.
蛮力封不住人的闲言碎语,但足够强大可以从慕强心理破口改变人的价值观念。
路劲棠戴银环的凛然态度,已经开始在京城掀起风潮。
谢绛纯手指微动,捻了捻指腹。
岑青阑身上不觉显露出一种凌人气势,目光不讳看着她。
还未开口,一行人从院门走进,竟正是戴着假面的路劲棠,一个和岑青昀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跟在他身后。
几人步至亭前,对着“岑青阑”稽首拜礼道:“殿下。”
褚宣慈冷冷地交手至胸前,也不看他们,站起身直直便往外走。
岑青案追着跟了上去,路劲棠站在原地看他没有再逃,转回身对着谢绛纯,谢绛纯忙稽礼。
路劲棠垂眸,不熟练地放柔音调道:“不必多礼,此次在岑府遇见太子之事,还望姜公子勿声张。”
他声音低沉,带着山石共振的沉堕感,与记忆中少年玉质般的声音截然不同。
谢绛纯慢了一拍,缓声道:“是,请将军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