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棠》雁迢迢

13、渺川

　　70.
　　将入五月，阆州遣了信来，催问少爷小姐回府。
　　谢绛纯和常姑好一番争执，才瞒下她咳血之事，她在京城置房的消息传回谢府，为谢绛纯挑选房屋的管事已替她做了解释，谢缪丰知道谢闻听和叶书莓有过牵连，中肯地劝了他不要意气用事。
　　好歹齐幽那边算有所进展，谢家商队留了更多侍卫给他们，家中倒没有强硬要他们回去。
　　冀王案未了，渺川诗案紧跟着爆发，起因便是这岷州之灾。
　　跟着冀王去岷州的工部侍郎张衔在途中与冀王一见如故，两人把酒言欢，冀王人刚到岷州就遭此毒手，张衔心有不平，义愤填膺，却困于无能为力，在渺川借酒消愁，并做了诗聊表心中苦闷，张家不站太子，亦不站三皇子，玄昭帝即使听说了这件事也没有在意，但冀王一案如此迅速地被大理寺接手的事实在让暗中许多人心中难安。
　　张衔写：“野望风既静，醉江梦，恸无解。”
　　渺川当日无月，本只是表达他对冀王之薨的悲痛，却被有心人圈出他对风的反常描述，断章取义地结合他此前所作咏潮诗、歌颂农民的诗认为他对褚彻登基心怀不满，暗讽褚彻当年借风沧之乱搅弄风云，现在更是丝毫容不下兄弟，连闲云野鹤如冀王都要逼上绝路。
　　要知道，冀王当年的封地离三岭很近，他和他禹王叔更是关系匪浅，风沧之乱，冀王开城门接纳流民的义举让他在民间风评上佳，这些年他已极力避免参与党争，但有些事情身在皇家皆不由己。
　　张衔被遣返回京，投入狱牢。
　　71.
　　在谢绛纯记忆中，张家是出过这样的案子，但不是现在，张家承有爵位，三朝前出过名师，家中子弟具是文人雅客，张衔的诗词在其中并不出色。
　　傅藜芳已经出入寿宁宫好几趟了，冀王案的幕后推手或真的有褚彻的默许。
　　朝野气氛紧张，争议不断，为不引人注意，袁湖在谢绛纯出门时再度隐为暗卫，修水坝，需要银两，需要工匠，枯水期眼见就要过去，岷州再耽搁不起了，如路劲棠所言，谢家在京城并不安全。
　　谢闻听变得更加沉默。
　　傅藜芳与褚彻的暧昧让叶家焦虑的同时仿佛又让他们看到了另一层出路，据说有意送叶书莓入宫，谢绛纯哑然，这断不会是叶书斓的意思，皇家无情，权力下世家亦难有清流。
　　叶书莓是热烈的，敢爱敢恨，谢绛纯记得在书中她成为世子妃后好几年，因世子屋内龌龊致使她被卷入私吞家产的流言中，叶书莓不肯忍气吞声，硬是和离了，那时叶书斓开始揽权，她此举道是鲁莽，也道是勇敢，显出了身为女子的魄力，为叶书斓在朝中争得了更多肯定。
　　叶家几人，谢绛纯不能讨厌叶书斓，也无法讨厌叶书莓。
　　谢闻听想帮叶书莓，谢绛纯不会阻止他，他在姐姐面前相求，想动用衣丝纺给叶家施压，再以银两和水路商贸为诱逼禹王府出面干预暂时阻止此事。
　　谢绛纯这几年不肯插手家中生意，但有她，谢闻听才镇得住资历老道的管事。
　　谢氏发家于外贸，在水路航道上，谢绛纯既有能力便不能坐视不理，她为谢家做了不少事，不单是靠她大小姐的身份在谢家拥有举足轻重的话语权。那几年虽摆着躺平不肯上进的姿势，但识字后谢绛纯还是看了许多本朝水文的书，她能不动声色给路劲棠灌输女子可为的思想，自然能在纤芥之间以日常方式让家人理解她。
　　也正是如此，上京途中谢绛纯突然变装能稳得住弟弟和商队，谢闻听在谢家这么多年，是真心视她为兄姊亲长，他问谢绛纯，亦是心有踌躇。
　　叶书莓不一定领他的情，在西郊马场，叶书莓视他做表兄，把他牵扯入局便是看中禹王府拉拢谢家的心思，谢闻听起先没有意识到，与世子同队跑马皆尽力而为，叶书莓借他作势胜于其他贵女，其实最后他也是得了利的，在那些个五陵年少面前露了面，博了眼缘。
　　谢闻听自己沦陷，不肯做工具人，竖起刺来冷落这千金小姐不让她再靠近，叶家怎会放任谢闻听后退，阆州谢氏富可敌国可非空穴来潮，叶书莓恼了，便直接要将谢闻听绑回去继续做叶家表少爷，被路劲棠那么一搅合，又叫叶书莓被笑了好一阵，这也就罢了，现在她与那禹世子退了亲谢闻听再出现在里面，岂不坐实了她不贞。
　　谢绛纯只好劝：“岑大人只道是叶家有意，叶家不止叶津一人，若五姑娘不情愿，皇后娘娘应不会坐视不理，且稍安勿躁吧，你以衣丝纺表态，五姑娘自能感受到你的安慰，你知她非怯懦之人。”
　　叶津是叶家宗子，叶书莓大房的伯父。
　　谢闻听勉强舒眉：“她失去了知香，知香是她最亲近的婢女，遭家人如此对待，我怕她孤单。”
　　谢绛纯摇头：“你见阿娘便知，叶家非良善之辈，长在叶家自有一套生存法则，五姑娘省得的。”
　　罢，谢绛纯伸手抚平谢闻听肩膀的衣料，又道：“若不便见她，你不妨给她写信，庵子里枯燥，杂扫的小丫头还是有的。”
　　谢闻听抬头看向窗外，坐直了身子。
　　72.
　　不知岑青昀将这些消息告诉谢闻听是何意，谢绛纯翻弄两下手中路劲棠回的信，他并未提及，应非他的意思。
　　路劲棠可以写出很多不同字迹，这几年更有进步，相认后他还在信中仿了谢绛纯的字，将她的字仿在前，自己写了个在后，像以前一样，写出了个更金钩银花的模样给她。
　　谢绛纯半举起信，顺着光线看，她还是爱字。
　　他也未言张衔，张衔的案子被御史台拿了，路劲棠没有为他给褚彻递折子，冷眼看那些朝中喧闹，一副无所动容的样子，张家已致仕归乡的前左仆射张令巍桃李满天下，张衔甫一入狱，便有人联名上奏天子，要还张衔一个清白，其中就有杨凇拓。
　　73.
　　谢绛纯时常见杨晴绘，杨晴绘偶尔会提及杨凇拓，他娶了单家庶出的四姑娘单灵，单灵在嫡母身边长大，据杨晴绘所述，是个弱柳扶风但确有灵气的人。
　　杨凇拓当年那一番大动干戈瞒不过京里人的眼，他进翰林院没少受磋磨，如今是慢慢闯出头来了，谢闻听在京城这些动静他不会没有听闻，杨晴绘是不会主动告诉他姜淳身份的，不过不论他是否知道，谢绛纯都没打算再和他见面。
　　谢绛纯未曾见过单灵，却也能猜到一些，书中后期叶书斓切身参政，拉拢过杨凇拓，那时杨凇拓对她不以为意，后来在朝堂上两人政见时有不和，针锋相对间是有火花的，诚然叶书斓是极具魅力的，亦可见，杨凇拓于单灵而言实非良人。
　　褚彻整肃世家盘踞之风气那段时间，杨凇拓靠其草根出身获得褚彻信任，正因此，他不会放弃这个先天优势，杨凇拓和单灵算是相敬如宾，他给了单灵正三品夫人当有的尊贵，单灵同样默认了他的疏离，单家躲过了清理贵族的潮卷，却也未曾从这个子婿身上得到更多的好处。
　　岷州两案其中利害，想必朝中大多数人都知晓，孟家余孽尽除不久，风沧难仍乃帝王逆鳞，旧事重提，那些人何尝不是在逼着褚彻惩治企图破环官场规则的人呢？
　　张衔无辜，岷州百姓更无辜，褚彻不能任由那些贪官污吏破坏朝纲，也不能任由渺川诗案如此发展，他需要一个台阶下。
　　事态紧急，张令巍无法承受那般快马加鞭舟车劳顿，张衔的妻族颜氏受人指点将拜帖递去了孟襄隐退的落几山。
　　74.
　　孟襄是褚彻外祖母的弟弟，是他真真正正的亲人。
　　孟太后白发人送黑发人，落了心病，郁郁而终，在她崩逝前都未曾知道褚彻是她爱女之子成了褚彻不可灭的一大遗憾。
　　后来孟襄得知真相助褚彻谋位，大仇得报后便不再干涉政事，褚彻很少能见到他。
　　此间当他出现在宫中，立刻便引起了朝廷一阵翻涌。
　　孟襄是以张衔长辈的身份专程来替他求情的，他与张令巍是同僚亦是挚友，有他出面，褚彻顺当地松了口。
　　在外人看来，孟襄是功臣，褚彻给的是忠贞之人的体面，亦告诉了世人他褚彻不会因其家族而猜忌、株连如此功臣。
　　路劲棠在信中将这些写给了谢绛纯，他与冀王有故交，如出手帮张衔反倒会让褚彻犹豫，下文，他提到了杨凇拓。
　　御史台以孙堇为首的那些人不肯如此轻易放手，反咬一口联名上书的新星之辈，“初生牛犊，不知天高地厚破坏朝堂秩序，干扰圣心，需多加历练”。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张衔被保释出狱的同时被贬谪至荆州新沙县，做了那里的县令，同时被贬谪的还有杨凇拓等人，不过杨凇拓去的是岷州翼都，翼都金江水分流自岷州坝，上任县令因牵扯渺川诗案被罢免，实可谓烫手山芋。
　　路劲棠书，“帝有意平岷州灾”。
　　帝王有意平定岷州灾，即这些重要关口需要真才实学之人担任，若无实学，最好趁早打通关系去争别地的调令。
　　朝中人等着看这位曾经风光一时的探花郎笑话。
　　却不巧，杨凇拓恰有此能。
　　这是比书中岷州旱灾后朝廷重新出资修建置水大坝更好的机会，玄昭经济回温指日可待。
　　只是汛期已至，这段时间只能蓄水平涝，孟襄举荐了自己曾经的学生马爻冬接替张衔前往治灾，孟襄插手了此事，傅家的人想必也会忌惮。
　　自渺川诗案爆发以来，谢绛纯就能感受到身体那种颓势被遏止，特别是在路劲棠来见她之后，她用了几次路劲棠送来的益血丹，脸上血色显而易见地增了些，病气也褪了许多，本就是气虚之症，精神好的时候，几与常人无异。
　　齐幽会定期来给她号脉，益血丹是好药，却也有丹毒，不宜多用，看齐幽的态度，益血丹并无那样起死回生的奇效，谢绛纯得了空，努力回忆剧情的同时不断复盘思忖着她这几日身体的变化。
　　自齐幽知道她是服了软骨散后开始有了这病症，就要她把强筋健魄也提上日程，他教了迎禄一些基本的体操动作，闲暇的时候，常姑便会催着谢绛纯多在阳光下活动筋骨，她总是贪懒，最常做的运动就是散步，从康恩路转到许家府邸，或是从衣丝纺转到齐幽所在的林德医馆，与齐幽相熟了许多。
　　岷州案告一段落，她与路劲棠的书信便也随之戛然而止。