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莲绥 ...
-
42.
许家府邸地段离城门较远,天色渐晚,他们没时间来回,只好改日再去。
京城酒馆林立,谢绛纯原打算就近进个酒馆解决晚餐,谢闻听却坚持拉着她回谢家名下的客栈吃,估计是他去安顿行李时又给她吩咐下了药膳。
南境傍晚的气温与白日相差不大,太阳落了半山,澄澄的橘晕顺着天际蔓延到街面上,人走在光晕里也似有绒绒的暖意。
近了客栈,看见一队人马徘徊在门口,瞧着架势不算友善,谢绛纯眯了眼睛,还没看清,只见人群里钻出一个嫩鹅黄的身影,鲜鲜亮地朝他们奔来。
宽袖纱衣绣着盛放的百合,重工缝制的马面裙摆被她跑出裙裾翩跹的感觉,未待看清模样就能觉出她的欢欣。
“翮绪哥哥!”少女声音甜美,咬字清晰明亮。
谢绛纯顿了步子,好整以暇看着谢闻听。
谢绛纯是视力衰退,谢闻听早已看到了她,他面上毫无波澜,叶书莓堵到他跟前了,才翻身下了马。
叶书莓快速福了福身,道:“谢阿兄来京城,怎的不住家里来?阿娘遣书莓来请阿兄回府,阿兄收拾收拾,和我一起回去吧。”
谢绛纯微微诧然。
谢闻听给她回了礼,脊背微伏,一副谦卑的样子:“叶夫人抬爱,谢某心领,不劳夫人忧心,某此次入京乃陪友人寻医,住进府内恐有不便。”
叶书莓这才看到旁边慢吞吞下马的谢绛纯,谢绛纯朝她温和一笑,同谢闻听一样做了男礼。
叶书莓仍满面笑意:“有什么不方便的呀,这位公子可要寻哪位太医?我派人同阿姐知会一声,请太医来府里便是。”
在叶书莓眼里,京城没有比太医更好的大夫了。
谢绛纯默不作声,浅浅含笑打量着这个小姑娘。
谢闻听往谢绛纯那边挪了一步,接话道:“小姐说笑了,太医怎可为一平民出宫见诊?皇后娘娘事事操心,恐不得安宁。”
这话说得就有些重了,叶书莓微微噘嘴,皱了下鼻子,本就幼态的脸庞挤作一团,更显娇俏,让人心生爱怜。
但这招对谢闻听没用,他表情变也不变。
少见弟弟这样冷酷的模样,谢绛纯事不关己地站着,一副旁观的姿态。
叶书莓,不出意外,就是她母亲曾提起过的叶氏本家三房的女孩。
原书里叶书莓似并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谢绛纯记不太得,但她并不讨厌面前女孩身上这样蓬勃的生气。
果然,见谢闻听毫不松动,叶书莓不退反进,似委屈道:“只消说是我生病就好了,阿姐哪里会在意那么多,哥哥可是还在恼书莓拉你去西郊那事?哥哥匆匆离京不知,阿娘已经教训过我了,哥哥莫再生气可好?”
“不可欺君罔上,”谢闻听眉心微敛,软了态度,“我并未生气,从西郊回来,岑先生就已经将原委告诉我了。我知小姐并无恶意,小姐也无需因此介怀。”
“那你为何不愿入府里来?”
谢闻听:“我说过了,我此次入京是有要事,非游学,不便入府。”
“可你上次游学京城,不也未肯与我们同住!”叶书莓大小姐脾气,娇横道。
谢闻听耐心地继续答:“那是因为我上次也有要事在身。”
叶书莓轻哼,抬手挥了挥向身后示意,道:“既如此,那书莓干脆将哥哥掳了去,哥哥不是自己入的府,那所谓要事自怪不到哥哥头上了。”
说着往旁边走了两步,她身后的奴仆马上跟着围上来,皆一副强硬模样,叶书莓站在外边,还冲谢闻听展颜一笑,眸光璨璨。
兵器声响,突然被人这样围住,谢家跟来的护卫立马应声摆出对峙姿态,常姑骇得闪身挡在谢绛纯面前,厉声呵斥奴仆们不许上前,谢绛纯抚了抚常姑的肩,神色自若与她道了句“无事”。
谢闻听亦是下意识伸了一臂挡在谢绛纯身前,彻底沉了脸色,还未开口斥责,只听不远处有人先一步叱声。
“何人在此闹事?”
众人转身,只见又一队人马自西面迎来,领头一人骑在马上,戴着一具熟悉的覆面。
柳豫表情凶悍,御马停在他们跟前。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于集市聚众斗殴,眼里可还有王法?”
叶书莓跟前的大奴才赶忙上去鞠身作揖道:“柳将军误会了,此厢是我们家小姐在请表少爷回府,并无殴斗。”
“哦?可你们表少爷看起来并不情愿。”路劲棠声音散漫,精铁筑制的覆面衬得他音色也冷硬些。
谢绛纯多看了他几眼,目光被他耳垂上悬挂的银环吸引。
路劲棠侧身,不动声色地挡了挡她视线。
叶书莓蓦地嗤笑了声:“只听得定风军向来当街为非作歹,今日一见,竟是传闻有误,想来将军心系天下,回了京还要兼揽巡卫使的职务。”
“你说什么!”柳豫身下的马嘶鸣一声,他右手抵在剑柄上,眉头倒竖,一副要拔剑的姿势。
路劲棠不受影响,亦不做否认,只道:“定风军既归编五军八卫,金吾卫管得,定风军何如管不得?”
叶书莓旁边那个管事奴才急得团团转,连声道“都是误会,误会。”
叶书莓自不退缩,叶、路、傅三家相衡多年,明枪暗箭来往不断,叶书莓与路劲棠同辈,又向来是个跋扈的性子,被路劲棠插手搅了好事,当然不会善罢甘休。
还是谢闻听调和,抱拳向路劲棠见礼:“在下阆州谢闻听,见过路将军,久仰将军大名,幸得将军出手相助。家母确与叶小姐同源,叶小姐好意,谢某心领,但谢某不便入府,还请小姐莫要相迫。”
叶书莓冷着张小脸,盯着谢闻听。
柳豫朗笑:“人家都说了不愿,叶小姐也应适可而止吧?咱们定风军虽都是粗人,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啊。”
叶书莓懒得与他再辩,甩袖回了轿。
谢闻听看着叶书莓背影,凝了凝神,对着路劲棠再做了一礼:“多谢将军,不知将士们用过晚饭了没有,拙居恰有酒肉,不如先请入门休整一番。”
“无碍,本将路过而已。”路劲棠随意摆了摆手,驭马离开。
43.
谢闻听吩咐下的晚膳还温热,常姑给他们端进了厢房里吃。
谢绛纯舀起一勺甜酿,谢闻听有些走神地也跟着拿勺子舀他面前的茄汁牛腩,作势要直接放进嘴里,常姑见状急忙叫了他一声。
谢闻听反应过来,将勺子里的东西放进碗中,混着米饭搅拌两下,再多舀了几勺。
谢绛纯也拿起筷子夹牛肉吃,对着常姑道:“姑姑也去吃饭吧,不必在此守候。”
常姑见谢绛纯吃得香,笑答:“是,今日晚膳定是少爷精心吩咐厨房做的,小姐可要多用些。”
无外人的情况下,常姑仍称她作小姐,谢绛纯乖巧地点了点头。
常姑离开,谢绛纯继续吃,没吃两口,谢闻听终于没忍住开口:“阿姐,你会怪我吗?”
谢绛纯看他,微讶道:“怪你什么?”
“...怪我不肯住进叶府,”谢闻听垂首,声音低迷,“还得罪五小姐。”
谢闻听说到底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郎,在外再持得住场面,到了家长面前还是不□□露些软弱委屈。
谢绛纯停了箸,温声道:“你怎会如此想,是叶家仗势欺人,与你何干呐?且不说娘本就与叶氏不合,就是单论咱们谢家,出门在外哪还用得借住他府的。”
谢闻听抬头,对上谢绛纯的视线,谢绛纯脸上还化着先前的男妆,杏眼被拉长轮廓,脱了稚气,让她更显出几分深邃从容。
谢闻听犹豫着道:“可五小姐是叶家三房的小姐。”
顿了下,他继续说:“我第一次进京是跟着康掌柜来的,衣丝坊的生意与叶家有联系,康掌柜劝我留在叶府,我没答应,那时五小姐也在场,后来因着衣丝坊,我与五小姐说过几次话,她邀我去西郊马场,我便去了,去了才知道禹王世子也在那打马球,我...”
众所周知,叶家五小姐和禹王世子定有姻亲,谢绛纯明白了些,问道:“可有受伤?”
“没有,”谢闻听表情略显黯然,似想起来了什么,道,“我在那里遇到了岑先生,岑先生帮了我。”
说着他微微霁颜,又兴起说:“就是我之前所说的,告诉我齐大夫行迹的岑青昀岑大人,岑大人在大理寺任职,是个公正严明的好官!”
谢绛纯见他情绪恢复,同笑道:“少有能得你谢翮续一句夸赞的官。”
谢闻听有些郝然地笑笑,跟着道:“今日遇见的路将军亦是好官!阿姐有所不知,今日定风军是从剑岭归来的,这次孟氏余党藏身地被灭,再翻也翻不出什么气候来了!”
谢绛纯拿起勺子接着舀汤喝,附和道:“路将军的确一心为民,是个好人。”
谢闻听没察觉谢绛纯语中差异,说完了事安心吃起饭来。
谢绛纯神思飘移,有些心不在焉。
44.
褚彻在宫里设了家宴,没有外人,兄弟二人同席对坐。
一个打开的木盒放在托盘上,里面装的是孟端一脉誓死护了五年的密诏,已经碎成好几片了。
褚彻给路劲棠斟了杯酒,玩笑道:“朕的半壁江山,都是路大将军马背上打来的,这一杯,朕敬将军!”
路劲棠拱手:“臣不敢。”
“诶。”褚彻拉长声音,手势示意他喝。
路劲棠便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然后给两人都倒了杯酒。
褚彻拂了下衣袖,窄袖常服绣了龙纹,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正盘旋于上,他从托盘上拿起一张碎片,神色暗了下来,细细地看了两眼。
路劲棠沉默看着他,褚彻轻笑一声,抬头问他:“剑岭上边烧光了?”
“嗯。”
“朕总是想不明白,褚骞实到底许了什么好处给孟端,叫他们如此顽固守着一张甚至没有盖章的诏书。”褚彻放下纸,慢腾腾道。
路劲棠跟着看了一眼托盘,面无表情道:“孟端本就愚忠,褚慎曾救过孟驹,他站了褚慎就没有回头路。不过,我守在剑山下的时候,碰到过傅家人。”
褚彻挑了下眉,问他:“可抓到他了?”
“抓到了,”路劲棠沉声,“但不是傅家名下的人,柳豫劫了他的粮车,想必不日陛下就可在奏折上看见详细经过了。”
闻言,褚彻颇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息道:“这种把戏你们也配合,莲绥,你不要定风军的名声,也得想想平国公的身前身后名啊。”
褚彻提起路庭承,路劲棠面色一动,低了声音道:“弟弟知错。”
褚彻端起酒盏喝了一口,似无所觉:“你与朕兄弟二人本就是最亲近的家人,旁人不知定风军,朕却最信任你。此次剑岭一役你为朕除了孟家余孽,当论功行赏,朕,欲封你为骠骑将军,你意如何?”
路劲棠眉心微凝,听出褚彻话语里的敲打之意,不及多想,他伏身行礼道:“谢陛下恩旨。”
“好了好了,起身吧,不必多礼。”褚彻绕到他那边,亲自伸手扶起他,笑道,“你方才不是给朕又惹出个搜刮民财的罪状,朕有心封你,你也免不了被参上几句。”
说罢,他拿起桌上的酒盏,走向窗边,继续道:“听说,你回京的时候,还在坊间和叶五起了争执?”
他回身,笑指了指路劲棠:“叶五孩子心性,你也不知让让小辈!可还当自己少年意气?皇太后前段时间还冲朕念叨呢,叫朕管管你,如今二十有三的人了,还未成家是个什么事儿啊,嗯?”
“臣...”路劲棠刚要开口,又被褚彻挥手打断。
褚彻一副知道他要说什么的不耐表情,道:“现剑岭危解,四下太平,你还有什么理由与朕说道说道?”
路劲棠垂首,默然不言。
褚彻看他模样,终道:“莲绥,朕知你有心结,朕不愿逼你,只是朕作为兄长,亦不愿看到你如此对待自己。”
路劲棠抿唇,应答:“臣知道了。”
45.
路庭承去世前,给路劲棠取了字,那时他的手连抬起都会一直抖个不停,却坚持拿笔写下了这两个字,写完就叫副将扔火堆里烧了。
最后也只给路劲棠留下了这两个字。
莲绥。
路劲棠走出宫门,含嘴里又念了一遍这两个字,面上了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